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渡,今年二十九,在别人眼里,怎么都算得上“条件不错”那一类——省城三甲医院外科医生,个子一八五,长相不算丢人,有房有车,工作体面,收入稳定。可这些放到我妈那儿,统统都不重要。她看我的眼神只有一个中心思想:这么大个人了,连个对象都没有,白瞎。
这事说起来,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无非就是我被我妈逼着相亲,结果每一场都被一个叫苏晚的女人搅得鸡飞狗跳,最后我才知道,她不是来捣乱的,她是冲着我来的。
事情得从两个月前那个周五说起。
那天我连轴转了十多个小时,下午刚从手术室出来,手机已经快被我妈打爆了。平常她也催,但那天格外凶,电话一个接一个,像催命符似的。我洗完手,摘下口罩,站在楼道窗边回了过去。
电话刚接通,我妈那嗓门就先冲了出来。
“沈渡,你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你是不是打算等我跟你爸进棺材了,你再结婚?”
我闭了闭眼,头都疼:“妈,我刚下手术。”
“你下什么手术我不管,我就问你一句,你这周回不回来?”
“又怎么了?”
“什么叫又怎么了?我给你约了两个姑娘,一个周六中午见,一个周日下午见,你别给我找借口。照片我都发你了,你看了没有?”
我点开微信,果然又是一串消息。照片、年龄、工作、家庭情况,整整齐齐,跟简历筛选似的。
我叹了口气:“妈,我最近真没心思。”
“你什么时候有心思过?你二十四岁没心思,二十六岁没心思,现在二十九了还没心思。那你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有?三十九?四十九?”
我没接话。
她见我不吭声,语气反倒沉下来一点:“沈渡,妈不是逼你,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你一个人。你这工作忙成这样,回到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病了也没人知道。你别嫌我唠叨,我是真着急。”
这话一出来,我心里那点烦躁反倒散了些。可散归散,事情还是那回事。
“行,我回去。”我最后还是松了口。
“这还差不多。”我妈立马来了精神,“衣服我都给你备好了,别穿你那一身黑乎乎的,跟去奔丧似的。”
我听得直乐,又有点无奈:“知道了。”
周六一早,我妈比闹钟还准时,六点半就在外头敲门。我昨晚值班回来得晚,睡得正沉,被她敲得脑仁都嗡嗡响。
“快起来,快点洗头,胡子刮干净,第一印象最重要!”
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一个拿手术刀的,现在竟然要被我妈按头参加婚恋市场竞标会。
第一场安排在商场里的咖啡馆,中午十一点。
对方叫许晴,二十七岁,中学语文老师。人比照片还顺眼,说话也舒服,不是那种上来就查户口的。她穿了件米色针织裙,头发挽在脑后,笑起来挺温和。
“你工作一定很忙吧?”她问。
“还行,忙起来没白天没黑夜,不忙的时候还算正常。”
“我表姐也是医生,她说找医生谈恋爱挺考验人。”
“这倒是真的。”我笑了笑,“临时手术、夜班、节假日值班,都很常见。”
她点点头,表示理解。我们聊了会儿工作,又聊了聊兴趣爱好。说实话,氛围不算差,我甚至觉得这回说不定能平稳结束,至少不至于像以前那样坐十分钟就冷场。
结果我这念头刚起来,旁边忽然响起一道脆生生的女声。
“沈渡?”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站在桌边的是个年轻女人,穿了条酒红色长裙,长发微卷,眉眼生得很亮,漂亮得挺张扬。她手里提着购物袋,像是逛街逛到一半,意外撞见了熟人。
我看着她,实在没想起来:“你是……”
她眼睛一弯,笑得特别自然:“不是吧,真不记得我了?我是苏晚啊。”
苏晚。
这个名字一出来,我脑子里确实晃过一点模糊影子。小时候我住老家大院,隔壁是有个总爱跟在我后头跑的小丫头,也叫苏晚。可那时候她瘦巴巴的,扎俩小辫,黑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跟眼前这人根本对不上号。
“想起来了?”她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我还以为你当了大医生,就把以前的人全忘了呢。”
许晴明显有点意外,眼神在我俩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我只好介绍:“小时候邻居,很多年没见了。”
“岂止是邻居。”苏晚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看我,“你小时候抢过我两回辣条,三回棒棒糖,还把我作业本藏过床底下。”
我太阳穴一跳。
许晴低头喝了口咖啡,嘴角似乎有点忍不住。
我压低声音:“苏晚,你有事?”
“没事呀,就是碰见老熟人,过来打个招呼。”她说得那叫一个坦荡,“对了,你们这是……相亲?”
“嗯。”我硬着头皮承认。
“挺好。”她点点头,然后转脸看向许晴,“他这个人吧,别看外头人模狗样,其实小时候特别二。有一回偷偷用他爸的剃须刀刮眉毛,结果把自己刮成无眉大侠,躲家里三天没敢出门。”
我:“……”
许晴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我脸都快黑了:“苏晚。”
“行行行,我不说了。”她举手投降,站起来冲许晴眨眨眼,“你们聊,我先走。美女,友情提示一句,他这人洁癖有点重,袜子必须按颜色摆,不然睡不好。”
说完她真走了,踩着高跟鞋哒哒哒,一阵风似的没影了。
她一走,许晴那边的气氛明显变了。倒也不是尴尬,就是原本那种初次见面的客气平稳,突然多了点别的东西。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你发小挺有意思。”她笑着说。
“她以前不这样。”我说完,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后面又聊了十几分钟,许晴接了个电话,说学校临时有事,要先走。我把她送到门口,她很礼貌,也没说难听话,只说回头再联系。
可我心里有数,多半没下文了。
回去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要说巧合,也太巧了点。可我和苏晚十几年没联系,她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相亲?
我还没琢磨明白,第二场就来了。
周日下午,地点换成了一家茶餐厅。对方叫林冉,在国企上班,说话利索,性格也直接。我妈对她挺满意,特意嘱咐我千万别摆医生那副冷脸。
我提前到了,刚坐下没多久,林冉也来了。她不绕弯子,聊了几句就问我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婚后跟不跟父母住。这种话题放相亲场上很正常,我也照实说,没觉得有什么。
聊到一半,服务员过来上菜。我本来没在意,直到那人把一盘叉烧放下,笑着说了句:“先生,您的餐到了。”
这声音我一听就知道不对。
抬眼一看,果然是苏晚。
她这回穿了服务员制服,头发挽起来,胸前还像模像样挂着工牌。要不是我认得她那双眼睛,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林冉也愣了:“你认识?”
“认识。”我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苏晚一本正经地站在那儿:“是啊,老熟人。没想到这么巧,沈医生又来相亲了。”
“又?”林冉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我闭了闭眼,觉得脑门上的青筋都快跳出来了。
苏晚像是完全看不懂我脸色,继续往下说:“对,他昨天刚见过一个姑娘,今天又来。效率挺高的。”
林冉看看我,又看看她,表情微妙起来。
我压着火:“你菜送完了吗?”
“送完了。”苏晚点点头,随即像想起什么,“哦对,差点忘了,林小姐是吧?我得提醒你一句,沈渡睡觉打呼噜倒是不打,就是起床气有点重,以前谁早上叫他,他能三天不理人。”
“苏晚。”我声音已经沉了。
她立刻一副无辜模样:“我说错了吗?我这也是替你着想啊,婚前总得了解清楚吧。”
林冉轻轻挑眉,没说话,但我能看出来,她心里的天平已经歪了。
这顿饭最后吃得极其别扭。苏晚倒没再出现,可她那几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中间,拔不掉。林冉临走前倒也爽快,直接说觉得我情况有点复杂,她不太想掺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打车离开,胸口那股火再也压不住了。
我立刻回头去找苏晚,结果整个茶餐厅翻了一圈,人早跑了。
那天晚上,我妈得知第二场又黄,气得在电话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来了句:“沈渡,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了?”
“哪来那么巧,两场都出岔子?你是不是背着我有情况?”
“我要真有情况,你还至于天天逼我相亲?”
她被我堵得一噎,随即又说:“那那个苏晚到底是谁?”
“小时候邻居。”
“就这么简单?”
我揉了揉眉心:“不然呢?”
我妈没再多问,只是撂下一句:“下周还有,别想躲。”
我本来打定主意,下周不回去了。结果周三值完夜班出来,我在医院停车场看见了苏晚。
她靠着一辆白色小车,穿了件浅灰色卫衣,牛仔裤,头发随便扎着,跟前两次那种精心打扮完全不是一个路数。说实话,这样反倒更顺眼,像回到了我记忆里那个院子里疯跑的小姑娘,只不过长大了。
她看见我,先冲我笑了笑:“下班啦?”
我站在原地,没动:“你跟踪我?”
“这话说得多难听。”她站直身子,拍拍衣角,“我是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
“请你吃饭,赔罪。”
我冷笑一声:“你还知道赔罪?”
“知道啊。”她点头,表情挺诚恳,“所以你去不去?”
我本来不想去,可那会儿我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顿正经饭了,胃里空得发慌,再加上我确实想弄清楚她到底想干嘛,最后还是上了她的车。
她带我去的是医院后头一条老街上的小馆子,不大,炒菜味很香。老板看着像跟她挺熟,一见她就招呼:“今天带男朋友来了?”
我刚坐下,差点呛到。
苏晚倒是脸都不红:“还不是呢,快了。”
我抬眼看她,她一点不躲,还冲我笑。
等菜上齐了,我放下筷子,直接问:“说吧,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慢悠悠放进碗里:“什么什么意思?”
“你别装。”我盯着她,“你怎么知道我相亲的时间地点?为什么每次都能精准出现?还有,你这么搅和,对你有什么好处?”
苏晚咬了口排骨,咽下去,这才看向我:“我要说,我是不想看你跟别人相亲,你信吗?”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下,眼里那点轻松倒淡了些:“你不信也正常。”
“我跟你很多年没见。”我说,“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我:“你还记得沈樱吗?”
我愣了下。
这个名字我当然记得。
两个月前,儿科那边收了个八岁的小女孩,叫沈樱,白血病复发。小姑娘很瘦,脑袋上没几根头发,整天戴个粉色毛线帽,人却特别懂事。做穿刺的时候不哭,吃药苦得脸都皱了,也只是小声说一句“医生叔叔,我忍得住”。
那段时间我虽然不是她的主治,但因为夜班常碰见她,就顺手照看过几次。有时候给她带盒牛奶,有时候给她塞两颗糖。后来她病情稳定了,转去了专科病区,我就没再见过。
“她是我妹妹。”苏晚轻声说。
我一时没接上话。
她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你肯定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第一次是在病房门口,我看见你蹲在她床边,教她怎么叠千纸鹤。第二次是半夜,我去缴费回来,看见你站在走廊尽头给人打电话。你说,‘能不能帮我问问配型的事,孩子等不起了。’”
我手一顿。
她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你不光帮着联系了人,还自己给她捐了钱。你没留名字,可我查到了。”
“查到了?”我皱眉。
“我在医院上班。”她抬头看我,“检验科。”
这下我明白了。
难怪她能在停车场堵我,也难怪她知道那么多。
我沉默了几秒,说:“那也不至于跑来搅我相亲。”
“至于。”她答得特别快。
我看着她。
她吸了口气,像是终于不打算绕了:“因为我喜欢你。”
这话她说得很平,没有娇羞,也没故作玩笑,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放在心里很久的事实。
馆子里吵吵闹闹,旁边桌在划拳,后厨锅铲碰得叮当响,可我那一瞬间,耳朵里像是空了一下。
“你喜欢我?”我重复了一遍。
“嗯。”她看着我,目光没躲,“一开始是感激,后来不是了。后来我老想起你,想你是不是又熬夜了,想你是不是又忘了吃饭,想你这么大个人,怎么活得跟个机器似的。再后来我听说你妈到处给你张罗相亲,我心里就不舒服,很不舒服。”
她说到这儿,低头笑了笑,有点自嘲:“我本来想正经认识你,可你每天不是上班就是下班,冷得跟块石头一样。我跟你打招呼,你也未必搭理我。没办法,我只能用点歪招。”
“所以那两场,是歪招?”
“是。”她承认得干脆,“后面要是你还继续相,我也会继续搅。”
我简直气笑了:“你还挺理直气壮。”
“那不然呢?”她撑着下巴看我,“眼睁睁看你跟别人坐那儿聊结婚生孩子?我做不到。”
我本该生气的。事实上,前两天我确实也很烦。可这会儿听她这样直白地说出来,我心里那股火反而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苏晚。”我叫她名字。
“嗯?”
“你了解我吗,就敢说喜欢?”
她眨了眨眼:“你想听实话吗?”
“说。”
“你这个人,嘴硬,心软,脾气不算好,累狠了就不爱说话。看着什么都无所谓,其实很多事都往心里憋。你讨厌无效社交,讨厌被人打乱节奏,讨厌回家以后还接工作电话。你爱吃辣,但是胃不好,不敢多吃。你晚上睡不好,床头常年放着褪黑素。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你不是真的不想结婚,你只是怕给不了别人安稳日子。”
我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了。
这话别人没说过,我也没跟谁提过,可偏偏她说中了。
我这些年不谈,不完全是因为忙。忙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我看惯了医院里的生离死别,见多了婚姻里鸡飞狗跳,慢慢就觉得,一个人也挺好。至少别拖累别人,也别让别人拖累自己。可真被她这样点破,心里还是猛地沉了一下。
她看我不说话,也没继续追着逼,只是低声说:“沈渡,我不是非要你现在给我答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个人是真的喜欢你,不是图你条件,也不是一时兴起。”
我抬眼看她,半晌,问了句:“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直说?”
苏晚鼻子一皱:“我倒是想。可你一看就是那种,我说‘我喜欢你’,你会回我一句‘谢谢’,然后转身就走的人。”
这倒把我说得没法反驳。
我失笑,头一回认真打量她。她眼睛很亮,性子也直,身上有种藏不住的活气,跟我这种闷葫芦完全相反。照理说,我们不像一路人。可偏偏她坐在那儿,絮絮叨叨说这些的时候,我竟然不觉得烦。
吃完饭,她送我回医院取车。
下车前,她忽然叫住我:“沈渡。”
“嗯?”
“下周你还去相亲吗?”
我看她一眼:“你希望我去?”
“我当然不希望。”她理直气壮。
我笑了下:“那就不去。”
她眼睛一下亮了,像有人在里头点了灯:“真的?”
“真的。”
“那你是因为我,还是因为烦了?”
“有区别?”
“有啊,区别大了。”她凑近一点,盯着我,“如果是因为我,我今晚能高兴得睡不着。如果只是因为烦了,那我还得再接再厉。”
我被她这话逗得没脾气,只能说:“你自己猜。”
她瞪我一眼,嘴上说我无聊,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
那之后,她真没再去搅和相亲,因为根本没了。我直接给我妈打电话,说近期都别安排了。果不其然,我妈在电话里炸了。
“什么意思?又不相了?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顿了顿,说:“算是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紧接着她声音都变了调:“沈渡!你说清楚,什么叫算是?谁?哪家的?多大了?干什么的?你别给我找个乱七八糟的回来!”
我被她一连串问得脑袋发懵:“还没正式确定,你别急。”
“我能不急吗?你二十九年都没动静,好不容易有个苗头,我能不急?”
我一时失语。
后来我妈非要我把人带回去看看。我跟苏晚说的时候,她正在医院食堂啃玉米,闻言差点把玉米棒掉地上。
“见、见家长?”
“嗯。”
“这么快?”
“你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怕了?”
她瞪我:“那不一样。搅黄相亲和见你妈,是两种级别的战役。”
我没忍住笑出声。
苏晚看着我,忽然愣了下:“你最近笑得比以前多。”
这话说得我一顿。好像还真是。自从她出现以后,我那些原本绷得死紧的日子,莫名其妙松动了不少。
周末那天,我开车带她回去。路上她一直照镜子,问我口红会不会太红,裙子会不会太花,显得不显轻浮。我说都挺好,她还不信,非让我认真看。
“沈渡,你妈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只要看见有个活的女的跟我一起回家,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苏晚先是一愣,随后笑得直拍大腿。
果然,门一开,我妈看到苏晚,先是呆了两秒,紧接着眼睛都亮了。那股热情劲儿,差点把我挤到门外去。
“小晚是吧?快进来快进来,哎呀,长得真俊。沈渡你还愣着干什么,给人拿拖鞋啊!”
我爸坐在沙发上装镇定,报纸拿反了都没发现。
饭桌上,我妈问东问西,从工作问到家里,从爱吃什么问到会不会做饭,恨不得连祖宗三代都问清楚。苏晚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后来大概是发现我妈不是刁难,纯属高兴过头,也就慢慢放松了,嘴甜得很,把我妈哄得眉开眼笑。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来了一句:“小晚,你跟沈渡怎么认识的?”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苏晚看我一眼,笑着说:“算是……旧相识,后来又在医院碰上了。”
“缘分,真是缘分。”我妈拍着大腿感慨,“我就说嘛,这孩子不开窍则已,一开窍就来真的。”
她说完,还偷偷给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明摆着:这回你要再给我整黄了,我跟你没完。
饭后我送苏晚下楼。小区里路灯亮着,风吹过来有点凉。她走得慢吞吞的,脚尖一下下蹭着地。
“你妈挺好的。”她说。
“嗯。”
“比我想象中好相处多了。”
“那你刚才紧张什么?”
“废话。”她白我一眼,“那可是未来婆婆。”
这话她说得顺嘴,说完自己先愣了,耳朵一点点红起来。我看着好笑,故意逗她:“这么有信心?”
她哼了声:“不然呢?我费那么大劲把你从相亲桌上抢下来,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我站住脚,看着她。
她也停下,抬头看我:“怎么了?”
我沉默了几秒,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低声说:“苏晚,我们试试吧。”
她睁大眼:“试什么?”
“谈恋爱。”我说。
她像是没反应过来,怔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沈渡,你这算表白吗?”
“算。”
“也太简陋了吧。”她嘴上嫌弃,嘴角却压都压不住,“别人好歹有花有戒指,你就一句试试?”
“那你答不答应?”
“答应。”她答得飞快,随后又补一句,“不答应我图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工作忙,还是图你一天到晚不回消息?”
我被她噎住,最后只能笑。
她往前一步,轻轻抱住我。这个拥抱很软,也很暖,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味。我低头,下巴擦过她发顶,心里忽然生出一种特别踏实的感觉。很奇怪,我以前一直觉得感情这种东西不靠谱,可这一刻却觉得,原来身边真站了一个人的时候,日子是会不一样的。
后来想想,苏晚这个人,大概就是专门来打乱我生活的。
她会在我熬夜值班时拎着热粥来找我,会监督我按时吃胃药,会在我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的时候安安静静坐旁边陪着。我不爱说甜话,她也不逼我,偶尔自己嘀咕一句“反正我知道你喜欢我”,然后又乐滋滋地去拆水果。
她不是那种特别精致、特别讲究分寸的人。她会赖床,会丢三落四,会在生气时故意不回消息,也会在和好后别别扭扭把奶茶塞给我。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把我原来那种过得像程序一样的生活,一点点搅出了温度。
有一次她问我:“沈渡,你当时要是没认出我,真跟别人相成了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那你肯定还会继续捣乱。”
她得意得不行:“那当然。”
“所以我相不成,不怪我。”
“怪谁?”
“怪你。”
她立马不服:“怪我干嘛?我那是在见义勇为。”
“你管拆我姻缘叫见义勇为?”
“对啊。”她一本正经,“防止优质男性流入市场造成恶性竞争。”
我听完直接笑出声。她看我笑,也跟着笑,笑完又扑过来挠我,说我不许嘲笑她。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接一天过去。以前我总觉得时间是用来赶的,现在倒觉得,慢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我妈后来提起最初那两场相亲,还总感慨:“幸亏黄了,不然哪有小晚什么事。”
苏晚听见了,得意得尾巴都快翘天上去,还冲我挤眉弄眼。那神情分明在说:看吧,我那招虽然损,但有用。
我每次都拿她没办法。
有时候夜里下班晚了,我开车送她回去。车停在楼下,她不急着走,趴在窗边跟我聊天,东一句西一句,什么都说。说她今天在科室里遇到个奇葩病人家属,说食堂阿姨又手抖把糖当成盐,说她小时候其实特别讨厌我,因为我老欺负她,后来长大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还喜欢上了。
我听着听着,常会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这个原本被我看得很平、很淡的人生,突然就生动起来了。有人等我回消息,有人惦记我吃没吃饭,有人会在见不到我时发脾气,也有人会在看见我时眼睛发亮。
原来被人这样实实在在地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所以现在再有人问我,沈渡,你怎么突然就想谈恋爱了?
我大概只能说,没什么突然的。就是有一天,一个叫苏晚的姑娘,穿着红裙子闯进我的相亲局,翻我旧账,揭我老底,搅得我头疼得不行。可到最后我才发现,她哪里是在坏我好事,她分明是在把自己送到我面前。
而我也终于承认,我这二十九年不紧不慢走过来,真正等的,可能就是这么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