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王若梅 文:风中赏叶
丈夫第一次查出癌症，是2016年春天。那年他四十出头，我们结婚十五年，孩子刚上初中。结肠癌，Ⅲ期，手术加化疗。术后病理有淋巴结转移，医生说复发风险高，需要辅助化疗。他咬牙做了八个周期，吐得昏天黑地，头发一把一把掉。他挺过来了。
2018年第一次复发，肝上有一个转移灶。做了消融手术，术后又化疗了半年。那一年我把工作从全职转成了兼职，方便陪他去医院。2020年第二次复发，肝上又有新病灶，这次做了介入治疗。医生说不能一直做局部治疗，建议用靶向药。基因检测做了，有靶点，开始吃靶向药。药很贵，一个月两万多，医保报一部分，自付还要一万多。
那些年，我们把积蓄一点一点填进了医院。孩子上辅导班的钱省了，旅游不去了，外面吃饭基本没有。我几年没买过新衣服，他也不舍得买。但想着人在就好，钱没了可以再挣。
2022年第三次复发，这次是肺转移。靶向药耐药了，换二线靶向药，又自费了大半年。他的身体越来越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几步路就喘。他开始说丧气话，说不治了。我说你不能不管我和孩子。他说管不动了。
2023年冬天，丈夫走了。从确诊到离世，八年。八年里我们花了多少钱，我没有仔细算过。房子还在，因为公公婆婆帮衬了一些，亲戚借了一些。但积蓄是彻底空了。他走的那天，我握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辛苦你了。
他走后，家里空了。白天我上班，晚上回来一个人。孩子住校，周末才回来。我常常坐在客厅发呆，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演什么。睡不着，凌晨三四点就醒，醒来心里空落落的。我瘦了很多，以为是心情不好吃不下饭。
2024年春天，我开始肚子疼。不是剧痛，是隐隐的胀，吃完饭更明显。后背也酸，晚上躺不平。我以为胃不好，吃了胃药，没用。人越来越黄，眼白都黄了。同事说你去医院查查吧，脸色太差了。
我挂了消化科，医生让我做腹部CT。结果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医院。医生指着屏幕说，胰头有个占位，胆管扩张，肝内有多发低密度灶。考虑胰腺癌伴肝转移。他问我家属在不在，我说不在，你说吧。他看了看我，说这个病比较严重，建议住院进一步检查。
我没有哭。我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在门口站了很久。我想起丈夫最后那几年，化疗、靶向、介入、消融，能用的都用了，花了八年，花了那么多钱，人还是没了。现在轮到我，也是晚期，也是肝转移。我不想再走一遍那条路。
我给我哥打了电话，告诉他病情。他说马上过来带你去省城治。我说不治了。他在电话那头哭了。
医生说可以化疗或者姑息治疗，延长生存。我问能活多久，说平均半年到一年。如果治呢，可能一年左右。如果不治，可能几个月。我说那就不治了。我没有积蓄，也不想让孩子背上债。他才上高中，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八年抗癌，我已经见过了所有的苦，不想自己再受一遍。
我把决定告诉孩子，他哭着说你不能像爸爸一样扔下我。我说妈妈没有扔下你，妈妈只是换一种方式陪你。
从确诊那天起，我没有做任何抗肿瘤治疗。止痛准备了一些，目前还没怎么疼。精神还不错，能吃饭，能走路。我开始写日记，把想对孩子说的话都写下来。他上高中了，以后上大学、工作、结婚，这些重要的时候，我都想留几句话给他。我还列了一个清单：春天带他去看樱花，夏天去海边走走。不是那种长途旅行，就是附近走走，趁我还走得动。孩子周末回来，我给他做好吃的。他很喜欢吃我做的红烧排骨，我手把手教他，告诉他以后妈妈不在了，你想吃就自己做。他说他不要学，要我做给他吃一辈子。
我说好。但我们都知道不是真的。
前几天翻出了丈夫的病历本，厚厚一沓，从2016年到2023年，八年的治疗记录。化疗方案换了好几种，靶向药换了好几种，住院次数数不清。最后几页是他的体重记录，从一百五十多斤掉到九十多斤。我在那本病历下面压了一张纸，写着我自己的诊断：胰腺癌晚期肝转移，不化疗不放疗。
我不想像他那样，把最后的日子耗在医院里。我不想让孩子看着我吐得死去活来，不想让他给我端屎端尿。我想在他记忆里，妈妈最后的样子是还能做饭、还能笑、还能陪他走一走的。
医生说胰腺癌晚期可能会疼，给我开了止痛药。我说疼了我会吃。他说如果出现梗阻或者腹水，可以来医院做姑息处理。我说好。
我知道后面的日子不会太长。也许半年，也许不到。我不怕死，我只是舍不得孩子。他才十五岁，还没成年，还没有高考，还没有上大学，还没有工作，还没有结婚。这些我都看不到了。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想起丈夫最后那几天。他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让你受苦了。我说我不苦，你才苦。他说下辈子咱们还做夫妻。我说好。现在我要去找他了。不知道他在那边等没等我。
今天孩子去上学了，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很暖，风很轻。我把丈夫的遗像擦了擦，放在旁边。我说，老刘，我也快来找你了。你别急，让我把孩子的事安排安排。
他没有回答我。窗外的树叶绿了，又是春天。八年前，也是春天，他第一次查出癌症。八年后，轮到我了。我不害怕。只是有点不甘心，这辈子太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