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的雾很大,大院里的冬青树上结了一层白霜。我把最后两件常服叠好,用力压进绿色的帆布提包里。拉链有些生涩,我扯了两下没拉上,索性停下手,坐在硬板床上感慨了一会儿。
十年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我生命中最黄金的十年,都在这栋二层小红砖楼的警卫室里度过。
那天是我脱下军装,离开首长家的日子。
我是个农村出来的兵,没背景,没学历,凭着在连队里各项考核全优的成绩,加上身家清白、性格沉稳,被挑中给林副军长当警卫员。这一当,就是整整十年。
收拾完行李,我习惯性地拿起扫帚,最后一次去扫院子。我知道首长有早起的习惯,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在客厅看当天的内参了。我扫得很慢,落叶刮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天我心里其实慌得厉害,那种慌乱不是因为离开熟悉的部队,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二十八岁,回到地方能干什么?除了开车稳当、擒拿格斗还行、能把被子叠得像豆腐块,我似乎什么都不会。老家的父亲常年吃药,母亲身体也不好,我那十年攒下的津贴基本都寄回了家里,存折上的数字少得可怜。
“小李,别扫了,进屋来。”
窗户里传出首长浑厚的声音。我赶紧放下扫帚,拍了拍身上的灰,推开客厅的门。
首长坐在旧沙发上,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报纸。他是个典型从战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军人,脾气硬,规矩大,平时不苟言笑。那十年里,他极少夸我,做得好是理所应当,做错了就是一顿严厉的批评。
“手续都办完了?”首长放下报纸,看着我。
“报告首长,都办完了。下午两点的火车。”我站得笔直,声音洪亮,眼眶却有点发酸。
首长点了点头,指了指茶几上的一个保温杯:“那个旧的你别带了,这是个新的,路上喝水用。回了地方,别给部队丢人,遇事多动脑子,别光凭力气。”
我大声应了一句“是”,立正,给他敬了最后一个标准的军礼。首长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摆了摆手,示意我出去。他就是这样的人,所有的情绪都压在硬邦邦的外壳下面,绝不轻易流露
我转身往外走,刚出客厅门,首长夫人许阿姨就从厨房追了出来。
许阿姨和首长完全相反,她是个极温柔的人。那十年里,如果说首长教我的是规矩和纪律,那许阿姨给我的就是家人的温暖。我生病时她给我熬过的姜汤,我过生日时她偷偷塞给我的长寿面,我都记在心里。
“小李啊,这就走了。”许阿姨的眼圈红红的,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跟着我往院门外走。
走到大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确定首长在屋里看不见了,许阿姨突然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快速塞进我的提包侧面口袋里。
“阿姨,这不行!”我吓了一跳,本能地要去掏出来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