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山大学数学学科的讨论,有一个名字总是绕不过去——展涛。最近有人提出了一个假设,这个假设让很多了解这段历史的人心里五味杂陈:如果展涛当年没有走上行政道路,而是继续留在山大专心做数学研究,结果会怎样?
有人说:展涛如果不当校长不走行政,继续在山大搞数学学术研究,应该比王小云早评上院士了,当年展涛是王晓云的导师之一。
讨论里提到一个细节:展涛当年是王小云的导师之一。如今王小云已经是院士了,而当年那个站在讲台上给王小云上课的年轻人,却因为选择了另一条路,至今与院士无缘。有人说,以展涛在数学上的天赋和能力,如果他一直留在学术圈深耕,评上院士的时间大概率会比王小云更早,也会为山大带出更多有潜力的博士后和青年教师,山大的数学学科或许比现在还要壮大。
这个假设,不是空穴来风。
展涛在数学研究上的天赋和早期成就,是有目共睹的。他师从潘承洞先生,在数论领域,尤其是在哥德巴赫猜想等经典问题上,很早就做出了受到国际同行认可的工作。24岁拿到博士学位,37岁成为当时全国最年轻的985大学校长,这个记录至今未破。他不是靠熬资历上去的行政型干部,是实打实用学术成果冲出来的青年数学家。回看当年他在数论领域发表的那批论文,圈内人给出的评价是:如果顺着那条路继续往下走,他的学术高度远不止于此。
转折点出现在2000年。那一年,37岁的展涛出任山东大学校长。这个任命在当时是巨大的荣耀,也是沉重的枷锁。一所百年学府的掌舵者,每天要面对的是数不清的会议、文件、协调、决策。行政事务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他从书桌前拉走,从数学世界里拉走。数论研究需要什么?需要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对一张纸、一支笔,连续几个小时甚至几天沉浸在抽象的思维里。这种状态,对于一个要管理数万师生、统筹几十个院系的校长来说,是奢侈品。
数学研究和其他学科不太一样。物理、化学、生物这些实验学科,哪怕你当了领导,只要实验室还在,团队还在,你还可以时不时参与讨论、指导方向,成果依然可以挂着你的名字往前推进。但数学,尤其是基础数学的数论方向,纯粹是脑子里的功夫。你断了一年,可能就要用三年去补。断了五年,基本就回不去了。展涛断掉的,是二十多年。他后来也试图在卸任校长后重返学术,但学术前沿已经换了几轮,当年的同行和学生已经跑到了前面,想要再追上去,太难了。
所以他不是没有能力,是在最有爆发力的年纪,把最好的时间给了山大。把自己从一个可能成为顶尖数学家的人,变成了一个管理顶尖数学家的人。对于山大来说,展涛在任期间做了大量工作,推动学校整体发展,这是贡献。但对于中国数学界来说,少了一个可能做出世界级成果的纯粹数学家,这是遗憾。
有人会问,那吴臻呢?讨论里有人提到吴臻教授现在是山大副校长,虽然也很优秀,但用“执掌”这个词可能不太妥当。确实,山大现任校长是李术才院士,吴臻是副校长,这个事实首先需要澄清。
但更值得回应的是讨论中那句“不知道这位吴臻教授都搞出什么数学学术成果了”的疑问。这个问题的潜台词是,展涛是搞纯数学出身的,是真刀真枪在国际期刊上拼出来的青年数学家;而吴臻走的是行政加学术的双轨路径,他的学术含金量到底有多少?
吴臻的研究方向和展涛完全不同。展涛做的是纯粹的数论,是基础数学里最古老、最需要天赋的分支之一。吴臻做的是随机控制、随机分析及其在金融数学中的应用,属于应用数学和交叉学科。这个方向不像数论那样需要那种灵光一现的天才式洞察,它更依赖系统的理论积累和跨学科的知识整合。吴臻在正倒向随机微分方程、随机最大值原理等方面取得过系统的、有国际影响力的成果,论文发表在控制论和运筹学领域的顶级期刊上,拿过国家自然科学二等奖、陈省身数学奖,还受邀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做邀请报告。这些成绩,放在任何一个数学家身上,都足够硬气。
不是说吴臻的学术水平就能和当年那个青年展涛一较高下。天赋型选手和系统性建设者,本来就是两条不同的跑道。展涛是前者,他的光芒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绽放过,只是后来被行政打断了。吴臻是后者,他在行政和学术之间找到了一种平衡,没有达到展涛当年的高度,但也在自己的领域里做到了让同行认可的程度。两个人放在一起比,比的不是谁更强,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径。
展涛的选择,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一代学者的集体困境。一个学者出了名,做出了成绩,组织和上级就会考虑让他去带更大的队伍、管更多的资源。这本来是好意,觉得你能干,就让你多干一点。但学术研究这件事,有时候需要保护,需要把人留在实验室里、留在书桌前,而不是把他推上讲台、推进会议室。一个顶级数学家对山大的贡献,不一定比他当校长时少。他带出来的那几个博士后,他培养的那些青年教师,他们继续留在山大,会形成代际传承,把数学学科的根基扎得更深。这些看不见的贡献,可能比任何行政职务都更持久。
山大数学的今天,不是靠某一个人撑起来的,是一代代学者用不同的方式接力传下来的。展涛当年做的行政工作,为学科发展争取了资源和空间。吴臻现在做的管理工作,也是在为后来者铺路。那条路,展涛没走完的学术之路,也许会在将来的某个年轻人身上,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