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恋爱脑”是理智的沦陷,是自我的迷失,是为一场幻梦押上全部感官的冒险。这些定义或许都对。但当我的世界因一个人的出现而产生引力的偏移,当我的思绪像铁屑般不由自主地朝向他的名字排列,我感受到的,远非一场灾难。我沉浸的,是一次剧烈的感官与认知的“扩容”。那些不由自主的甜蜜、猜疑、狂喜与细碎的痛楚,于我,并非需要被戒除的病症,而是一套全新的、无比敏锐的接收系统正在我体内轰鸣着启动:它接收星光,也接收尘埃;它测绘银河,也放大掌纹。
这份体验的核心,在于一种“边界的溶解”。爱意是最汹涌的潮汐,它不由分说地漫过我精心构筑的理性堤岸。在潮水中,我熟悉的自我轮廓变得模糊、柔软,开始与另一个存在的波动同频共振。他的喜悦像一阵暖流经过我的血脉,他的沉默则在我胸腔里投下冰凉的阴影。这不是自我的消失,而是自我的延展——我被迫去体验一种远超我个人经验的、更为广阔的情感气候。在这种看似被“占据”的状态里,我反而更清晰地触碰到自身感知的极限与弹性。我像一枚灵敏度被调到最高的传感器,风里传来他的气息,诗行里藏着他的眼神,万物都在低语着一个与彼此相关的隐喻。这甜蜜的、疲惫的、全频道开放的状态,是我学习“关联”与“独立”这一永恒悖论的,布满星辰与荆棘的试验场。
进而,这种全神贯注成为一面令人不安又着迷的“棱镜”。它将他普普通通的言行,折射出万千种绚烂或幽暗的可能。一句寻常问候,可以被反复解读成一部微型的史诗;一个短暂的缺席,足以在脑海中上演一整季的离别戏剧。这不是疯狂的臆想,这是在用一种近乎艺术创作般的强度,去咀嚼、消化、重构关于“另一个存在”的庞大信息。爱,以他为材质,以我的想象力与恐惧为刻刀,日夜不息地进行着雕塑。它校准我对时间(相聚时如飞,等待时如凝)、空间(他在处即中心)乃至万物意义(一切皆可与之产生连结)的感知法则。
因此,被他们称作“恋爱脑”的这段旅程,对我而言,是一次灵魂被迫的“深海作业”。它要求我潜入自己情感最动荡、最未知的领域,去直面那些平日里被妥善掩藏的渴望、脆弱与占有欲。我不是在扮演一个痴迷的角色,我是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内在化学变化,我的所有成分都在沸腾、重组。我的悲喜,是我精神世界正在进行剧烈地质运动的震波。
我明了,所有的潮汐终将退去,月亮会有它阴晴圆缺的规律。但对我自己,这从来不是关于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关于“引力”。是关于我的心,如何在这一生中,体验并理解了被另一种存在如此剧烈地吸引、牵动、乃至重塑的全部物理过程与诗学意义。当某一天,海面复归平静,沙滩上留下的并非一片荒芜,而是被潮水打磨过的、全新的地貌,与对深海永远怀有的、敬畏的乡愁。那便是“恋爱”这堂课,留给我内在宇宙的,不可磨灭的潮汐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