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深冬,北方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拍打在沈阳省委大楼的玻璃上,高岗在走廊里快步穿行,他低声说了一句:“老张,这仗必须打漂亮!”同行人张秀山点点头。那一年,东北局正处在开国后最繁忙的建设攻坚期,局党组几乎每天开会到深夜,而短短两年后,一切戛然而止。
高岗的政治轨迹,在1930年代就已陡峭而崎岖。陕西绥德起家后,他转战陕甘宁、东渡黄河、进入东北,先后指挥西北红军、东北野战军,功劳显赫。1949年10月,40岁的他同时兼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东北局第一书记,权力之重,连中央都要谨慎平衡。可随着全国经济开始恢复,中央机关机构整编,新的分工与利益交错,高岗内心的焦躁日渐加剧。
1953年春,他自以为找到了新的突破口——在国家机构调整中谋求更大的主动权。这种渴望在当年的夏天几乎发展为“另起炉灶”的冲动。7月的中南海会议上,毛泽东当面指出其“宗派主义”倾向,周恩来也提醒他要“多做自我检查”。高岗却误以为还有转圜空间。
事情很快失控。1954年2月,党的七届四中全会公报公开点名批评高岗、饶漱石,称其“分裂主义、阴谋活动必须彻底清算”。巨大的精神压力如高悬的利剑,8月17日,高岗在北京西直门外官园胡同18号寓所开枪自尽,年仅49岁。自此,围绕在他身边的一群亲密助手瞬间风雨飘摇,被外界称作“高岗五虎”的五位干部同样遭受命运急转。
当年9月,东北军区在一次高干会议上,老部下们把“五虎上将”一词戏谑地套在了高岗的五位核心干将身上:张秀山、张明远、郭峰、马洪、赵德尊。历史并非演义,他们既没有关羽张飞的沙场长刀,也难凭一夫之勇改变大势,却在时代巨轮碾压下留下了一段段曲折经历。
先说陕北来的张秀山。1927年,他追随刘志丹转战高原沟壑,被称“神木小老虎”,打仗时敢把野战口号嚷得满山响。抗战期他任晋绥军区军政委,解放战争后随高岗东进,兼任东北军区参谋长、东北局副书记。1954年4月,中央决定撤销其职务,下放到河北平原农村。种地、修渠、背土筑坝,一干就是二十多年。1979年他获平反,被调回北京出任国家农业委员会副主任。1996年病逝,85岁。临终前,他仍关心的是关中旱塬的水利实验田。
张明远的经历更为坎坷。这个河北完县人曾在国民党军营摸爬滚打,1926年秘密加入共产党。东北解放后,他是高岗的“行走幕僚”,对工业接管与干部人事了如指掌。1954年风暴来临时,他被指“追随高岗有功”,先撤中央工业部副部长,再降辽宁省委工业书记,最后被发配到某机床厂。最艰苦的年月,他把自己与工人住在一排瓦房里,自嘲“也算回炉淬火”。1978年调回北京,出任机械工业委副主任,1998年去世。
吉林农安县出身的郭峰,是东北抗联的“硬骨头”。抗日烽火中,他在黑水林海打游击,曾用驳壳枪救出被日军包围的队友。解放战争时期任东北野战军11旅政治部主任,入关作战后,他随军直插华北。建国后掌管东北局组织部。高岗事件爆发,他被撤职,调到鞍钢当普通政工干事。有人揶揄他“从军长跌成科员”,他却说:“干部嘛,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1978年,他被请回辽宁省委,先后主持省委和沈阳市委工作。2005年病逝,享年90岁。
山西定襄的马洪则在经济领域大放异彩。1938年到延安后,他边学习边承担中央财经委研究课题,对马列经济学和苏联的发展模式颇有心得,毛泽东当年还让他给中央高级干部讲课。东北局副秘书长的位置让他有机会把工业管理与计划经济试点结合。1954年,他被派到北京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挂职副经理。虽是“冷板凳”,他却抓住机会研究建筑总成本与劳动生产率。一份《建筑工程成本核算初探》报告让周恩来注意到他,1956年重回国家经委。此后,他长期主持宏观经济研究,2007年离世。
最后是赵德尊。1913年出生于河北深县,他在清华大学外语系就读时便组织学潮,是建立北平地下党早期骨干之一。1948年冬天,他随协商代表团赴东北,被高岗留用。新中国成立后主管农村工作,发动“改造三千万垦荒农户”运动。因牵涉高岗案,1954年底他被下放到哈尔滨制药厂做副厂长。工人记得他每天穿着蓝布工作服拿着小本子检查车间温度。“别嫌我唠叨,药品质量丢不得。”这是他常说的一句话。1979年复出,任黑龙江省委书记。2012年病逝,99岁。
横向对比,这五位干部有共同点:一,全部经历过战争洗礼;二,在东北局时期都属高岗直接领导;三,事件后均被降级或下放。但更引人注意的是,他们在逆境中的态度并不相同。张秀山性格外放,却能二十四年埋头农村;郭峰看似硬朗,实则极能适应环境;马洪与赵德尊则把专业特长作为翻身筹码;张明远则凸显了老资格干部的韧性。
高岗事件过去近七十年,从档案和回忆录可见,中央对他们的定性与处理经历多次校正。一次次复查,不只是为个人正名,也反映了新中国思想路线的自净功能。历史没有假设,但真实留下的每笔记录,都在提醒后来者:政治聚散背后,个人品性和专业能力终归会被时间再度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