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还没擦完,水还是温的。

老蔡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混着电视里的戏曲声,平平常常,像在说今儿的白菜又涨了五毛。

“以后同房可以,但生活费得AA。”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碗沿上。

后来我捏着那几张薄纸,指尖发凉。他脸上的慌张只一闪,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硬邦邦的。

“钱是借给鹏子周转了。AA是为了共渡难关。”

渡谁的难关?

再后来,声音高了,又猛地低下去。他甩出一句话,像扔一块冰冷的石头。

“搭伙就是图个实惠互相照顾,你还要怎么着?”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屋子很空,空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没拦,只是站在客厅中间,影子被拉得很长。最后他嘴唇动了动,说,要不,AA算了。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咔哒”一声,很轻。

01

水龙头关小了,细细的水流冲着碗碟上的泡沫。

客厅电视机开着,是蔡金宝爱看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油烟机的余响,填满了这间六十来平米的老房子。

我擦干手,拿起抹布,开始擦第二遍碗。

瓷是温的,沾着水汽。

“小何啊。”

老蔡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高,刚好能听见。

“嗯?”我没停手,把擦干的碗摞进碗柜。

“跟你商量个事儿。”他顿了一下,戏曲声正好到一个过门,梆子敲了两下。“以后呢,同房可以,但生活费……咱们AA吧。各出一半,公平。”

抹布停在了一只碗的边沿。

水珠顺着碗壁,慢慢滑下去,滴在水池里。嗒。很轻的一声。

我没回头,背对着客厅。能感觉自己的脊背一点点僵直,像有根看不见的棍子从尾椎骨捅了上来。喉咙有点发干,想咽口唾沫,又咽不下去。

电视里,老旦开始诉苦,拖长了调子。

怎么……突然说这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只是有点飘,不像从自己喉咙里出来的。

“也不是突然。”老蔡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常常,像是在讨论明天买什么菜。

“这不,搭伙也一年了。我觉得这样清楚点,省得以后……有什么说道。”

“以前……也没什么说道。”我把抹布攥紧了,湿漉漉的,渗进指甲缝里。

“以前是以前。”他咳了一声,“现在这样,对咱俩都好。”

碗柜里已经摆满了。我拿着最后一只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那么拿着,碗沿抵着掌心,有点硌。

“你是觉得,我占你便宜了?”我终于转过来半个身子,看着他。

他陷在那张旧沙发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侧脸在荧屏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没立刻回答,抬起手挠了挠花白的鬓角。

“话不能这么说。”他慢吞吞地,“就是……亲兄弟,明算账嘛。咱们这关系,更得算清楚,是不是?”

“咱们这关系。”我重复了一遍,舌尖有点发苦。

他这才扭过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堆起一点惯常的笑,那笑容很熟悉,敦厚,甚至有点慈祥,过去一年里,我看过很多次。

“你别多想,就是图个长远,安稳。”

安稳。

我把那只碗轻轻放在流理台上,没往柜子里放。摘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动作很慢,一个,一个,好像快了,什么东西就会碎掉。

行。”我说,“AA。

说完,我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冲在手上,带走最后一点油腻和温度。

老蔡似乎松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注意力又回到了电视上。戏曲正唱到高潮,锣鼓点密集起来。

我擦干手,走到小阳台。窗外是对面楼的灯火,一格一格的,暖黄的光。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夜市隐约的嘈杂。

我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

只是觉得,这风,有点凉了。

02

床垫是老式的弹簧垫,他翻身的时候,会传来轻微的、持续的咯吱声。

往常这声音像催眠曲,今晚却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硌在耳膜上。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小块月光投下的模糊光斑。

老蔡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平稳,绵长,已经睡熟了。

AA。

两个字在黑暗里浮起来,沉下去,又浮起来。

搭伙一年。

去年这时候,也是秋天,经街道热心的刘大姐撮合,我和老蔡见了面。

我四十四,刚送走女儿出嫁,房子一下子空了,说话都有回声。

他五十九,退休工人,老伴走了好几年,儿子成了家,不怎么回来。

刘大姐说,老蔡人实在,有退休金,有房,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伴儿,互相照应。

照应。

头几个月,是挺好的。

一起买菜,他挑我拎。

我做饭,他夸好吃,吃完主动洗碗。

晚上一起散步,聊聊各自以前的单位,孩子。

他话不多,但实在。

我觉着,老了,不就图个身边有人,病了端杯水,闷了说说话么?

没指望什么风花雪月,实实在在的日子就行。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女儿寄来的那箱海鲜,我做好端上桌,他吃了不少,第二天嘀咕了一句“这东西不便宜吧”?

也许是上个月他儿子一家来吃饭,我张罗了一桌子菜,临走他儿媳拉着我说“阿姨辛苦了”,塞给我两百块钱,说是菜钱。

我当时脸就热了,推回去,他儿子接过去,笑笑说“应该的”。

我当时看了一眼老蔡,他坐在沙发上剔牙,没说话。

我以为是自己敏感。

现在想想,不是敏感。是账本,早就开始在心里写了。只是今晚,翻到了台面上。

同房可以,生活费AA。

这话是怎么能连在一起说的?

把床上的事和菜市场的账,用“但是”连起来。

我忽然觉得有点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是心里头翻腾起一种黏腻的屈辱。

好像我这人,被拆成了两半,一半能用,得付费;另一半,还得自己掏钱养着。

我轻轻坐起来,披上外套,摸黑走到客厅。

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能看到屋子里熟悉的轮廓。

沙发,电视柜,我买的那盆绿萝在角落里长得挺好。

这个“家”,我收拾了一年,擦了多少遍地板,换了多少回窗帘,才让它有点热气儿。

现在这热气儿,咝咝地漏着。

我拿起手机,想给女儿紫涵打个电话。

翻到她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快十一点了,她应该睡了。

就算没睡,跟她说什么?

说妈被算计了?

说这搭伙的伴儿,跟你妈明算账,算到床上去了?

算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夜风更凉了,吹得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对面楼只剩零星几盏灯。远处有夜班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又归于沉寂。

孤独感像这夜色一样,无边无际地漫上来,冰凉,扎实,把我裹紧。

比女儿刚出嫁那会儿更甚。

那时候只是空,现在是空里面,还掺了沙子,磨得人生疼。

身后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老蔡揉着眼睛走出来,“怎么不睡?凉。”

“就站会儿。”我没回头。

他站我旁边,也看着外面,打了个哈欠。“不早了,睡吧。明天还得去买菜,听说早市排骨便宜。”

我没吭声。

他等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趣,转身回去了。咯吱,咯吱,弹簧床垫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在阳台又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

回屋时,老蔡又睡着了,呼吸均匀。我在他那侧的床头柜上,看到他的老人机,屏幕亮着,是一条还没编辑完的短信,收件人是“鹏子”。

“……爸这边都好,别担心。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屏幕暗了下去。

我躺下,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办法。原来他早就开始想“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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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几天,日子照常过。

我做饭,他买菜。我拖地,他看报。AA的话提过后,他没再细说怎么A,我也没问。像有层薄冰凝在水面上,我们都小心绕着走,不去踩。

话少了。以前吃饭还会扯几句新闻,现在只剩下咀嚼声和电视声。空气有点凝,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周六下午,我在厨房腌肉,准备晚上烧。门铃响了。

老蔡去开门,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爸。”

我擦擦手,从厨房探出身。是蔡鹏,老蔡的儿子。三十五岁上下,穿着件挺括的夹克,手里提着盒营养品,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有点浮,没进眼睛。

阿姨。”他看到我,点头打招呼,眼神很快滑开,落回老蔡身上。

“鹏子怎么来了?也没说一声。”老蔡接过东西,声音里有种显而易见的、刻意的高兴。

“路过,顺便看看您。”蔡鹏换了鞋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像是估量什么。“阿姨在忙啊?别麻烦了。”

“不麻烦,正好晚上烧肉,留下吃饭。”我说。

“不了不了,我一会儿还有事。”他摆摆手,对老蔡使了个眼色,“爸,跟你聊点事。”

父子俩往阳台上走。老蔡顺手拉上了阳台的玻璃门。

我把肉放进冰箱,洗了手,切了一盘苹果,端过去。

走到客厅,能看见阳台上,蔡鹏背对着屋里,嘴在动,说得很急。

老蔡面向这边,皱着眉头,偶尔点点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我敲了敲玻璃门。

里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蔡鹏迅速转过身,脸上又堆起那种浮笑。老蔡拉开一点门缝。

“吃点水果。”我把果盘递过去。

“谢谢阿姨。”蔡鹏接过去,指尖有点凉,碰了我一下。

老蔡说:“放那儿吧,我们抽根烟。”

门又轻轻关上了,但没关严,留了条缝。我转身回厨房,走得慢,耳朵却竖着。

风把断续的字句送进来。

“……那边催得紧……再不续上……抵押……风险……”

老蔡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只听到几声短促的“知道”、“我想想”。

过了一会儿,蔡鹏的声音又高了一点,带着不耐烦:“……那您说怎么办?当初您可是答应了的!现在……”

后面的话被一阵风吹散了。

我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外面的动静。心里那点疑惑,像水盆底下的泡沫,慢慢聚拢,浮起。

抵押?

腌肉的料还没调完,我靠着流理台,有点出神。

老蔡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房子是自己的,没贷款。

平时开销不大,偶尔给他孙子买个玩具,也不至于提到“抵押”吧?

阳台门开了。父子俩走进来,脸色都恢复了正常,甚至有点过于正常。

“真不留下来吃饭?”我问。

“下次,下次一定。”蔡鹏笑得殷勤,拿起外套,“爸,阿姨,我先走了。爸,那事……您上心。”

“走吧走吧,路上慢点。”老蔡送他到门口。

关上门,屋子里一下子静了。老蔡踱回客厅,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上。声音开得有点大。

我继续调我的腌料。酱油,料酒,姜末,糖。

“鹏子找你什么事?”我状似无意地问。

“没什么,工作上的烦心事,跟我念叨念叨。”老蔡眼睛盯着电视,“这孩子,从小就没主意。”

“哦。”我没再问。

晚上吃饭,老蔡吃了不少肉,夸我手艺越来越好。还主动说了个小区里的笑话,干巴巴的,自己先笑了两声。

我也笑了笑,低头扒饭。

排骨烧得软烂,很入味。但我嚼着,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味道,梗在喉咙里。

睡觉前,老蔡去洗澡。他的手机放在床头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是短信提示。我瞥了一眼,只看到前面几个字:“爸,那笔贷款……”

很快,屏幕暗了。

水声哗哗地从浴室传来。我躺下,望着天花板。

贷款。

蔡鹏躲闪的眼神。

这些碎片,在黑暗里飘浮,暂时还拼不出完整的形状。但有种直觉,冰凉地,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日子底下,有东西。不止是AA制那么简单。

04

第二天是星期天,照例老蔡去买菜。

快中午了还没回来。往常这个点,他早该提着大袋小袋进门,念叨着哪样贵了哪样便宜。我饭都快焖好了。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何琬吗?你老伴儿蔡金宝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跤,坐地上起不来,你赶紧过来看看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围裙都忘了摘,抓了钥匙和钱包就往外跑。

菜市场离小区不远,跑过去也就五分钟。

远远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小圈人。

我拨开人群,老蔡坐在水泥地上,一手捂着右腿膝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色发白。

旁边散落着几个塑料袋,西红柿滚了一地,有一个摔烂了,鲜红的汁液渗进灰扑扑的地面。

“老蔡!”我蹲下去,“摔哪儿了?能动吗?”

他看见我,脸上的痛苦神色里掺进一丝尴尬。“没事……绊了一下,膝盖磕马路牙子上了。”

我轻轻撩起他裤腿。膝盖肿起一个大包,破了皮,渗着血丝,周围已经泛青。看起来不像骨折,但扭伤或挫伤肯定不轻。

“试试,能站起来吗?慢点。”我架起他一条胳膊。

他试了试,疼得吸了口凉气,额头上冒出汗来。“疼……使不上劲。”

旁边有热心人说:“叫个车吧,去医院拍个片子放心。”

我拦了辆出租车,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搀扶进去。他个子不矮,分量不轻,大半重量压在我身上,我后背都汗湿了。

医院里排队,挂号,缴费,拍片。我跑上跑下,租轮椅,推着他去各个科室。他坐在轮椅上,蔫蔫的,不怎么说话,偶尔疼得咧咧嘴。

等待拍片结果时,我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消毒水的味道很浓。他看着我忙得额头冒汗,头发也乱了,忽然说:“今天……多亏你了。”

声音有点哑,不像平时。

“说这个干嘛。”我拿纸巾擦了擦汗。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自己肿起的膝盖上。“人老了,不中用了。磕一下碰一下,就成这样。”

“谁还没个磕碰,养养就好了。”我说。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手掌粗糙,温热。

这个动作,在过去一年里也有过,大多是吃完饭,满意的时候。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力道很轻,拍了两下,就收回去了,像是犹豫,又像是不好意思。

“小何……”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我心里动了一下。

也许经过这事,他会觉得,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多重要。

也许那AA的话,他会收回去。

搭伙过日子,不就是病病灾灾时,有个依靠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着。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飘开,落在地板砖的缝隙上。“今天……医药费多少钱?你先垫的,回头……回头我A给你。”

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心底那一点点刚冒头的、软化的东西,瞬间冻硬了,硌得生疼。我甚至能听见那咔嚓冻结的细微声响。

我慢慢地,把自己的手从他刚才拍过的地方移开,放回自己腿上。指尖有点凉。

“没多少。”我说,声音平得自己都陌生,“片子钱七十五,挂号十二,药费单子还没拿。等会儿算。”

“哦。”他点点头,好像松了口气,又不完全是。

脸上那点短暂的柔软和惭愧褪去了,恢复成往常那种略显木讷的敦实。

他揉了揉膝盖,“啧,真疼。”

医生出来了,说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开了点活血化瘀的药,让回去静养,少走动。

我又打车把他弄回家,搀上楼。他几乎整个人靠着我,楼梯窄,走得很慢。每上一级,他都吸口气。到家门口,我们俩都气喘吁吁。

把他安顿在沙发上,垫高伤腿。我去收拾买回来、扔在门口的菜。塑料袋破了,土豆洋葱滚在楼道里。我一个个捡回来。

烂掉的西红柿,我扔进了垃圾桶。鲜红的,烂软的,像一团模糊的血肉。

晚上我熬了粥,炒了个清淡的青菜。喂他吃了药。

他靠在沙发里,电视开着,但他没怎么看,眯着眼,像是累了,又像是在想事。

我收拾完厨房,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手边。

“谢谢啊。”他又说。

嗯。”我应了一声。

夜里,他腿疼,睡得不安稳,偶尔呻吟一声。我起来两次,帮他调整垫腿的枕头。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皱纹显得更深了。睡梦中,他嘴里含糊地嘀咕着什么,听不清。

我躺回去,毫无睡意。

白天他拍我手背时的那点温度,早就散尽了。只剩下那句话,清晰地回响。

“回头我A给你。”

原来,疼的时候可以依靠,但账,还是要算的。

算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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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蔡的腿养了快两个星期,才能慢慢自己走动。

这些天,家里气氛有点微妙。

我照顾他,尽心尽力,端水送饭,提醒吃药。

他客气,甚至有点过分客气,“谢谢”挂在嘴边。

但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更厚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冷冰冰的。

AA制的事,他没再提具体细则,但买菜的钱,他开始把超市小票放在茶几显眼处,有时会指着说“今天这肉贵了”,或者“米快没了,下次买我那份我出钱”。

我嗯嗯应着,不接话茬。

他在试探,在划那条线。

我也在等。等什么呢?我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等一个解释,一个道歉,或者,等自己彻底死心。

周三下午,老蔡说闷得慌,腿也好多了,要下楼找老伙计下棋。我叮嘱他慢点,他应着,拄着拐杖出去了。

家里一下子静下来。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能看见光柱里浮动的微尘。

我决定来一次大扫除。也许体力上的劳累,能压住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

先从客厅开始,擦灰,拖地。然后是他睡的那间卧室。平时这屋子我收拾得少,他的东西,他自己归置。

床底下扫出一些絮状灰尘。衣柜顶上擦了一遍。书桌很旧,漆面斑驳,上面只摆了个台历,一支笔。我拉开抽屉,想看看有没有需要清理的废纸。

第一个抽屉里是些钉子螺丝、旧电池、用剩的胶布,杂乱无章。

第二个抽屉锁着。

我有些意外,以前没注意这个抽屉有锁。

老蔡好像没什么需要上锁的秘密。

第三个抽屉没锁,一拉就开。

里面是些证件本子,退休证,医保本,户口簿,用一个牛皮纸袋装着。

我拿出来,想擦擦抽屉底板。

纸袋没封口,一提,里面滑出几张对折的纸,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不是证件,是几份文件。纸张挺括,抬头印着某银行的logo。

下意识地打开。

是一份《个人房屋抵押借款合同》的复印件。

乙方(借款人)处,签着“蔡金宝”的名字,按了红手印。

抵押物地址,就是我们住的这个房子的地址。

借款金额,三十万。

借款日期,是去年年底,大概是我们搭伙后两三个月的时候。

合同末尾,还有一处签名,是“蔡鹏”,关系写着“共同债务人(担保人)”。

我捏着那几张纸,站在午后的阳光里,一动不动。

耳朵里先是嗡的一声,随后是巨大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三十万。抵押了这个房子。

去年年底。那就是说,在我们“搭伙”后不久,他就背着我,把房子抵押了。

钱去哪了?

合同上,借款用途一栏,打印着“个人消费”。但旁边有蔡鹏的签名作为担保。

蔡鹏。他那个做点小生意、总说资金周转不灵的儿子。

阳台上的低语。“抵押”、“风险”、“那笔贷款”。

AA制的提议。

原来如此。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几张轻飘飘的纸,“啪”一声,严丝合缝地拼上了。

他不是突然变得斤斤计较。

他是早就被掏空了,需要找个人,来分担这窟窿带来的压力。

同房是给点甜头,AA是让我自付成本。

我呢?

一个现成的、廉价的保姆,还能分摊一半生活费,甚至在他需要时,像前几天那样,无私地照顾他。

算盘打得真精啊。精到让人心寒。

我慢慢把合同按原来的折痕折好,塞回牛皮纸袋,把证件理好,放回抽屉。推上抽屉。

动作很慢,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阳光移到了脚边,暖洋洋的,但我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我坐了很久,直到听见楼道里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不紧不慢,嗒,嗒,嗒。

越来越近。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老蔡拄着拐杖进来,脸上带着下完棋的松弛,看见我坐在客厅,有点意外。

“没歇会儿?”他问,把拐杖靠墙放好。

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似乎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挪开视线,走到茶几边倒水。“今天手气不错,赢了老张两盘。”他试图让语气轻松点。

我仍然沉默。

他喝了口水,终于察觉出不对劲,转过头看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凉飕飕的,直灌到心底。

“老蔡,”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们得谈谈。”

他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06

“谈什么?”老蔡放下水杯,塑料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右腿伸直,手放在膝盖上,揉了揉。

那是他下意识的、缓解紧张的动作。

我没绕弯子,从身后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这个,你解释一下。”

他目光落在纸袋上,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

先是有些迷惑,等看清是什么,迷惑迅速褪去,换上一种被窥破隐私的惊怒,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你翻我抽屉?”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

“我打扫卫生,它自己掉出来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先别管我怎么看到的。说说,这三十万,怎么回事?房子抵押了?什么时候的事?钱呢?”

他一连串的问题噎住,脸涨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我的房子,我的事,没必要跟你交代吧?”他强撑着,语气硬邦邦的,但底气不足。

“是,你的房子,你的事。”我点点头,“那我们这‘搭伙’,算怎么回事?你抵押房子背了债,然后跟我提AA,让我跟你一起过这紧巴巴、还得提心吊胆的日子?老蔡,你这算盘,是不是打得太响了点?”

“谁提心吊胆了!”他被戳中痛处,嗓门更大了,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就是一笔普通贷款!鹏子生意需要周转,临时用一下,很快就能还上!跟咱们过日子有什么关系?”

“临时用一下?去年年底借的,现在快一年了,还上了吗?”我逼问,“要是还得上,你用得着跟我算计那点菜钱?用得着你儿子三天两头跑来,跟你嘀咕‘抵押’、‘风险’?蔡鹏是共同债务人吧?这钱,到底是他借的,还是你借了给他?”

老蔡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肩膀塌下去一点。他张着嘴,喘着粗气,眼睛瞪着我,里面交织着慌乱、恼怒,还有一丝被逼到墙角的窘迫。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走动的声音,嗒,嗒,嗒,敲在人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肩膀垮了下来,那股强撑着的硬气泄掉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声音低了下去,含糊不清。

“鹏子……他那个建材店,去年进了批货,说是稳赚,资金缺口大……求到我这儿。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抵押贷点钱,帮他渡过难关,怎么了?等他赚了钱,立马就还上。”

“帮他渡难关。”我重复了一遍,忽然想笑,嘴角却扯不动,“那你呢?你每个月那点退休金,够还利息吗?够生活吗?所以你就找我‘搭伙’,让我来填这个窟窿?AA制,是不是觉得我还不够负担,得把自己那份饭钱也掏了,才算公平?”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猛地抬头,脸更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搭伙是搭伙,贷款是贷款!两码事!我提AA,是觉得……觉得这样清楚,免得你觉得我占你便宜!我也没逼你,不是跟你商量吗?”

“商量?”我看着他,心里那片冰原在扩大,寒气弥漫到四肢百骸,“老蔡,你摸着自己良心说,你提出‘同房可以,但生活费AA’的时候,是真觉得这样‘清楚’?还是觉得,反正房子抵押了,钱紧了,得从我这儿找补回来?反正我是个搭伙的,能陪着睡觉,能干活,还能分担开销,最划算不过了,是吗?”

“你……你胡说八道!”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站起来,忘了伤腿,疼得趔趄了一下,又重重坐回椅子上,疼得龇牙咧嘴,但怒火烧红了眼睛,“何琬!我把你当个伴儿,好心好意跟你搭伙过日子,你就是这么想我的?我蔡金宝是那种算计的人吗?”

“你是不是,你自己清楚。”我站了起来,俯视着他。

第一次,我用这种角度看这个我以为敦厚实在的老男人。

“合同白纸黑字,AA的话是你亲口说的。你儿子跑来嘀咕抵押的时候,你瞒着我。你腿摔了,我垫医药费,你第一句话是‘回头A给你’。这一桩桩,一件件,老蔡,你还让我怎么想?”

我拿起那个牛皮纸袋,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房子抵押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儿子那生意填不上这窟窿,这房子怎么办?银行会来收房子吗?到时候,我这个‘搭伙’的,是不是还得跟着你流落街头,或者自己卷铺盖滚蛋?”

他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的怒火被一种巨大的恐慌取代。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不愿去想。

“不会的……鹏子说了,生意马上有起色……房子不会有事……”他喃喃着,像是说给我听,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说了算吗?”我轻声问,把纸袋放回茶几上,“老蔡,你活到六十岁,怎么还这么天真?”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他脸上血色尽褪,剩下的只有灰败和一种被彻底撕开遮羞布的狼狈。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气,眼睛瞪着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突然,他猛地一拍茶几!

“够了!”他嘶吼起来,声音破裂,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是!我是抵押了房子!我是没钱了!我提AA就是想省点钱,怎么了?搭伙不就是图个实惠互相照顾吗?你还要怎么着?啊?要我天天把你供起来?跟你说我爱死你了离不开你?!”

他喘着粗气,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额角血管突突直跳。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四十五了,离婚的,没个自己的窝,女儿嫁那么远!我愿意跟你搭伙,让你有个地方住,有人做伴儿,你还想怎么样?非得把我这点老底都掏空才算完?!”

他一口气吼完,客厅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挂钟无情的滴答声。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听着他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

原来,这才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图个实惠。互相照顾。

而我,一个四十五岁、离婚、没房子的女人,能跟他“搭伙”,已经是他的“好心好意”了。

我不该有更多要求,不该感到被算计,不该追问房子的风险。

我应该感恩戴德,应该继续提供廉价的陪伴、劳务和性,同时自觉掏出一半生活费,帮他儿子填坑。

我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心里那片冰原,此刻终于蔓延到了尽头,冻住了最后一丝热气,也冻住了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剩下彻底的、冰冷的明晰。

“我明白了。”我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喘着气,瞪着我,似乎还没从刚才的爆发中回过神来,不明白我这句“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我转身,朝我的房间走去。

“你……你去哪儿?”他在身后问,气势弱了下去,带点迟疑。

我没回头。

“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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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衣柜里我的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再加个手提袋就能装下。

我拉开抽屉,把内衣、袜子卷起来,塞进行李箱的边角。动作不紧不慢,一样一样,像是平时出门旅行前的收拾。只是手指尖有点凉,没什么知觉。

客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老蔡没跟过来,也没再说话。

也好。省得再费口舌。

那些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图个实惠互相照顾”、“你还想怎么着”、“四十五了,离婚的,没个自己的窝”……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来时带着刺痛,但很快就麻木了,只剩下冷。

原来在他眼里,我是这样的。

一个需要依附他、从他这里获得“实惠”的、贬值的中年女人。

我这一年付出的关心、照料、还有那点对“伴儿”的期待,都成了“实惠”的注脚,廉价,而且可笑。

我把叠好的毛衣放进行李箱。这件枣红色的,是女儿紫涵去年给我买的,说显气色。我一直没怎么舍得穿。

窗外的天阴了下来,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屋子里光线暗淡,东西的轮廓都模糊了。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老蔡拄着拐杖,挪到了房门边,倚着门框。他没进来,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一言不发地收拾。

我当他不存在,继续把我的护肤品、木梳、一面小镜子,装进洗漱袋。

“你……真要走?”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点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