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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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公元975年，金陵（今南京）城头，硝烟弥漫。
南唐后主李煜站在城墙上，脸色惨白，城外，宋朝大将曹彬的军队已经围得像铁桶一样。但真正让这位词人皇帝感到透心凉的，不是北面打来的宋军，而是东南方向传来的战报。
那里是他的盟友——吴越国的军队。
吴越王钱弘俶（chù），此刻正率领几万精兵，驾着战船，发疯一样地攻击南唐的常州、润州。
李煜绝望了，他怎么都想不通，三岁小孩都懂的唇亡齿寒的道理，南唐要是完了，你小小的吴越国能活几天？你钱弘俶这时候不帮忙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冲在最前面，狠狠捅我一刀？
很多人读这段历史，都会骂钱弘俶是猪队友，是目光短浅的投机分子。
但实际，并不是这样。这根本不是一个关于背叛的故事，而是一个在乱世夹缝中生存的小国，面对无法抗拒的历史洪流时，所做的最精准、也最残酷的算计。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场算计～
一封致命的绝交信
事情得从李煜写的一封信说起～
当时宋军刚开始围攻南唐，李煜还没彻底凉透，他想起了旁边的吴越国。南唐和吴越，一个占据江淮，一个偏安两浙，虽然平时摩擦不断，但面对北方强大的宋朝，这就是两只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李煜赶紧给钱弘俶写了一封信，据《南唐书》和《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这封信写得非常恳切，核心意思就一句话：
“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一旦宋军得志，吴越亦将不保！”
这话没毛病吧？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地缘政治分析。如果你是钱弘俶，接到了这封信，你会怎么做？
按照正常逻辑，就算不敢明着出兵帮南唐，起码也该磨洋工，出工不出力，让南唐多撑一会儿，自己也能多活几天。
但钱弘俶的操作，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他根本没有回信，他做了一个动作：把这封信原封不动地打包，派专人快马加鞭送到了开封，呈到了宋太祖赵匡胤的案头。
这就是赤裸裸的卖友求荣。
赵匡胤看后大笑，立刻下旨表彰钱弘俶的忠心，并命令他：既然你这么忠诚，那就出兵吧，我们要两面夹击，灭了南唐。
钱弘俶下令吴越大军出征，遣精兵数万，吴越军队沿着运河北上，攻势比宋军还猛。
在攻打常州的时候，南唐守将拼死抵抗。吴越军队久攻不下，钱弘俶急了，如果不拿下常州，没法向赵匡胤交差。
史料记载，他甚至下令不惜代价强攻。最终常州城破，吴越军在这一战中表现出的战斗力，让宋军都感到惊讶。
李煜在金陵城破被俘的那一刻，看着那一封封来自东南的战报，估计心都要碎了。他至死都觉得，钱弘俶是个傻子，是个被赵匡胤利用完就会杀掉的蠢货。
但钱弘俶真的是傻子吗？
祖宗留下的生存算法
要读懂钱弘俶的狠，我们得先看看吴越国是靠什么起家的。
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最乱的时代之一。南边的十国里，南唐地盘最大，野心也最大，一直以唐朝正统自居，动不动就想统一江南。
而吴越国呢？它的地盘很小，主要就是今天的浙江加上苏南的一小部分（两浙十三州）。地狭人稠，虽然有钱，但没有战略纵深。
吴越国的开国之主钱镠（liú），也就是钱弘俶的爷爷，是个极其通透的人。他临死前，留下了著名的《武肃王遗训》（也就是后来的钱氏家训雏形）。里面有这么一条铁律，被钱家子孙当成了最高生存法则：
“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不管中原谁当皇帝，姓梁、姓唐、姓晋还是姓赵，只要他是中原的老大，我们就要第一时间跪下叫爸爸。千万不要因为中原换了朝代，就觉得自己行了，想搞独立。
这就是吴越国的生存算法。
从钱镠开始，吴越国就成了中原王朝最听话的提款机和小跟班。后梁强，它奉后梁正朔，后唐灭梁，它马上向后唐称臣。
到了钱弘俶这一代，赵匡胤建立了宋朝，横扫天下。钱弘俶心里非常清楚，宋朝和之前的那些短命王朝不一样，赵匡胤是有能力统一天下的。
这时候，李煜的求救信来了。
在李煜看来，这是唇亡齿寒。但在钱弘俶看来，这是一道送命题。
我们来推演一下：
如果钱弘俶听了李煜的，按兵不动。结果会怎样？赵匡胤灭南唐是板上钉钉的事，早晚而已。一旦南唐灭了，赵匡胤转过头来，就会问钱弘俶：“朕打南唐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到时候，钱弘俶就是抗旨不尊，宋军不需要休整，直接顺江而下，吴越国瞬间就会变成焦土。
如果钱弘俶出兵救南唐呢？那就更惨了。两个弱鸡加在一起，也打不过一个壮汉。这不仅会激怒赵匡胤，还会让吴越国提前灭亡。
所以，摆在钱弘俶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做得比赵匡胤预期的还要好。
赵匡胤让他出兵，是一个测试，也是一张投名状。钱弘俶必须交出这份投名状，而且要交得漂亮，交得毫无保留。
只有这样，在南唐灭亡之后，吴越国才有资格和赵匡胤坐在谈判桌上，谈一谈和平统一的条件。
捅向李煜的那一刀，其实是钱弘俶为了保全杭州百姓，被迫割下的自己的肉。
黄包袱里的恐怖片
南唐灭亡后的第二年（公元976年），更惊险的一幕发生了。
赵匡胤召钱弘俶去开封朝见。
这在当时几乎就是去送死，南唐后主李煜去了，被软禁了，后蜀皇帝孟昶去了，没几天就莫名其妙病死了。吴越国的大臣们哭着拉住钱弘俶的袖子，不让他去。
但钱弘俶还是去了，因为他知道，不去就是造反，大军压境就在眼前。
到了开封，钱弘俶表现得像个最听话的臣子。他绝口不提回国的事，整天陪赵匡胤喝酒、打猎。
几个月后，钱弘俶试探性地提出想回杭州祭祖，所有人都以为赵匡胤会扣留他。
没想到，赵匡胤竟然准了。
临走时，赵匡胤递给钱弘俶一个黄色的包袱，神秘地说：“这东西你在路上不要看，等回到了杭州再打开。”
钱弘俶捧着这个包袱，一路心惊胆战。他在想，这难道是毒药？还是什么秘密圣旨？
船到了江上，离杭州近了，他颤颤巍巍地打开了包袱。
那一瞬间，钱弘俶的后背冷汗直流，整个人差点瘫倒在甲板上。
包袱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毒药，而是一摞厚厚的奏章。
这些奏章，全是宋朝的大臣们写给赵匡胤的。内容出奇地一致：趁着钱弘俶在开封，把他扣下来，直接杀掉，吞并吴越！
几十份奏章，每一份都是要他命的刀子。
赵匡胤把这些东西给他看，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顶级政治家的手腕。赵匡胤是在告诉他：
“你看，我想杀你，简直易如反掌。全天下的人都让我杀你。但是我没有，我放你回去了。这叫恩德。”
同时也是在警告：
“你的命是我给的。你回去好好想想，吴越国接下来该怎么办。不要让我失望。”
钱弘俶看懂了，他回到了杭州，看着繁华的街道，看着西湖边的保俶塔（传说就是为了祈求他平安归来而建），他知道，吴越国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他已经没有筹码了，李煜死了，南唐没了，吴越国成了案板上的最后一块肉。赵匡胤的仁慈，是最后的通牒。
纳土归宋
公元978年，也就是从开封回来两年后。
这时候赵匡胤已经去世，继位的是他的弟弟宋太宗赵光义，赵光义比他哥哥更急迫，更露骨。
钱弘俶看着北方的天空，做出了他人生中，也是钱氏家族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决定。
他没有等待宋军的大炮架到家门口，也没有像李煜那样等到城破被俘，他主动上表，请求纳土归宋。
他把自己祖祖辈辈经营的十三州土地、八万六千名将士、五十五万户百姓，全部献给了大宋。
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是屈辱的。一个国王，主动把国家送人，结束了自己的统治。
但是，如果我们把时间轴拉长到一千年，你会看到完全不同的景象。
因为钱弘俶的不抵抗，因为他的主动投降，吴越国是五代十国里唯一一个没有经历战火洗劫而和平过渡的地区。
当金陵城在战火中哭泣，扬州在兵乱中变成废墟时，杭州、苏州的老百姓依然在喝茶、听曲、做生意。
“苏湖熟，天下足”的繁华，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钱弘俶当年的这一怂。
李煜选择了风骨，写下了“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然后凄惨地死在异乡，南唐百姓也饱受战乱之苦。
钱弘俶选择了实利，他背上了亡国之君的名号，却保全了江南的元气。
宋朝政府对钱弘俶给予了极高的礼遇。钱氏家族在宋朝不仅没有被清洗，反而人才辈出。后来的《钱氏家训》更是培养出了无数近代名人——钱学森、钱三强、钱钟书、钱伟长……他们都出自这个家族。
老达子说
历史有时候很幽默，也很残忍～
李煜想做个好皇帝，结果成了最好的词人，钱弘俶只想守住祖宗基业，结果成了最大的投降派。
在大一统的历史车轮面前，个人的恩怨情仇、盟约誓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李煜骂钱弘俶背信弃义，是因为他只看到了第一层——国与国的博弈，而钱弘俶看到了第二层——家与民的存续。
钱弘俶捅向李煜的那一刀，确实不地道。但正是这一刀，切断了江南战乱的火种，让这片土地在接下来的千年里，成为了中国经济与文化的避风港。
有时候，历史上的“背叛”，不过是作为一个弱者，为了活下去，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所能做的最悲壮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