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悦海楼”最大的宴会厅“锦绣厅”里,此刻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映照着铺着暗红色绒布的长条餐桌、精致的骨瓷餐具、以及每张脸上洋溢的(或真或假的)笑容。空气中弥漫着菜肴的香气、酒水的醇厚,还有各种香水、脂粉混合的味道。背景音乐是喜庆祥和的民乐改编曲,音量恰到好处,既烘托气氛,又不至于影响交谈。
今天是我婆婆,周美兰女士的六十大寿。六十,在传统观念里是个大日子,要“做寿”。为了这场寿宴,我前前后后忙活了整整一个月。从敲定“悦海楼”这江州数一数二的酒店和最好的厅,到精心设计菜单(既要体面,又要照顾到婆婆老家亲戚的口味,还得有几道撑场面的硬菜),再到确定宾客名单、安排座位、定制寿桃和蛋糕、联系表演助兴的戏曲班子……事无巨细,我都亲自过问,力求尽善尽美。光是酒席就定了十五桌,每桌的标准不算酒水就接近四千,再加上烟酒、糕点、表演、场地布置、给婆婆订做的那身价值不菲的真丝旗袍和配套的金饰……粗粗算下来,这场寿宴的花销,稳稳超过了六万块。
六万块,对我而言,不是一个小数目,但也绝非负担不起。我叫苏蔓,三十五岁,经营着一家规模不算很大但利润可观的室内设计工作室。钱是我自己一笔一笔画图、跑工地、跟客户磨破嘴皮子赚来的。我和丈夫赵磊结婚八年,感情一直不错。赵磊在国企做技术,收入稳定但不算高,性格温和,有点“妈宝”的倾向,但总体还算拎得清。我们经济上相对独立,家里大的开销通常是我出,因为我的收入确实比他高不少。对此,赵磊从无异议,甚至有些依赖我的“能干”。
而我之所以愿意为婆婆的寿宴如此大操大办、不惜花费,原因很复杂。一方面,确实有“孝”的成分。婆婆是丈夫的母亲,是长辈,六十大寿,做儿媳的尽心尽力,是情理之中,也是做给亲戚朋友看的脸面。另一方面,或许潜意识里,我也存着一丝“证明”和“讨好”的念头。证明我这个儿媳有能力、有孝心、配得上她儿子;讨好这位从未真正打心眼里接纳过我的婆婆,希望能用实实在在的付出,软化她那颗似乎总是隔着一层膜的心。
是的,婆婆周美兰,从未真正把我当成“自己人”。从我和赵磊恋爱开始,她就对我这个“外地来的”(其实也就邻省)、“自己开公司”(在她看来不稳定、不像正经工作)的姑娘颇有微词。她觉得我太有主见,不够“温顺”,配不上她那个“老实本分”的儿子。结婚后,这种隔阂并未消失,反而因为一些生活细节和观念差异,时有摩擦。她总爱在赵磊面前念叨谁家儿媳如何贤惠顾家,如何把工资交给婆婆管理,如何生了儿子……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好在赵磊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会替我分辨两句,但也不敢真的顶撞母亲。我则尽量避开正面冲突,用物质上的大方来弥补关系上的裂痕——逢年过节红包丰厚,给她买衣服首饰从不手软,家里换季添置东西我都主动掏钱。我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至少,看在我实实在在的付出上,她总该有些许真心吧?
所以,这次六十大寿,我几乎是抱着一种“毕其功于一役”的心态来筹备的。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这个儿媳有多重视婆婆,有多“孝顺”,有多“能干”。我要让婆婆在亲朋好友面前,赚足面子,风风光光。
此刻,寿宴已近高潮。婆婆穿着我订做的宝蓝色真丝旗袍,戴着配套的珍珠项链和金镶玉的镯子(也是我买的),坐在主桌正中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涂了脂粉,笑容满面,正接受着一波又一波亲戚朋友的敬酒和祝福。她看起来容光焕发,很是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赵磊陪在她身边,忙着倒酒递茶。我则穿梭在各桌之间,招呼客人,安排服务员上菜添酒,确保一切井井有条。不少亲戚拉着我的手夸:“小蔓真是能干!这寿宴办得太气派了!”“美兰好福气啊,有这么个孝顺又能干的儿媳妇!”“赵磊娶了你,真是祖上积德!” 我笑着应酬,心里却不敢有丝毫松懈,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主桌的动静。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婆婆大概是被恭维得有些飘飘然,又多喝了几杯红酒,话也多了起来。这时,她娘家一个远房表姐,一个同样话多嗓门大的老太太,端着酒杯过来,拉着婆婆的手,大声说:“美兰啊,你这生日过得,真是让我们这些老姐妹羡慕死了!儿子孝顺,媳妇更孝顺!瞧瞧这排场,这气派!你这媳妇,听说自己开公司,赚大钱呢!真是给你长脸!”
这话本是奉承,却像是一把钥匙,不小心打开了婆婆心里某个隐秘的匣子。只见婆婆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扯开一个更大的、却莫名有些发虚的笑,她拍了拍表姐的手,声音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比平时高亢,清晰地传到了附近好几桌人的耳朵里:
“哎,表姐,你这话说的……媳妇嘛,孝顺是应该的。不过啊,咱们老话讲得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娶进来的媳妇呢,说到底,那也是外人。再有钱,再能干,那钱也是她自己的,跟咱们老赵家,那还是隔着一层的。关键啊,还得是自己儿子贴心,是不是?”
她说着,还亲昵地拍了拍身旁赵磊的胳膊,眼神瞟向我这边,那目光里,有得意,有一种终于在这种场合下“宣示主权”般的快意,还有一丝根深蒂固的、将我排除在外的疏离。
“外人”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的耳膜,瞬间穿透了所有喧嚣,直刺心底。我正端着酒杯走向另一桌的脚步,猛地僵住了。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邻近几桌听到这句话的人,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有人尴尬地低头吃菜,有人同情地看我一眼,也有人(大概是平时就和婆婆一个观念的)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杯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六万块的精心筹备,一个月来的奔波劳碌,无数个斟酌细节的夜晚,那些我以为能换来些许真心认可的努力……在“外人”这两个轻飘飘的字面前,瞬间变得像个巨大的、讽刺的笑话。原来,无论我付出多少,无论我赚多少钱,在这个家里,在她周美兰的心里,我始终是个“外人”。我的钱,可以拿来给她撑场面,给她买金买玉,给她办风光寿宴,但我和我的付出,永远进不了她的“自己人”圈子。她享受着我带来的物质荣耀,却在精神上毫不犹豫地将我推开,甚至还要当众踩上一脚,以彰显她作为“婆婆”、作为“赵家人”的优越感。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巨大的失望和心寒,从脚底迅速窜遍全身。但我没有立刻发作。多年的职场历练和与婆婆打交道积累的“经验”告诉我,此刻撕破脸,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她争吵,除了让所有人看笑话,让我自己显得狼狈不堪之外,没有任何好处。赵磊会为难,亲戚们会看热闹,而婆婆,很可能反而会倒打一耙,说我“不尊重长辈”、“小题大做”。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僵硬的表情松弛下来,甚至挤出了一丝若无其事的微笑。我转过身,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继续走向那桌客人,得体地敬酒、寒暄。只有我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在被一种尖锐的寒意反复切割。
赵磊显然也听到了他妈的话,脸色变得有些尴尬和不安,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歉意和恳求,似乎在说“蔓蔓,妈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我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回应。这一刻,我对他的那点温和的失望,也升腾起来。他总是这样,在他妈和我之间,永远选择沉默、和稀泥,从未真正有力地站在我这边,去纠正他母亲那种错误而伤人的观念。
寿宴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对我而言已冰冷彻骨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切蛋糕,唱生日歌,戏曲表演……我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完成着所有既定环节,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一片荒芜。
终于,宾客开始陆续离场。我和赵磊站在门口送客,接受着最后的恭维和道别。婆婆被几个老姐妹围着,还在兴高采烈地聊天,炫耀着身上的行头,说着“我儿子如何如何”,绝口不提我这个“外人”儿媳的半分功劳。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宴会厅里只剩下杯盘狼藉的服务员,和我们一家三口,以及酒店的大堂经理拿着账单,安静地等候在一旁。
婆婆似乎终于从兴奋中缓过神来,揉了揉太阳穴,对赵磊说:“磊磊,妈有点累了,咱们回去吧。” 她看了一眼拿着账单的经理,很自然地转向我,用那种吩咐佣人般的口气说:“小蔓啊,你去把账结一下。花了多少钱?回头让磊磊把工资卡给你,看看够不够,不够的你那儿先垫上,啊。”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我只是个负责跑腿和垫付的出纳,而结账这件事,最终还是要落到她儿子(或者说“赵家”)头上。那“垫上”两个字,更是轻巧地把我六万块的付出,定性成了暂时的“借款”。
赵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母亲,又咽了回去,只是有些无措地看着我。
我看着婆婆那张因为酒意和虚荣心满足而泛着红光的脸,看着赵磊那副欲言又止的窝囊样子,又看了看大堂经理手中那封精致的、代表着六万块真金白银的账单。心中那片荒芜的冰原上,突然燃起了一簇冷静而决绝的火苗。
我笑了。不是强颜欢笑,也不是气极反笑,而是一种真正放松的、甚至带着点释然和嘲讽的笑意。我走到大堂经理面前,没有接他递过来的账单,而是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精致手包里,拿出了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经理,刷卡吧。”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在空旷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婆婆和赵磊都愣了一下。婆婆皱起眉:“小蔓,你……”
我打断她,转向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眼神却不再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清晰的疏离:“妈,账,我来结。这六万块,是我苏蔓出的,从头到尾,都是我安排的。不用磊磊的工资卡,也不用‘垫上’。这钱,我花得起,也愿意花在您的寿宴上,这是做儿媳的本分。”
我顿了顿,看着婆婆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慢条斯理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寂静的空气里:“不过,您刚才有句话说得很对。儿媳再有钱,也是外人。所以呢,这外人出的钱,办的酒席,您享受了,面子也有了,那就挺好。至于自家人、外人的,分那么清楚也挺好。以后啊,您就多指望指望您贴心的‘自己儿子’。我这‘外人’呢,也该有点外人的分寸和界限了。该尽的孝道我会尽,但像今天这样‘外人’掏钱给‘自家人’撑场面的事,估计也就这一回了。毕竟,外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您说是不是?”
说完,我不再看婆婆青红交错的脸色,也不看赵磊震惊又羞愧的表情,径直从经理手中拿过POS机,利落地输入密码,签字。刷卡成功的“滴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我把签好的单子递给经理,然后拿起自己的包,对赵磊说:“你送妈回去吧,我工作室还有点事,先走了。” 语气平淡,没有商量,只是告知。
我没有回头,踩着高跟鞋,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出“锦绣厅”,走出“悦海楼”。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却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轻松。
那六万块,买断了我对婆婆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亲情期待,也买来了我对自己界限的彻底明确。从今往后,孝道是责任,是礼节,但不会再是毫无底线、热脸贴冷屁股的付出。我的钱,我的能力,我的尊重,只会给予值得的人。而有些人,既然始终把你当“外人”,那你就该活得更像个“外人”——独立、清醒、有距离、不亏欠。
身后酒店的辉煌灯火渐渐远去。我知道,家里可能会有一场风暴,赵磊可能会来找我谈,婆婆可能会哭闹。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在结账时的那一笑,和转身离开的背影,已经为我今后的生活,划下了一道清晰而坚固的界线。做“外人”,有时候,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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