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30日,北京长安街上骄阳似火。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九十周年阅兵即将开始,一位精神矍铄、身着深色中山装的百岁老人坐在观礼台上,神情略显恍惚。伴随礼炮声震动,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的一个下午——正是那天,他才知道自己与中央特科有着割舍不开的隐秘联系。

时间回到2001年10月,南京雨后初霁。市图书馆举办的“红色记忆”主题宣讲座无虚席,主讲人是传奇女特工沈安娜。她娓娓道来渗入蒋介石机要处的往事,不止一次提到“舒曰信”。台下的姚一群听得心头狂跳,因为这个名字,父亲姚子健也常挂在嘴边。会后,他悄悄记下疑问,连夜赶回老宅。

“爸,今天沈安娜说到的舒曰信,是不是您当年的老同事?”儿子的话音刚落,家中昏黄的灯光下,九十来岁的姚子健手抖了一下,茶杯差点落地。“他……还好吧?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他的名字了。”老人声音发颤,久埋心底的记忆被生生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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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初冬,26岁的姚子健刚从南京中央陆军测量学校毕业,分到国民政府测量局。彼时的他满腔热血,却很快被官场的踢皮球和吃拿卡要弄得心灰意冷。他在信里向老乡兼同学舒曰信吐槽:“想做点事比登天还难。”这封信成为命运的转折。

舒曰信其时已是中共地下党员,隶属中央特科情报网络。他看出好友的正直与才学,决意把这把“未开锋的刀”请到党组织的磨刀石上。往返数封信,两人以诗文典故暗藏政治话题,姚子健心弦被拨动,终于在1934年冬夜,在上海法租界一间狭小阁楼里宣誓入党。

测量局负责全国军用地图,档案柜里密密麻麻的调图申请单,藏着部队部署与调动的蛛丝马迹。舒曰信给姚子健的第一道密令很朴素:“照实登记,把谁借了哪幅图悄悄记下来。”除此之外,还要设法取得新绘制的分幅原图。姚子健深知风险,却并未犹豫。周末,他总身着笔挺军装、拎着一只方正皮箱,搭火车去上海“度假”。站岗的宪兵见惯了这位年轻工程师,从没想到箱底夹层中藏着一沓沓最新测绘资料。

值得一提的是,中央特科当时归周恩来、李克农直接领导,上海、南京之间的情报通道异常珍贵——前线作战依赖这些数据判断国民党、日军兵力态势。姚子健把自己看成“小人物”,而在中共中央的情报汇报里,他却被编号为核心线人。沈安娜后来回忆:有一年淞沪会战前夕,正是姚子健递来的一组调防图,让党中央提前预见日军进攻态势,为红军北上提供了宝贵时间。

夜深人静时,南京夫子庙旁的弄堂里,两人偶尔会有短暂会面。“子健,你的位置无可替代,千万别冲动往前线跑。”舒曰信压低嗓音。“我总觉得躲在后方有负良心。”姚子健小声应答。“情报就是刀尖。没有你,我们摸黑作战。”三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1937年11月,南京大撤退前夕,测量局机密档案频繁外迁,日军逼近的脚步声已在城外回荡。姚子健暗中复制最后一批资料,然后在风声最紧的夜里悄悄南下,经香港辗转广东。1938年春,他在中共广东省委情报部门现身,协助潘汉年整理江南各地党组织渗透图。次年,他被秘密护送到延安,在抗大第六队学习,代号“江潮”。至此,他与舒曰信失去联络,却继续从事电台译码与测绘工作。

1949年后,他随着华东野战军南下,参与解放上海战役后城市接管。后来被调入华东军区测绘处,分管文档整理。新中国成立,中央特科作为特殊机构早已解散,档案进入绝密序列,他也被要求保持沉默。长达半个世纪,他只是位“普通离休干部”,从无勋章,也从不言功。

世事难料。2001年的那场宣讲会,让三条被历史割裂的暗线重新连在一起。组织部门核查后确认身份:1934年至1937年,编号“木星”的情报员确系姚子健。那一年,他已九十三岁。老人的待遇迅速提高,相关荣誉证书补发,原先模糊的档案被重新归档。消息传到上海,九十岁的沈安娜立刻写信给他,“老战友,咱们终于可以不用再说暗号了。”字迹颤抖,却掩不住激动。

两位老人终于在上海相见。面对泛黄的测量图纸和当年留下的微缩胶卷,他们回忆连连,感慨情报线上的生死一线。姚子健这才明白,自己当年递出的每一张图,背后是指挥员对战局的抉择,是千军万马的安危,也是无数同胞的生死。

2017年,北京的阅兵式上,嘉宾席有人悄声问:“这位老人是谁?”工作人员答曰:“中央特科老同志,‘木星’。”掌声骤然热烈。姚子健只是笑,眼神却穿过检阅车与钢铁方阵,似乎回到当年闹市里那条灯火昏暗的弄堂。

一年后,2018年春,他在家乡苏州安静辞世,享年一百零三岁。官方讣告寥寥数行,却写下了八个字——“隐姓埋名,功垂后世”。熟悉情报史的人都懂,这八个字已足够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