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11月20日,北京,气温已降到零度。最高人民法院特别法庭里,灯光炽白,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依次被带进庭审席。庭上提到许多名字:毛泽东、林彪、刘少奇……唯独一个人,每当公诉人话锋刚要触及,他们就会或闭目、或低头,甚至咳嗽“打岔”。旁听席的老工人小声嘀咕:“怕什么?周总理又没在场。”这句插科打诨,道出了被告人心照不宣的共同心理。
四年前的1976年1月8日,周恩来以七十八岁高龄在北京逝世。当天凌晨,国务院小礼堂灯火通宵,他身边的医护人员只听见一句气若游丝的嘱托:“国事……莫耽误。”短短五字,把一生写尽。正是这位常年自称“总服务员”的总理,在“文革”十年最黑暗的档口,用柔韧与坚守,为数以千万计的干部和群众撑开了一把伞。对江青等人来说,那把伞意味着他们毒日下的阴影;对普通百姓而言,那把伞是雨天里唯一值得信赖的屋檐。
庭审继续。公诉人翻阅卷宗,将“四人帮”1974年密谋“批周”的材料摆到桌上。王洪文抬头看了看灯,随即把目光落向地面,像是要在水泥缝里钻出一条缝。同案记录员见状,轻轻敲下键盘,敲出的却是沉默。几分钟前他还在大谈“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可一触及“周恩来”三字,语言突然失声。这种前后反差,法庭诸人看得真切。
有意思的是,此前的侦讯阶段也出现同样现象。审讯员递给江青一份供词草稿,提及她1973年夏夜向毛主席告密,诬陷周总理“包庇走资派”。江青接过草稿,只扫两眼便扔回桌面:“你们硬要栽赃。”语气强硬,却始终回避细节。审讯员淡淡回应:“是与非,卷宗里说得明白。”短短一句,让她的额头立刻冒汗。典型的色厉内荏。
为何他们不敢多谈?原因并不复杂。1972年初,中美外交破冰在即,周恩来身患癌症却忙到凌晨三点;王洪文在上海街头却组织“批林批孔”游行,借机攻击总理。差距一目了然。人民群众自有杆秤:谁在救火,谁在点火,谁在谋私,谁在担责——评价立刻分出高下。江青等人知道这杆秤,也清楚自己在秤砣哪一端,于是日常最常用的“造反有理”四字,到了法庭却羞于启齿。
不得不说,1976年周总理病危时出现的一幕,更奠定了这种心理畏惧。12月26日,他最后一次进入手术室。病房外,国务院老干部与警卫员自发在走廊守夜;廊灯下一排棉衣军帽,无须口号,场面比任何誓师大会都震撼。江青当时正忙于筹划“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却发现手下造反派在天安门前散发传单时频频被群众劝阻,“别拿老总理说事”。从那天起,“四人帮”对周恩来三个字不仅是敌意,更添几分莫名惧怕:他们鼓动群情,群众却用沉默回绝。
时间来到1979年,中共中央决定彻底清算“四人帮”。陈云在一次内部谈话里透露:“那几年,我们许多同志能留下,全靠总理顶着。”一句话,像锤子敲在桌面,旁边干部无不默然。邓小平次年接受意大利记者法拉奇采访时也道出类似观点,并补了一句:“有些话他违心说了,有些事他违心做了,但人民原谅他。”这句“人民原谅他”,看似轻描淡写,实为宣判。民心是最高法庭,任何政治算计败给它,注定灰飞烟灭。
再回到审判现场。江青等人在被问及1975年“压缩国防工业”一事,想借机甩锅总理,声称“都是周恩来搞投降主义”。公诉人立即出示国务院会议纪要:周恩来主张保留重点军企,不得一刀切。铁证摆在眼前,谎言立刻自毁。张春桥深知再辩无用,只抿嘴摇头,法警记录:被告无可陈述。此刻他的沉默,不是出于法律层面自保,而是对社会舆论的恐惧:若再强行抹黑周恩来,恐引发群情沸腾,其后果比刑期更难承受。
值得一提的是,庭审间隙,数十位革命老干部主动向审判长递交个人证词,回忆周总理如何在“文革”期间保下技术骨干、保护外事渠道。证词内容与法庭调查形成相互印证,让“四人帮”指望的“历史真空”顷刻破裂。有人用“民心所向”四字概括,其实不止如此。周恩来早在延安时期就说过:“职务高低只是责任轻重不同,服务群众没有贵贱。”二十多年后,那句公言化作民意,堂堂正正地立在被告席对面。
1981年1月25日,特别法庭宣判:江青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张春桥同等。王洪文、姚文元判无期与二十年。宣判书朗读持续半小时,人群安静。散场时,座椅上留下报纸一摊,上面印着周恩来遗像。旁听的老工人把报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对同伴说:“他老人家魂在,人心就在。”这句朴实话语,给了“四人帮”最沉重的回击,也给了那场审判最精准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