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5 月，一个 AI 模型参加了北京海淀区的高考模拟考。
考了 697 分。
这个分数在当年可以上清华。
你可能觉得这是一条科技新闻。但我看到的是一句判决。
全中国有几千万个孩子，此刻正在县城的出租屋里刷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赌的就是那张叫做「高分」的入场券。而一台机器，用几秒钟，就把他们最引以为傲的能力复制了。
这不是「AI 很厉害」的问题。这是「穷人唯一的上升通道正在失效」的问题。
小镇做题家，曾经是一个真实的神话
先说清楚，我不是在唱衰教育。
「小镇做题家」这个词最早是自嘲。一群从小县城、从农村考出来的孩子，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人脉，唯一的筹码就是会做题。
用十几年的苦功，换一张 985 的录取通知书，然后去大城市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这条路曾经是真实有效的。
上一代人里有太多这样的故事。父母是农民或工人，孩子靠高考进了好大学，毕业后进了银行、外企、互联网公司，买了房，扎了根。阶级跃升，靠的就是一支笔和一张试卷。
但你注意到没有，这条路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是「知识稀缺」。
信息不对称，资源不均等，一个小镇的孩子要获取优质教育内容，只能靠刷题、靠反复练、靠死记硬背。而一旦他考上了好大学，他就进入了一个新的信息环境，接触到了普通人接触不到的圈子、资源和机会。
知识稀缺是穷人能够通过考试实现跃升的前提条件。
现在这个前提正在消失。
三重封锁
- 你的核心技能，被复制了
McKinsey 2023 年的报告说，生成式 AI 把可自动化的工作比例从 50% 拉到了 60% 到 70%。其中跳升最猛的，不是流水线工作，是「应用专业知识」这个类别，自动化潜力直接飙了 34 个百分点。
我在上一篇「体育生」的文章里提过这个数据。当时的角度是，AI 替代的是脑力劳动者，不是体力劳动者。
但今天想从另一个角度说。
被 AI 替代的那些能力，记忆、计算、信息检索、逻辑推理、方案生成。你仔细想想，是不是恰好就是小镇做题家花十几年练出来的东西？
Anthropic 的 CEO Dario Amodei 在 2025 年公开预测，AI 将在 1 到 5 年内替代 50% 的入门级白领岗位。程序员、初级审计、法务助理，这些曾经被认为「考上好大学就能端稳」的饭碗，正在加速萎缩。
做题家们刷了十几年题，挤过了高考独木桥，拿到了 985 的学位，排队等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正在被 AI 吞噬的就业市场。
- 出路本身，也在塌方
2026 年，中国预计有超过 1200 万大学毕业生走出校门。而新增就业岗位的缺口仍在扩大。
2025 年的数据，16 到 24 岁青年失业率一度升至 18.9%。
这不是做题家不够努力。是坑比萝卜少了。
而且这个趋势还在加速。每一轮 AI 能力升级，都会有一批白领岗位被抹掉。不是未来的事，是正在发生的事。
- 新赛道的门票，太贵了
这是我最想说的。
前段时间写「体育生」那篇文章的时候，我调了很多数据。全球精英阶层正在疯狂押注体育教育。伊顿公学在扩建体育设施，澳洲的精英私校把体育当作择校的「决定性因素」，中国的儿童体育产业 2025 年规模超过 4000 亿。
但那篇文章有一个我没有展开说的问题。
体育培训有多烧钱？
据多家媒体报道，冰球家庭的年度账单大概 20 万起步。有家庭从孩子 4 岁开始练，累计投入超过百万。网球、击剑、马术，竞技级的年费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有职业网球选手的家庭透露，培养一个世界前 100 的选手，总投入大约 2000 万。
就算最普通的体育培训，国家体育总局的调研数据显示，一线城市一节课 200 块以上。一周三次，一年就是三四万。
再看国际教育。一线城市顶级中学的国际班，学费动辄二三十万一年。一个普通工人好几年的收入。
还有所谓的「AI 素养」。你要让孩子学会用 AI 工具，学会提问，学会在 AI 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你得先有电脑，有网络，有父母的认知引导，有试错的空间和时间。
这些东西需要什么？钱。时间。信息。认知。
全都是穷人最缺的东西。
「技术平权」是怎么变成谎言的
我知道很多人会说，AI 不是在降低门槛吗？ChatGPT 谁都能用啊。以前学英语要花几万块报班，现在免费跟 AI 练就行了。信息差不是在消失吗？
表面上看是这样。
我自己就是这个悖论的活例子。我每天用 AI 写代码、做产品、分析市场，一个人干以前三四个人的活。但你仔细想，我能用好 AI，不是因为 AI 降低了什么门槛。是因为我本来就有十几年的编程经验，有英文能力直接读一手文档，有试错的经济空间。AI 放大的是我已有的能力，不是凭空给我能力。
多项学术研究也印证了这个观察。AI 技术有「资本偏向性」，它在加速劳动收入份额的下降。说白了，会用 AI 的人赚得更多，不会用的人连原来的饭碗都保不住。
研究者把这个叫做三层不平等。
第一层，接入沟。你有没有设备、有没有网络、能不能稳定地使用 AI 工具。在偏远农村，稳定的网络连接仍然是奢侈品。
第二层，使用沟。你知不知道怎么用。同样是 ChatGPT，有人用它来做市场调研、写商业方案、搭建产品原型，有人只会用它聊天和写作业。
第三层，也是最致命的一层，知识沟。你有没有足够的底层认知，把 AI 输出的东西转化为真正的价值。这层差距不是技术能弥合的，它取决于你从小到大的教育环境、家庭氛围和信息密度。
人人都能用 ChatGPT。但「能用」和「能从中获益」之间，隔着三道鸿沟。
36 氪的多篇报道反复提到一个观点，没有 AI 素养的人将成为职场出局者。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鼓励学 AI。但你翻过来想想，谁最可能「没有 AI 素养」？
是那些在县城的出租屋里、只顾着刷题的孩子。
自我纠偏
写到这里，我要对自己之前的文章做一个修正。
我之前写过「没有背景才是这个时代最大的优势」。那篇文章的核心观点是，有背景的人被锁在沉没成本里，没有背景的人反而没有包袱，可以轻装上路。
那篇文章我到今天还是认同的。但它有一个隐含的假设，我当时没有挑明。
那就是，「轻装上路」的前提是你至少知道路在哪里。
而对很多小镇做题家来说，他们看到的路只有一条，考好试，上好学，找好工作。这条路现在在塌。新的路确实存在，掌握 AI 工具、学习对抗性技能、建立个人生产资料体系。但这些路需要信息、需要认知、需要试错的空间。
如果一个人连「赛道变了」这件事都不知道，他怎么换赛道？
这是结构性的问题，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
我不想假装只要「认知到了」就万事大吉。认知到了，但行动的资本不够，这才是很多人真正的困境。
那穷人到底还能做什么
我不想用鸡汤结尾。但我也不想用绝望结尾。
有几个观察，不是建议，是我自己想明白的东西。
第一，接受一个事实，旧赛道在关闭，悲伤但不要停留。
高考仍然重要，学历仍然有用，但它们的投资回报率在下降。如果你还在这条路上，别只顾低头刷题。抬头看看，你学的东西是不是正在被机器学会。如果是，你需要在刷题之外，培养一些机器学不会的东西。
第二，穷人最大的误区是「追赶富人的赛道」。
体育培训一年 20 万？那是他们的游戏。你不需要在他们的赛场上和他们竞争。
AI 时代真正稀缺的不是知识，不是体育，不是学历。是「定义问题的能力」。21 世纪经济报道引用了一个专家的话，「AI 给你答案，但你得学会提问。」
提问不需要花 20 万。提问需要的是你对真实世界的观察、对问题的敏感、对「事情可以不一样」的想象力。这些东西跟出身没有关系。
第三，找到资本壁垒低的赛道，然后把 AI 当杠杆而不是对手。
我之前写过，AI 时代最重要的是掌握自己的生产资料。模型是别人的，算力是别人的，平台是别人的。但你的判断力、你的提问能力、你对用户需求的理解，这些是你自己的。
穷人的优势不是「没有包袱」这句轻飘飘的话。穷人的真正优势是，他对真实世界的痛点有切肤的理解。因为他本身就活在痛点里。
你在县城长大，你就比任何大厂的产品经理都更了解，那里的小商户怎么获客、老年人怎么用手机、家长最焦虑什么。拿一台电脑，用 AI 帮他们解决一个具体的问题，写文案也好，做小程序也好，这就是你的起点。不需要融资，不需要团队，不需要 20 万。
你比任何一个精英子弟都更知道，什么东西是真正需要解决的。
把这个理解变成产品，变成服务，变成内容。这条路的门票不是 20 万。是你自己的时间和注意力。
最后说一句
2019 年，有一篇叫「一个出身寒门的状元之死」的文章刷屏了朋友圈。讲的是一个穷孩子考了状元，坚持正直，最后年纪轻轻穷病而死。
后来被证实是编的。全是假的。
但那篇文章之所以能在 24 小时内刷屏，是因为它戳中了一个真实的焦虑，好人没好报，穷人没出路，刷题改变命运的故事越来越像童话。
那篇文章用虚构消费了这种焦虑。我不想这样。
今天这篇文章里的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McKinsey、国家统计局、中国新闻周刊、21 世纪经济报道。你可以去查。
而我想说的也很简单。
赛道变了。旧地图不能用了。这是事实。
但赛道变了不等于没有路了。只是你得先看清楚，新路在哪里，入口在哪里，哪些路需要门票，哪些路不需要。
别低着头刷题了。抬头看看。
如果你也是做题出身的，说说你的路，是在变宽还是变窄？
作者：在悉尼和稀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