一九六三年四月的一个闷热清晨,西贡郊外嘉定县的稻田上弥漫着焦土味。前夜的一阵轰炸将不远处的村子炸出新一轮废墟,留下一地瓦砾和稀薄的硝烟。人们仓皇抢救残存的口粮,孩子拉着空碗在泥水间乱跑,啼哭此起彼伏。就在这片狼藉里,一双瘦弱的手推着竹编箩筐,里面装着几个还未来得及长熟的番薯——那是阿碧一家最后的口粮。此刻,她绝没有想到,不久之后,自己会在一张潮湿的木板床上,向侵略者递过去崇拜的目光。
进入一九六四年八月,“北部湾事件”被广播反复播放,短短几天里,美方舰机大张旗鼓赶赴越南南部,大兵的军靴踏碎了原本就脆弱的土地。外人很难体会到,战火如何在一座城市里蔓延成日常:空袭警报成了每日背景音,彩票一般的命运决定谁能完整走出集市。年富力强的越南男性一批又一批被征入前线,村庄里,能够劳动的肩膀越来越少,留守的全是妇孺与白发老人。
也就在这个时候,美军的大本营与酒吧、俱乐部一道在西贡街头迅速扎根。“牛排、爵士乐、啤酒”成了最闪亮的招牌。美元与罐头涌入,贫困线下的越南家庭第一次发现,靠双手挣扎一天拿到的几枚盾钞,还抵不上大兵随手给的小费。阿碧为了让两个孩子吃上米饭,经不住邻居撮合,硬着头皮走进一间贴着“WELCOME GI”的灰砖房。门刚关上,粗鲁的怀抱便闯来,她甚至来不及挣扎,只听耳边一句生硬的越语——“给你两块钱。”连声调都不准确,却足以压垮一个饿了三天的母亲。
汤姆这个名字,在战区俚语里几乎成了“美国兵”的代称。高大、粗粝、不缺钱,是阿碧等人的“恩主”,更是不可躲开的梦魇。在随后的日子里,阿碧按约定时间出现,用身体交换美元、香皂、罐头与奶粉。每回事后,她像抽空的草人一样伏在床沿,望着汤姆仰头灌啤酒的轮廓。那双写满疲惫又混杂着崇拜的眼,是对饥饿的妥协,也是对强权的无奈投降。
资料显示,仅一九六五年至一九六九年,美军轮驻南越的兵力就从十八万猛增至五十余万,同期涌入西贡及周边的“娼乐从业者”突破三十万。联合服务组织甚至把这支女性群体编入“战区服务体系”,配发健康手册、例检表,官方文件中称她们为“女友”而非妓女。动辄半月一次的“R&R”制度,把西贡与曼谷、菲律宾宿务并列成“放松天堂”,货币、药片与性在这里杂糅出灰色经济链,彻底改变了一座城市的伦理乃至人口结构。
十年鏖战,榴弹与催泪弹之外,还有数字更加冰冷。北越军民伤亡逾一百七十万,南越政军七十万覆灭,美军的五万八千具棺木运回本土。然而鲜少有人提到另一串令人唏嘘的统计:约二十万名“越美混血”在战火间出生,他们被轻蔑地唤作“Lai Dai Han”,意为“越南杂种”。这些孩子大多没有父亲的姓名,甚至母亲也因“通敌”而遭村社驱逐。阿碧的长子阿盛三岁那年,一次在粮站排队被人扯去草帽,耳边只有一句刺耳嘲讽——“孩子,别哭。”五个字,还没说完就让他跌进了泥潭。
战争于一九七五年四月的西贡处决声中落幕,新的红黄星旗升起。这些女性和孩子却没迎来真正的归属。幸存归来的丈夫见到妻子怀抱混血婴孩,选择沉默转身;死里逃生的邻里看见她们,则以石子与冷眼划开距离。越南政府曾向美国递交多轮照会,要求承担“战争后果”。直到一九八七年,美国国会通过《亚裔美军子女回返美国法案》,约两万多名混血儿才得以登陆太平洋彼岸。遗憾的是,语言与肤色的尴尬令相当一部分人依旧在社会底层漂泊,连一个确定身份的档案号都难觅。
有意思的是,当年在越南赚得盆满钵溢的酒吧老板,如今回忆起那段岁月仍大谈“自由世界的熱鬧”。可在炙热镁光灯照不到的角落,阿碧们留下一张张发黄合照——床头坐着穿迷彩背心的大兵,旁边是赤脚跪坐的自己。照片成了罪证,也成了她们向孩子解释身世的唯一凭据。于是,另一场漫长的社会战争又拉开序幕:救助、掩盖、谴责、沉默,循环往复。
对越南而言,这是一道难以愈合的集体伤口。它不属于战场上的战术得失,更像是一记迟滞多年的暗钝刀,割在民族自尊上。半个世纪过去,国际法学者回溯战时行为时,把这类女性称为“被迫参与者”,而非传统意义上的“慰安妇”,又引来激烈争论。历史档案显示,许多案件虽有强暴成分,却因美军内部的司法豁免而无从追责。对当事人而言,那不过是另一场沉默。
试想一下,若不是战火将食物与尊严撕成两张价目表,谁愿意去为一听午餐肉折腰?如今,阿碧的名字早已无人提及,但当年留下的混血群体仍在寻找生父、索要补偿,有的准备在遗嘱执行人面前再次证明自己的血缘。历史学家在采访笔记里写道,情景往往极为相似:满头白发的越南妇女捧出褪色信封,里面半张合影、一枚美军徽章,除此别无凭证。
美国老兵回忆录里偶有悔意,却转瞬湮没在“冷战使命”的宏大叙事;越南的官方史书把这段“道德创伤”写得含蓄,更多细节停留在民间口口相传。于是,西贡河畔的夜色里,那些被拆除的兵营空地长出新高楼,而楼下的老咖啡馆却还保留着“GI Special”字样的锈迹霓虹,不声不响提醒路人:它们曾见证某一代人的苦痛。
战争带来的,并非简单的胜负转换。它把一个个名字写进阵亡名单,也把无法磨灭的耻辱烙进普通人的生活。从“北部湾事件”到“西贡红旗”不过十一年,然而对像阿碧这样的女性和她的孩子来说,漫长的一生都在偿还那十一年的债。历史没有回旋的通道,留下的只能是沉甸甸的警示:枪炮可以摧毁城市,欲望则足以摧毁灵魂,两者叠加,便是一个民族最深的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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