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4月6日的北京站,人群簇拥。冷风掠过站台,傅作义抻了抻军大衣的领口,低声提醒李维汉:“车快进站。”火车汽笛划破长空,卫立煌和夫人缓步走下车厢,十七年沉浮在那一瞬间显得格外分量沉重。

卫立煌的名字,在老一代军人里是绕不开的话题。1926年北伐时,他还是冯玉祥麾下旅长;到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后期,他却成了“围剿”红军的急先锋。这段经历让他在延安尚未出现之前,就与共产党结下敌对旧账。转折出现在1937年7月,卢沟桥枪声震动华北,同仇敌忾的局面让旧日矛盾暂且收起。蒋介石把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兼前敌总指挥的担子扔给他,意在“制共”。谁料平型关、雁门关一连串响亮的捷报,让卫立煌第一次仔细端详八路军。

1938年初,他主力被夹在同蒲路一带,腹背受击,时局如钩。此时秘书赵荣声一句“取道陕北,也能看看延安”,点燃了他的好奇心。3月,西北风沙中,一行车马抵延安。窑洞前的红灯笼映着“欢迎卫立煌将军”的白底大字,他才意识到自己多虑了。见面时,卫立煌双手上扬:“久闻毛先生雄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毛主席却笑道:“哪里,卫将军在前线拼命,我们只在后方出主意。”一句寒暄,彼此的距离瞬间拉近。

午宴过后,毛主席带客人沿山道散步。暮色里,一头毛驴慢吞吞经过。毛主席忽然问:“这驴先迈左腿还是右腿?”卫立煌愣住。主席解释:“在陕北嘛,离不开毛驴,得研究透。打仗也一样,对付倭寇要看准节奏,抓住死穴再发力。”言简意赅,却触动了这位陆军上将的神经。回到山西,他按照“退一步、诱一刀”的思路,把弹药、手榴弹偷偷拨给八路军,前后支援数十吨。

抗战胜利后,卫立煌眼见蒋介石忙着内战,心中暗生退意。1946年,他借病出国,一晃一年有余;1947年10月刚回南京,又被点将去东北接替陈诚。宴席上,蒋介石放出“败局与你无责”的话,其实把“背锅”两字写在了桌面。辽沈战役失利,蒋介石先是怒斥“犹豫不决”,随后将他软禁南京。流言四起:“卫立煌是最大的卧底。”处境凶险到极点。

新华社1949年1月公布43名战犯名单,卫立煌赫然在列。表面上似乎坐实了“战犯”身份,实则为他挡开蒋介石的致命猜疑——名单里的“通匪”反而成了保护色。李宗仁接任代总统后将其释放,他旋即带家眷赴香港。彼时合肥尚未解放,他老母80高龄。毛主席嘱李克农出动特科,把两位老人从封锁线内护到皖北解放区,沿途衣食住行一应妥当。卫立煌得信后,对妻子说:“他们义薄云天,我欠这份情。”

新中国成立的炮声从收音机里传到香港寓所,卫立煌给北京发去贺电,又写文章抨击《美台共同防御条约》。他这一站队,令国民党特务监视更紧。1955年初,经周恩来安排,地下交通线悄悄开辟:先乘夜船离港,再换车北上,3月15日,他终于踏进罗湖桥,向祖国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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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5日晚,北京饭店灯火通明,周恩来把酒言欢。卫立煌回忆1938年延安一饭,感叹:“统一战线,从那时就看得见您老人家的气魄。”次日午后,毛主席到来,跨进包间便握住老部下的手,“你过去有功,可受的苦也太多。”卫立煌答:“不苦,能回来就值。”这句对话短暂,却写尽山河变幻。

此后,他出任全国人大代表、政协常委,又在国防委员会分管军事顾问。公私场合,他一再提醒旧友:“败给人民解放军,不丢人;不认民族大义,才是真耻辱。”1960年1月17日,病逝于北京,享年65岁。追悼会上,周恩来主持,全场默哀三分钟,花圈沿大厅一圈摆到门外。挽联写着:“鞍马征尘,皖北儿郎一腔热血;山河新生,中原赤子两袖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