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2月24日夜,闽西长汀细雨迷蒙。山谷间枪声急促,零星火光照出一位花白胡须的中年人。他气喘吁吁,却死死护着身旁的公文袋。当敌军逼近,他忽然停步,朝队友摆手:“别管我!”下一秒,身影纵入悬崖,击碎夜色的,是衣袂掠风声。护送队长邓子恢愣在那里,久久不能言。
这道峡谷埋藏了他的名字。信息被战火切断,两年后才翻山越岭抵达陕北。1937年盛夏,延安杨家岭窑洞前来了两位姑娘——何实山、何实嗣。她们一路从湖南走到西安,再搭便车进陕北,只为问一句:“父亲在哪?”
遍寻延安无果,谢觉哉接见了姐妹。他抬头,红了眼眶,“孩子,你们父亲在长汀牺牲,两年多了。”寥寥数语,如山崩地裂。消息传到整座宝塔山,窑洞里的人都沉默了。7月1日,中国共产党成立16周年纪念会上,毛泽东向会上宣布了这一噩耗,低沉的话音让会场里的煤油灯都似乎暗了半分。
这位在闽西消失的父亲,1876年5月27日出生于湖南宁乡一个贫苦农家。早年扒着牛角学耕作,饥肠辘辘时,他羡慕自家黄牛能“放肆吃草”。父亲的一句“长大像牛一样做事,必能吃饱”成了他毕生信条。
26岁那年,他考中秀才。县里要他去当管钱粮的小吏,他甩袖拒绝,转身种田教书,乡亲给他取了个外号——穷秀才。此后他与谢觉哉、姜梦周等结拜,被称为“宁乡四髯”,合办“薄费多徒馆”,学费只有别家一半。贫寒学童蜂拥而来,简陋课堂却生机盎然。
辛亥炮声一响,他第一个剪断辫子。见妻女仍缠足,他干脆把尖头鞋统统劈了。有人讥他“老来侠客”,他笑答:“国将新生,人亦当新。”
1913年,他以37岁“高龄”考进湖南省立第四师范。校长目瞪口呆,他却道:“旧学浅,新学盼,一棵老树也要抽芽。”同年,和正在预科班读书的毛泽东相识。校园传言:“毛润之所谋,何胡子所趋;何胡子所断,毛润之所赞。”
随后驱张敬尧、创办文化书社、成立湖南俄研会,一连串动作,把这位“迟到的学生”推到历史前台。1921年7月,上海南湖红船上,他是最年长代表。返湘后,他与毛泽东组建中共湖南支部,夜以继日发展工友、学生,脚底磨出水泡,仍嫌行程太慢。
大革命失败,他远赴莫斯科中山大学。列宁山丘冬雪厚,夜半室友听见他叹息:“衣佩未解,国事难安。”1930年他学成归国,在上海主持互济会,暗中营救无数被捕同志。
1931年秋,他抵达瑞金,被毛泽东推荐为工农检察部部长。三件宝:布袋子、手电筒、记事簿,陪他走遍山坳。瑞金县委组织部长陈景魁滥用职权、横行乡里,他赴现场查证,当众宣布枪决。有人寄来子弹恐吓,他把弹壳敲在桌上,“好!查对了路子!”村民给他起了新称呼——何青天。
可是在“左”倾路线影响下,他被扣上“右倾”帽子。1934年初,所有职务被撤。毛泽东此时亦受打击,爱莫能助。10月,中央红军长征,他被迫留守。临别前,毛泽东握住他手臂,两人默然无语。
敌军步步紧逼,他鼓励留守同志:“剩下一个人也要斗争。”组织决定护送他与瞿秋白北上,途中遭袭,他体力不支,恳求邓子恢开枪了结,未果。终在悬崖边跃身,以生命兑现“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
消息迟到,悲痛却沉重。何实山、何实嗣揣着父亲旧照片离开延安时,窑洞口一排送行的战士脱帽默立。谢觉哉目送她们背影,小声念叨:“传,一定要写。”十年后延河水畔,他写下“临危一剑不返顾”句子,兑现誓言。
1964年1月7日,长汀县委在烈士牺牲处立碑,董必武题字。碑不高,却日日有人献花。老人站在碑前常说:“他年纪大,但心最年轻。”
从“穷秀才”到“何青天”,从南湖红船到长汀绝壁,何叔衡的人生像一根绷紧的弦,直到最后一刻才断裂。牺牲时59岁,入党已14年,他始终坚信:个人的终点,正是革命的起点。他没有等到女儿,却用另一种方式把未来交给了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