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赵卫国杀了家里最肥的那只老母鸡,给我炖汤。
他嘴上说,我累了半辈子,该补补身子。
我心里晓得,他想补的,是家里那片祖坟的土,想让我第一个躺进去。
那锅鸡汤闻起来香得很,是那种能要人命的香。
他把汤端到我面前时,手在抖,我接过来,也稳稳地端住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喝。
必须喝给他看...
我们村叫烂泥湾。
名字土气,但没叫错。
只要老天爷一掉眼泪,村里那条唯一的土路就立刻变成黄色的浆糊,出门走一趟,能把半斤泥带回家。
空气里也总是飘着一股子潮乎乎的味道,混着猪圈的臊气、水田的腥气,还有烂草根的腐气,吸到肺里,让人胸口发闷。
赵卫国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就正下着这种让人憋闷的牛毛细雨。
他没拿伞,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那件他穿了快十年的蓝色外套,肩膀和后背都洇成了深色,像被人泼了水。
我正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给儿子纳鞋底。
针脚纳得密,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穿过去。我没抬头,但眼角的余光早就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他不对劲。
这个人,跟我过了二十多年,他放个屁我都知道他昨天吃了萝卜还是红薯。
以前的赵卫国,走路是挺着胸膛的,哪怕是刚跟人吵完架,那腰杆子也跟院子里的椿树一样直。
可这一个多月,他整个人都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
走路开始弓着背,低着头,像是地上有钱捡,又像是背上驮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他从我身边走过,一股子凉气夹着陌生的烟味扑过来。
这烟味不对。我们家是什么光景我心里有数,他平时只抽三块五一包的“大前门”,那烟味冲,呛人。
今天这个味儿,带着一股子香精的甜腻,是镇上那些染着黄毛的小青年抽的,叫什么“好日子”,十几块钱一包。
他进了屋,没像往常一样吆喝一嗓子“我回来了”,屋里只传来他脱下那双满是泥的解放鞋时,发出的“啪嗒”声。
我没做声,手里的针线活也没停。院角那只老母鸡正带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鸡崽,在湿漉漉的泥地里找蚯蚓,咕咕哒哒地叫唤着。
这日子,表面上看,跟昨天,跟前天,跟过去二十年的每一天,都没什么两样。
晚饭摆上桌,两菜一汤。青椒炒鸡蛋,蒜蓉空心菜,还有个豆腐汤。
赵卫国一声不吭地坐下,端起碗就往嘴里扒饭,头埋得比碗还低。
“下午又去镇上了?”我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慢慢地嚼着。这菜是我自己种的,嫩。
“没……没去。”他嘴里塞满了饭,说话含糊不清。
“那这烟是哪来的?”我指了指被他随手放在桌角的那包红色的“好日子”烟盒。
他拿筷子的手僵了一下,这才抬起头,眼神有点慌乱,像是被老师抓到偷东西的小学生。“啊……这个,是……是路上碰到王二麻子,他硬塞给我的,说让我尝尝。”
“王二麻子?”我放下筷子,盯着他,“你什么时候跟他好到能分一包烟了?”
王二麻子是我们村出了名的无赖,年轻时偷鸡摸狗,后来在外面跟着人放贷,听说前两年催债被人打断了一条腿,现在走路一瘸一拐。
赵卫国这人,老实,但也要脸面,向来最瞧不起的就是王二麻子这种人。平时在路上碰见,连个招呼都懒得打。
赵卫国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我揭了底裤,恼羞成怒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都大了八度:“你管天管地,还管我跟谁说话?人家递根烟我还能不接?你这婆娘怎么这么多事!”
吼完这一嗓子,他自己也觉得心虚,气势又弱了下去,重新拿起筷子,嘴里嘟囔着:“就……就随便聊了两句,他问我儿子在外面打工怎么样了……”
我没再追问,只是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沉。
这顿饭,就在这种要死不活的气氛里吃完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背对着他。我能感觉到他也没睡着,翻来覆去烙饼似的。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不动了,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可我晓得,他是装的。
又过了半袋烟的工夫,他轻轻地爬了起来。
我闭着眼,能清晰地听见他摸索着穿衣服的声音,布料摩擦,窸窸窣窣。
他走到门边,停了一下,又折返回来,从桌上拿走了那包“好日子”和打火机。
院门被拉开一道缝,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又被小心翼翼地合上。
我睁开眼,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户的轮廓透着一点灰白的光。
我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雨好像停了,能听见远处几声狗叫。很快,院子外面的墙根底下,传来了他压得极低的声音。他在打电话。
“……说了在想办法了!你别逼我!”
“……再给我几天,就几天行不行!”
“刀疤刘!我警告你,你敢动我儿子一下试试!我跟你拼命!”
“……好,好,我知道了……就按你说的办……”
声音断断续续,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但“刀疤刘”这个名字,像根针,狠狠扎进了我耳朵里。
刀疤刘是镇上放高利贷出了名的狠角色,脸上有一道从眉毛到嘴角的刀疤,看着就吓人。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故意说要去镇上扯几尺布给儿子做新被套。
赵卫国听了,立马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给我,说:“去吧,多买点好的。”
我拿着钱,去了镇上,但没去布店。
我绕到镇卫生院,门口有个宣传栏,上面贴着各种花花绿绿的宣传画。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张——“警惕剧毒农药,珍惜宝贵生命”。
画上,是一个深褐色的塑料瓶,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白色骷髅头。
下面一行黑体字写得清清楚楚:百草枯,口服中毒死亡率极高,且无特效解药。
我盯着那个瓶子,把它的样子,死死地刻在了脑子里。
过了两天,赵卫国也去了一趟镇上。回来的时候,他车篮子里放着一些农具,还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他一进门,就提着那个塑料袋,鬼鬼祟祟地往院子角落的储物小屋走。
“买了什么?”我正在井边洗衣服,假装不经意地问。
“除草剂。”他头也没回,“地里草太多了,镇上农药店老板推荐的,说这个效果好,省事。”
我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水,慢慢走过去。
我看见他从黑色塑料袋里拿出来的,正是一个深褐色的塑料瓶,跟我在卫生院宣传栏上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疼得我喘不上气。
他没注意到我的脸色,拿出钥匙,打开了储物小屋那把生了锈的铜锁,把那个瓶子塞到了最里面的一个破木箱后面。然后“哐当”一声,又把门锁上了。
钥匙被他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他做完这一切,好像松了口气,转身看到我站在他身后,吓了一跳。“你……你站这儿干啥,跟个鬼一样。”
“我说,地里那点草,犯得着用这么厉害的药吗?别把菜给烧死了。”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躲开我的目光,含糊地应着:“知道,知道,我会小心的。”
那天晚上,我趁他睡熟,悄悄爬起来。我没去院子里,而是摸到他床边,把他脱下来的外套拿了过来。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来一个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纸团。
我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那点月光,小心地展开。
是一张欠条。
借款人:赵卫国。
欠款金额:拾万元整。
还款日期,就在下个礼拜。
十万。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却觉得它有千斤重,压得我手指头发麻。
我把欠条重新叠好,塞回他的口袋,把衣服放回原处。我躺回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我没哭,也没想过去死。死了,就称了他们的心了。
死了,我那在外面辛辛苦苦打工的儿子怎么办?这个我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家怎么办?
我得活着。
而且,我得让他也知道,想让我死,没那么容易。
我爹活着的时候,是个远近闻名的老锁匠。我小时候没少看他摆弄那些长长短短的铁丝和钩子。
我找了个赵卫国去邻村帮人盖房子的下午,从我的针线笸箩里,挑出一根最硬的钢针,又找了一根细铁丝。
我站在储物小屋门口,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
我把铁丝弯成一个钩,伸进那把老铜锁的锁孔里。我的手很稳,心跳却像打鼓。我屏住呼吸,凭着儿时那点模糊的记忆,在锁芯里轻轻地捅,慢慢地转动。
试了大概十几分钟,我的额头上已经全是汗。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我推开门,一股子尘土和霉味扑面而来。我迅速钻进去,找到了那个藏在木箱后面的瓶子。
我把它拿出来,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像是烂苹果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怪味冲了出来,熏得我一阵恶心。
我回到厨房,找出一个之前腌咸菜用的大酱油瓶,里里外外刷了十几遍,一点酱油味都没有了。
然后,我用灶上烧水的大铁锅,泡了一锅浓得发黑的隔夜茶。颜色跟那瓶农药几乎看不出差别。
我端着茶水,再次回到小屋。我把那瓶致命的毒药,小心翼翼地倒进了一个准备好的瓦罐里,封好口。
然后把浓茶水倒进了那个深褐色的塑料瓶里,拧紧盖子。
我把装着茶水的“农药瓶”放回原处,藏好。
然后,我抱着那个装了真正百草枯的瓦罐,绕到院子后墙。那里有一个我们家堆了快十年的柴火堆,最底下都快烂了。
我扒开半人高的柴火,在最靠墙根的、最潮湿的泥地里,挖了个深坑,把瓦罐埋了进去。然后又把柴火一层一层地堆了回去,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我把小屋的门重新锁好。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的腿是软的,但我的心,却硬得像块石头。
赵卫国,我等着你。我等着看你,到底能狠心到什么地步。
还款日的前一天,天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赵卫国一整天都表现得异常殷勤,像是换了个人。
早上天不亮就起床,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水缸挑得满得都快溢出来。
干活的时候,嘴里还哼着年轻时唱过的山歌,那调子跑得牛都拉不回来,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下午,他磨了半天家里的菜刀,磨得锃亮。
然后,他走到鸡窝旁,盯着那只我最宝贝的老母鸡看了半天。那只鸡是所有鸡里最肥的,屁股圆滚滚,下的蛋也最大。
他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扭曲的笑容:“玉芬,你看今天天不好,晚上也没什么事。我……我把这只鸡杀了,给你炖锅汤,你身子一直弱,是该好好补补了。”
我正在给菜地的青菜浇水,听到这话,手里的水瓢抖了一下,水洒了一地。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写满讨好和心虚的脸,慢慢地说:“行啊。”
他好像得了圣旨一样,立马扔了磨刀石,冲过去抓鸡。
鸡毛飞得到处都是,老母鸡发出凄厉的惨叫,满院子乱窜,把鸡粪都扑腾到了他脸上。他追了半天,才在一个墙角把鸡按住。
他手起刀落,温热的鸡血溅了他一身。
我站在菜地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厨房里忙活开来。烧水,褪毛,开膛破肚。很快,浓郁的鸡肉香味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混着香菇和红枣的甜香,霸道地钻进我的鼻子。
砂锅在土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催命的鼓点。
“玉芬,你……你去地里看看,就咱家地头那几棵白菜,是不是让虫子给啃了。”他把头从满是蒸汽的厨房里探出来,大声说。
“天都快黑了,能看清什么。”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哎呀叫你去你就去!我这儿倒不开手!”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急躁,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慢慢地朝院门口走去。
我没有真的去地里。我只是绕了一个圈,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屋子后面,贴着厨房的后窗户站住了。
窗户关着,但里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我听见他拉开了橱柜的门,似乎在找碗。然后,我听见他走出了厨房,脚步声往储物小屋那边去了。接着,是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开锁的声音。
他很快就回来了,脚步比去的时候更急,还带着点慌乱。
厨房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钟。
然后,我听见了拧瓶盖的声音,很轻。
紧接着,是“咕咚,咕咚”的倒水声,液体倒进汤里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倒在了我的心上,把那里的最后一点温度也给浇灭了。
我转身,回到院子里,重新坐在我的小板凳上。我拿起刚才纳了一半的鞋底,拿起针,就着昏暗的天光,一针,一针,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针扎进厚厚的鞋底里,再拔出来。
汤,终于炖好了。
香气浓得化不开,弥漫在傍晚湿冷的空气里。
赵卫国用我们家唯一一个没豁口的青花大瓷碗,盛了满满一碗鸡汤。汤色金黄,上面飘着一层诱人的鸡油。
他双手端着那碗汤,一步一步,从厨房里走出来,像是捧着一个炸药包。他的胳膊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碗里的汤跟着晃,好几次都差点洒出来。
他把碗,重重地放在我面前的小木桌上。瓷碗和木桌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冷汗,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玉芬,快……快趁热喝。喝了,身子……身子就暖和了。”
我没有立刻去端那碗汤。我抬起头,迎上他躲闪的目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脸是灰白色的,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愧疚,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狂和期待。
我们做了二十多年夫妻,我给他生儿子,给他洗衣做饭,给他伺候瘫在床上的老娘送终,到头来,就换来他现在这副模样,和他面前这碗汤。
我看了他很久,久到他脸上的肌肉都开始不自然地抽搐。
我没骂他,也没问他为什么。事到如今,一切言语都显得多余和可笑。
我只是觉得悲凉,那种凉意,从脚底板的烂泥地里升起来,顺着我的脊梁骨,一路爬到我的天灵盖。
在赵卫国那双充满恐惧、愧疚又带着一丝病态期待的眼睛注视下,我没说一个字,也没半点迟疑。
我拿起桌上的搪瓷勺子,舀了一勺金黄色的鸡汤,汤面上还飘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我把勺子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我当着他的面,把那勺汤喝了下去。
鸡汤炖得很烂,火候十足,入口即化。
我一口,一口,吃得不紧不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我甚至还用勺子捞起一块炖得软烂的鸡腿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
赵卫国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像个拉了半天风的破风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脸色,随着我喝汤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煞白,慢慢变得铁青,最后,转为一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惊骇。
他眼睁睁地看着我,把他亲手“加了料”的鸡汤,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我放下碗和勺子,碗底只剩下几片被煮得发黄的姜片。瓷碗和老旧的木桌轻轻碰撞,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嗒”。
我抬起眼,迎上他那双像是见了鬼一样的目光,扯了扯嘴角,想给他一个笑,但脸上的肌肉已经完全僵硬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味道……不错。”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八磅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他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把他所有的心理防线,砸得粉碎。
赵卫国“噗通”一声,两条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面前的烂泥地上。
他双手抱着头,像是承受不住巨大的痛苦,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是那种野兽被困在陷阱里,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时发出的绝望悲鸣。
“对不起!玉芬!我对不起你啊!”他一边哭喊,一边抡起巴掌,狠狠地往自己脸上抽,一下,又一下,打得“啪啪”作响,清脆又响亮。
“我不该啊!我不该听那畜生的话!我不该动这个杀千刀的心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