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店试衣间的帘幕缓缓拉开时,林薇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缀满碎钻的鱼尾裙,像一尾刚学会发光的深海鱼。婆婆张秀英坐在天鹅绒沙发上,手指摩挲着婚纱价签,忽然抬头笑了:“小薇,和你商量个事儿。”
那个笑容林薇后来反复想起——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某种计算多年的笃定。窗外梧桐叶正黄,一片叶子粘在玻璃上,像枚褪色的书签。
“彩礼我们就不给了,”婆婆的声音温软如棉,“让你爸把婚房过户给你小叔子吧。反正你们有房子住,你小叔子年底结婚,女方非要新房不可。”
试衣间的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林薇手指捏紧裙摆上的水晶,硌得掌心生疼。她想起父亲老林上个月交房钥匙时的神情——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钥匙上摩挲了很久,最后轻轻放在她掌心,像交付一只刚孵化的雏鸟。
“爸没什么能给你们的,”老林当时说,“就这套房子,从你出生那年就开始攒钱了。”
1988年的老林还是纺织厂的青工,每月工资七十二块三毛。林薇出生的那个冬天特别冷,产房窗户结着冰花,老林在走廊里搓着手来回走,忽然对妻子说:“咱给闺女攒套房子吧。”
当时病房里的人都笑了。谁也不知道,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的男人,真的开始往铁皮饼干盒里存钱。一毛两毛的钢镚儿,过年时崭新的压岁钱,偶尔加班得来的奖金。饼干盒从床头柜移到衣柜顶,最后塞不进任何一张纸币时,林薇刚好上小学。
后来老林下岗了,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豆制品。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磨豆浆,冬天手上裂开的口子浸在豆浆里,疼得他直抽气。林薇初中时路过市场,看见父亲正弯腰捡拾掉在地上的豆腐——那块豆腐摔碎了,他小心地把还能吃的部分拢到塑料袋里,那是他们晚饭的菜。
“爸,咱们为什么总吃豆腐?”
“豆腐有营养。”老林笑的时候,眼角堆起的皱纹像豆腐箱里渗出的水痕。
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老林关掉摊子,带她去刚封顶的楼盘。塔吊在夕阳下转动,老林指着十八层的一个窗户:“那就是你的房子,明年就能交房了。”
原来从1994年到2018年,那个饼干盒里的钱辗转变成存折、变成认购金、变成首付款,最后变成混凝土浇筑的九十平方米。二十四年的重量,此刻在婚纱店里轻飘飘地悬在一句话上。
“阿姨,”林薇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那房子是我爸给我的。”
“我知道呀,”张秀英起身帮她整理头纱,动作温柔得像真正的母亲,“所以才是你开口最合适。你爸那么疼你,肯定会同意的。”
镜子里,婆婆的手停在她肩膀上。林薇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男友周浩家人时的场景——张秀英在厨房剁饺子馅,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有力,回头冲她笑:“小薇是吧?浩子常提起你。”
那天吃的饺子是茴香馅的,林薇从小不爱吃茴香,但默默吃了十二个。周浩在桌下轻轻碰她的膝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后来他说:“我妈一个人带大我们兄弟俩不容易,你多担待。”
确实不容易。周浩父亲早逝,张秀英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供出两个大学生。小叔子周涛比周浩小五岁,被宠得像颗捂在手心的糖,工作三年换了四份,最近一份工作还是林薇托人介绍的。
“嫂子,”周涛上周还笑嘻嘻地揽她肩膀,“等我结婚你也得送我个大红包啊。”
当时以为只是玩笑。
婚纱终于选定,店员细心地装进防尘袋。张秀英抢着刷卡,三万八千八,眼睛都没眨。走出店门时她说:“小薇,阿姨知道你懂事。你看浩子那套旧房子,你们住着确实委屈了,但没办法呀,周涛女朋友怀孕了,没新房不肯领证。”
深秋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林薇想起老林现在住的还是纺织厂的老宿舍,六层没电梯,他膝盖不好,每次上楼要在三楼歇一次。去年她说要给他换房子,老林直摆手:“别浪费钱,你结婚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手机在包里震动。周浩发来消息:“妈说带你看婚纱?喜欢哪件就定,别考虑价钱。”
她没回复。地铁玻璃窗映出自己模糊的脸,像浸在水里的旧照片。回到家时,周浩正在厨房煮面,系着她买的碎花围裙,哼着荒腔走板的歌。这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他们住了三年,墙上有雨天渗水留下的黄渍,但窗台上她养的多肉长得很好。
“婚纱选好了?”周浩把煎蛋铺在面上,金黄的一圈,“我妈刚打电话,笑得特别开心,说你们聊得很好。”
林薇用筷子戳破蛋心,蛋黄流出来,像某种缓慢的溃败。
“你妈让我爸把房子过户给周涛。”
周浩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滚到桌下,一根横在碗沿上。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水池里,嗒,嗒,嗒,像微型倒计时。
“什么?”
长久的沉默。楼上传来小孩练钢琴的声音,反复弹着同一段音阶,总是卡在第七小节。周浩弯腰捡起筷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
“我妈她……可能没表达清楚。”
“表达得很清楚。”林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那晚他们背对背躺着。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口子。林薇想起很多事——想起周浩第一次带她见张秀英时,老人从箱底翻出个玉镯非要给她戴上;想起周涛买车差两万,周浩默默把他们的旅行基金取出来;想起每次家庭聚餐,张秀英总把鸡腿夹给周涛,然后对周浩说:“你当哥的,让着弟弟。”
凌晨三点,周浩忽然开口:“我去跟我妈说,这不可能。”
“你怎么说?”
“就说……”他转过身来,月光里他的眼睛亮得让人心慌,“就说那是你的房子,我们没权利处置。”
“可那是‘我们’的婚房。”林薇强调“我们”两个字,“在你妈眼里,我已经是周家人了。周家人的东西,自然可以商量着重新分配。”
周浩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烫,像小时候发烧时母亲贴在她额头的手。
“小薇,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第二天下班,张秀英直接来了出租屋。她拎着保温桶,里面是热腾腾的排骨汤。“浩子说你最近加班累,补补身子。”汤很香,但林薇一口也喝不下。
“阿姨,房子的事……”
“正想跟你说呢。”张秀英挨着她坐下,身上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周涛那孩子不懂事,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现在女方家放话了,没房子就去打掉。那可是条生命啊小薇。”
林薇盯着茶几上的木纹。那是去年她和周浩在旧货市场淘来的,桌腿有点晃,周浩垫了硬纸板。
“我爸的房子,也是他的命。”
张秀英的笑容僵了一下。“你看你这孩子,话说这么重。你爸就你一个女儿,他的以后不都是你的?早给晚给有什么区别?周涛不一样,他现在过不去这个坎,可能一辈子都结不了婚了。”
“所以要用我爸的一辈子,换周涛的一辈子?”
“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林薇站起来,保温桶被打翻了,汤洒了一地,蜿蜒流淌像幅抽象画,“阿姨,那是我爸凌晨三点起床磨豆浆,手上裂着口子攒出来的房子。您知道磨豆浆的声音吗?嗡嗡嗡的,在我童年记忆里,那是比摇篮曲更熟悉的声音。”
张秀英的脸色渐渐发白。周浩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妈!您先回去。”
“我回去?我回去周涛怎么办?”张秀英也站起来,声音尖利,“浩子,你是哥哥!你爸走的时候你怎么答应他的?你说会照顾好弟弟!现在弟弟有难处了,你媳妇有现成的房子都不肯帮一把!”
“那不是她的房子,是她爸爸的!”
“马上就是婚后财产了!”张秀英脱口而出。
空气突然凝固。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墙上挂历哗啦啦响。林薇看着周浩,看着这个她爱了五年的男人,此刻他脸上的表情那么陌生——有震惊,有痛苦,还有一种被说破心事的狼狈。
原来如此。
不是临时起意,是算计已久。算好了领证时间,算好了房产归属,算好了她心软,算好了周浩会妥协。
林薇轻轻笑出了声。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姨,您研究过婚姻法?”
张秀英自知失言,张了张嘴没出声。周浩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
“小薇,我不知道我妈这么想……”
“你知道的。”林薇慢慢地说,“你只是不愿意知道。”
她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慢,叠衣服时把每道褶皱都抚平。周浩跟进来,站在门口,影子被走廊灯拉得很长。
“你要走?”
“回我爸那儿住几天。”
“小薇,我们谈谈。”他声音哑得厉害,“我保证,这事我来解决。房子是你爸给你的,谁也不能动。”
林薇拉上行李箱拉链。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某种终结。
“周浩,问题不在房子。”她抬起头,“问题在于,你妈提出这个要求时,你第一反应是‘她可能没表达清楚’,而不是‘这简直荒唐’。”
老林家亮着灯。林薇在楼下站了很久,看着那个熟悉的窗口。父亲大概在看电视,光影在窗帘上晃动。她想起大学时失恋,也是这么站在楼下,老林下楼扔垃圾看见她,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豆腐脑还热着。”
楼梯比记忆中更陡。爬到三楼时,她停下来喘气,听见上面的门开了。
“小薇?”老林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遥控器,“怎么这么晚回来?吃饭了吗?”
“爸。”她喊了一声,嗓子就哽住了。
老林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脚上是那双穿了多年的塑料拖鞋。他接过行李箱,很轻地叹了口气:“吵架了?”
热腾腾的豆腐脑端上桌,撒了葱花和虾皮,淋了香油。林薇舀了一勺,咸的,混着眼泪的味道。
“周浩妈妈让我把房子过户给他弟弟。”
老林正在倒水,热水瓶的瓶塞“噗”地一声跳出来。他慢慢放下水瓶,在女儿对面坐下。厨房的灯不够亮,他的脸埋在阴影里。
“你答应了?”
“我没有。”
“那就好。”老林说,声音很平静,“吃饭吧。”
但林薇看见父亲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双磨豆浆的手,关节粗大,皮肤皲裂,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张用了三十年的折叠桌,桌腿用铁丝加固过。
“爸,对不起。”
“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老林把豆腐脑往她面前推了推,“房子给你了,就是你的。你怎么处理,爸都没意见。”
“可那是您的……”
“我的就是你的。”老林打断她,笑了笑,“从你出生那天起,我攒的每一分钱,都是你的。”
那天晚上,林薇睡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墙上的明星海报早就撕了,但胶印还在,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痕。她听见父亲在客厅里踱步,脚步声很轻,但持续了很久。
凌晨时下起雨。雨点敲着窗玻璃,像很多细小的手指在叩问。林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她发高烧,老林背着她去医院。雨衣裹在她身上,父亲的背很瘦,硌得她疼。路上他一直在说话:“薇薇不怕,马上就到医院了。”其实是在给自己打气。
第二天是周末。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干净。林薇起床时,老林已经买好早餐,油条用盘子扣着保温。
“周浩刚来过。”老林说,递给她一杯豆浆,“我没让他上来。”
“他说什么?”
“说他会处理好。”老林坐下来,慢慢撕着油条,“孩子,爸想了一晚上。那房子,你要是真想帮他们,就帮吧。”
林薇手里的豆浆洒了出来。
“但是,”老林抬起眼睛,那双被蒸汽熏了半辈子的眼睛格外清亮,“帮之前,想清楚三件事。第一,你帮了这次,还有下次吗?第二,周浩在他妈和你之间,到底会选谁?第三,”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你心里过得去吗?”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得空气中的浮尘清晰可见。老林的身影在光里有些模糊,声音却字字清晰:
“爸攒这个房子,不是为了让你受委屈的。”
手机在桌上震动。周浩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说他和母亲大吵一架,说他会保护他们的未来,说他爱她。林薇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然后关上手机。
“爸,我想自己处理。”
她约张秀英在公园见面。深秋的公园人很少,长椅上落满梧桐叶。张秀英来的时候围了条新丝巾,枣红色的,衬得脸色很亮。
“小薇啊,阿姨那天说话急了些……”
“阿姨,”林薇打断她,“房子我可以不要。”
张秀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有个条件。”林薇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这是我爸从1994年到现在,为这个房子攒下的每一笔钱。最早是每个月五十块,后来是一百、两百。2003年他下岗,有三个月只存了二十块。2008年我上大学,他同时打三份工,每个月能存一千五。”
笔记本泛黄了,钢笔字迹有些晕开。那些数字歪歪扭扭的,夹杂着简单的备注:“今天多搬了十箱豆腐,多挣二十块”“薇薇考了第一,奖励自己存一百”。
张秀英接过笔记本,手指有些抖。
“这套房子现在市值三百万。”林薇继续说,“但我爸投入的不仅仅是钱,是每天凌晨三点的睡眠,是冬天裂开的手,是二十四年没买过新衣服的日子。您要拿走它,可以。请按银行利率,连本带利还给我爸。不多,算下来大概一百八十万。”
风吹动书页,哗啦啦地响。张秀英盯着那些数字,很久没有说话。一片梧桐叶落在本子上,盖住了1997年那页——那年香港回归,老林在备注里写:“带薇薇看烟花,花三十块,少存三十。”
“我……我没这么多钱。”
“那周涛有吗?”
张秀英沉默。远处有小孩在玩泡泡,七彩的泡泡飞过来,在她们之间破碎。
“小薇,一家人谈钱伤感情……”
“那不谈钱谈什么?”林薇的声音很轻,“谈感情吗?阿姨,感情是相互的。您疼爱周涛,愿意为他争取一切,这我理解。我爸疼爱我,愿意为我付出一切,您也应该理解。”
她合上笔记本:“房子的事到此为止。我和周浩会继续住出租屋,或者用我爸的名义贷款买套小的。至于周涛——”她顿了顿,“他二十五岁了,该学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起身离开时,张秀英叫住她:“你会告诉浩子吗?”
“会。我们之间不该有秘密。”
“那……婚礼……”
“照常举行。”林薇回头,笑了笑,“不过彩礼按规矩来,房子的事不必再提。”
走出公园时,阳光正好。林薇在路边买了烤红薯,热乎乎的捧在手里。手机响了,是周浩。
“谈完了?”
“嗯。”
“我妈她……”
“她是你妈妈,”林薇咬了一口红薯,甜糯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但我是我爸爸的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浩如释重负的叹息:“我在你家楼下,买了你爱吃的糖炒栗子。”
老林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楼下一对年轻人并肩站着,女儿在笑,男孩低头为她剥栗子。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贴在一起。
他放下喷壶,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生锈的饼干盒。打开,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出生证明:林薇,女,1988年12月17日,体重3.2公斤。
下面压着一沓存款凭证,最早的一张是1994年3月,金额五十元整。那时薇薇六岁,刚上小学,背着红色书包,在纺织厂门口朝他挥手:“爸爸,我去上学啦!”
二十四年的光阴,就这样被妥善收藏在一个铁皮盒子里。老林摩挲着那些发黄的纸张,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有眼泪落在饼干盒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他知道,他的女儿长大了。长得比他能想象的还要好。
楼下,林薇接过周浩剥好的栗子,抬头看了看家的窗口。窗帘轻轻晃动着,像在招手。
“我爸在看着呢。”她说。
“我知道。”周浩握住她的手,“以后我们一起孝敬他。”
婚礼那天,老林穿着崭新的西装,打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领带。林薇帮他重新系好,动作轻柔得像小时候他给她梳辫子。
“爸,好看。”
“你好看。”老林看着身穿婚纱的女儿,眼睛有点红,“你妈要是能看到……”
他没说下去,只是紧紧握住女儿的手。那只手曾经那么小,握在他掌心像颗花生米,现在却要交给另一个男人了。
张秀英也来了,穿着暗红色的旗袍,坐在亲属席的第一排。仪式开始前,她悄悄塞给林薇一个红包,很厚。
“阿姨……”
“拿着。”张秀英的声音很轻,“这是彩礼,该给的。”
司仪在台上说:“请新娘的父亲将女儿交到新郎手中。”
音乐响起。老林挽着林薇,一步一步走向周浩。这段路那么短,又那么长。他想起很多个清晨,他骑着自行车送女儿上学,她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那时的风很轻,阳光很暖,路好像永远也骑不完。
周浩伸出手,眼睛里有泪光。
老林把女儿的手放在他掌心,用力按了按:“交给你了。”
“爸,您放心。”
交换戒指时,林薇瞥见张秀英在擦眼睛。周涛坐在母亲身边,西装革履,难得地安静。仪式结束后,他走过来,欲言又止。
“嫂子……对不起。”
林薇摇摇头,递给他一块喜糖:“好好对人家姑娘。”
喜宴很热闹。老林那桌坐的都是老工友,大家喝得脸红扑扑的,回忆着纺织厂当年的荣光。有人拍着他的肩:“老林,女儿出息啊!”
他只是笑,不停地给同桌的人夹菜。
散席时,周浩喝多了,抱着老林不肯松手:“爸,我会对她好的,特别好……”
老林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知道,知道。”
夜深了,林薇和周浩回到出租屋。婚纱挂在衣柜门上,像一朵盛开过的花。周浩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
“今天你爸给我一张卡。”
林薇转过身。
“他说是给我们的首付,让我们买套自己的房子。”周浩的声音哽咽了,“我说不要,他非要给。他说……他说不想让你一直住出租屋。”
月光洒进来。林薇想起父亲递给她钥匙的那天,阳光也是这么明亮。他手上深深浅浅的伤口,在日光下像一条条细小的路。
那些路,最终都通向了她的家。
一周后,他们开始看房子。中介是个年轻女孩,听说他们的预算后有些为难:“这个价位可能只能看看郊区了。”
“没关系,”林薇说,“有地铁就行。”
最终选了一套六十平的小两居,房龄十五年,但采光很好。签合同那天,老林也来了,背着手在房子里转了一圈。
“阳台可以种花,”他说,“薇薇喜欢多肉。”
周浩在量尺寸,计划着哪里放书架,哪里摆沙发。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林薇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看还没封顶的楼房。那时她仰着头,觉得十八层好高啊,高得快要碰到云彩。
“爸,”她轻声说,“谢谢您。”
老林摆摆手,走到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笑声银铃一样飘上来。他眯起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回头,笑容在皱纹里荡漾开:
“谢什么。爸爸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给你攒了个家。”
风从阳台吹进来,轻柔地拂过每个人的脸。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夕阳下闪着温暖的光。这个小小的、旧旧的房子,即将成为他们新的起点。
而爱,从来不是一套房子的大小,而是无论住在哪里,心都被妥帖安放的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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