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纸不语
被称为“大国重器”的大型燃气轮机，也被称为“工业皇冠上的明珠”，标志着一个国家的工业高度和科技深度。在前不久的上海涡轮技术大会上，上海电气燃气轮机公司副总经理唐健透露了一个细节：北美数据中心客户开始主动找上门来，“你们有没有燃机可卖”成了高频问题。
与此同时，GE Vernova首席执行官披露，公司2028年前的全部产能已提前售罄。西门子能源财报显示，单季斩获102台燃机订单，创历史新高，交付排期已延至2029年。这场全球性供需失衡，将中国推到了聚光灯下——一个二十年前几乎完全依赖进口的市场，正试图从三巨头的合资围困中突围。
从2002年国家发改委牵头的“打捆招标”开始，GE Vernova、西门子能源和三菱重工通过与上海电气、哈尔滨电气、东方电气成立合资公司，系统性地进入中国燃气轮机市场。“以市场换技术”持续十余年，冷端部件国产化率攀升至90%，但核心热端部件、底层控制算法和运维体系始终被外方封锁。据Gas Turbine World统计，三巨头合计占据全球约85%的燃机市场份额，存量市场占比超过六成。
燃气轮机发电厂全景。图源：图虫创意
三对合资引进二十年，核心技术仍锁在外方手中
2001年南海撞机事件让中国意识到航空发动机与燃气轮机自主化的紧迫性。次年，国家发改委启动“以市场换技术”战略，以打捆招标形式促成三对合作：上海电气与西门子、哈尔滨电气与GE、东方电气与三菱。此外，南京汽轮电机也与GE在9E级燃机领域签署了技术转让协议，用中国庞大的电力市场换取外方技术转让。
上海电气率先引进西门子F级技术，东方电气与三菱合资项目同期落地，哈尔滨电气与GE在秦皇岛设立重型燃机合资平台。三对合资关系的建立，标志着外资三巨头对中国燃机市场的系统性布局展开。
合资确实带来了制造能力提升。上海电气产品从E级扩展至F级乃至H级，国产化率从46.5%提升至约90%。哈电通用燃气轮机（秦皇岛）有限公司具备年产12台燃机的能力，2025年交付的9F.04燃机组件国产化率达70%，累计完成13台9HA燃机制造与交付，总装机容量突破970万千瓦。
然而，国产化率的数字提升掩盖不了技术空心化的现实。
在行业内广泛引用的《重型燃机，技术空心化如何破局》一文中，各方评价耐人寻味。东方电气称“引进来有成功的企业，也有不成功的，但总的来讲是成功的”。中国石油与会人士则直言：“以市场换技术整体上是失败的，中国企业失去了市场份额，也没掌握多少核心技术。”
我国自主研制的300兆瓦级F级重型燃气轮机首台样机在上海临港总装下线。图源：哈尔滨工程大学
根源在于外方对技术转让的严格限制。合资协议通常设定两个核心条款：中方仅限国内市场销售，不得涉足海外；核心热端部件的设计图纸、材料配方和制造工艺，外方始终没有开放。在合作中，上海电气先后更换了三个合作方，即便在2011年前后几乎实现了全面国产化组装，仍未能掌握核心设计技术。
2014年，上海电气以4亿欧元收购意大利安萨尔多40%股权，同年成立合资公司，上海电气持股60%、安萨尔多持股40%。这笔交易被外媒嘲讽为“钱多人傻”，但实际上是通过资本运作突破技术封锁的尝试，借此获得F级和H级燃机技术使用权，具备全生命周期供货及服务能力。
哈尔滨电气的合资路径也经历了类似演变。2004年，GE与哈尔滨电气、南京汽轮电机在秦皇岛合资设立燃机服务平台，这是GE在中国唯一的能源服务中心。2018年双方进一步成立哈电通用燃气轮机公司，各持股50%，聚焦HA级和9F级燃机本地化生产。作为GE亚洲唯一重型燃机制造核心基地，哈电通用2025年签署了亚洲首个含氢燃料9HA电厂25年长期服务协议。
合资模式提升了制造与组装能力，但真正决定燃机性能和利润的核心环节，到底掌握在谁手里？
叶片算法加长协，外方卡住全产业链利润命脉
核心壁垒集中在热端部件，包括涡轮叶片、导向叶片和燃烧室衬套，需在1400摄氏度以上高温中高速运转，对材料配方、精密铸造和涂层技术要求极高。一台重型燃机含两万多个零部件，真正决定性能和利润率的是占比约55%的热端部件。
合资框架下，外方对热端部件实施了严格封锁。据燃气轮机发电专业委员会数据，冷端部件国产化率已攀升至约90%，但涡轮叶片等核心热端部件的材料配方和制造工艺始终没有向中方开放。这意味着国内企业能组装完整燃机，但更换涡轮叶片时仍须向原厂采购，周期和定价权完全掌握在GE Vernova、西门子能源和三菱重工手中。
燃气轮机部件图。图源：中国腐蚀与防护网
比硬件封锁更深层的，是软件与服务体系的绑定。
燃机的底层控制系统是一套高度封闭的软件体系。控制算法、运行参数优化逻辑和故障诊断模型，这些构成燃机“大脑”的核心代码，外方从未向合资伙伴开放。2026年5月，上海电气实现首台套重型燃机国产控制系统投运，标志着燃机控制系统开始自主可控。但此前国内绝大多数在役燃机运维依赖外方技术支持。
更值得关注的是长期服务协议（LTSA）模式。2025年6月，GE Vernova与广东粤电大亚湾能源公司签署25年期长期服务协议，为两台9HA.01燃机提供备件、维护和技术支持，这是亚洲首个服务于含氢燃料9HA电厂的长期协议。西门子能源同样在天津扩建服务基地，2024年新增两条检修线，年服务能力提升至25台次。
长期协议的本质，是将一次性设备交易转化为二十余年的持续收入流。燃机每隔数千小时需大修，更换热端部件并校准控制系统，价格由原厂制定，国内电厂几乎没有议价空间。据行业估算，一台重型燃机全生命周期运维费用可达设备采购价的数倍。
这种“卖设备绑服务”的商业模式，使外方在整机销售之外还牢牢把控着利润更丰厚的后市场。
根据Gas Turbine World数据，全球约85%的燃机订单流向三家主机厂。在中国市场，外资品牌合计份额超过60%，存量市场中占比更高。
全球供需失衡进一步放大了三巨头的议价能力。2025年全球燃机需求约90至100GW，年产能仅55至60GW，供需缺口高达30至40GW。GE Vernova已将单千瓦价格（含EPC成本）从2500美元上调至3000美元。据伍德麦肯兹预计，2027年底价格可能达600美元/千瓦，自2019年以来增长约195%。海外客户提前3至5年锁定产能，甚至接受远期交付合同。
从跟跑到出口北美，16年攻关拿下加拿大40亿订单
合资路径的局限性在2009年前后被充分认知。这一年，东方电气启动F级50兆瓦重型燃机完全自主研发，不再依赖外方技术。G50燃机含两万多个零部件，核心装配间隙控制在0.5毫米以内，团队历经14年攻关，投入近20亿元，拿下136项发明专利。
2019年G50首次点火成功，2023年首台商业示范机组在广东清远投运，主机国产化率达到100%。此后东方电气三年内完成3兆瓦到114兆瓦全系列覆盖：2024年11月15兆瓦燃机点火成功，2025年9月纯氢燃机亮相，2026年1月“太行110”（110兆瓦）通过验收，累计运行超8400当量小时。
2025年11月，G50首次出口哈萨克斯坦江布尔州50MW联合循环发电项目，签下3台订单，成为国产F级重型燃机首次整机走出国门的里程碑。2026年初再获加拿大20台G50订单，总金额约40亿元，是国产重型燃机首次大规模进入北美市场。
东方电气的核心竞争力在于交付速度，从签约到交付首批机组仅需13个月，国际巨头最短也要4年以上。这背后是完整的国内产业链支撑：成都基地旁有配套精密铸件厂、高温合金厂和控制系统集成商，叶片铸好后不到一周即可运到总装车间。
这是2023年东方电气发往广东清远的G50重型燃气轮机，它是第一台正式投入商业运行的G50。图源：观察者网
上海电气则走了另一条路线。获得安萨尔多技术后，通过“工程带设备”模式拓展海外市场，同时加速自主研发。2025年12月国内首台全面国产化AE64.3A型燃机在吴淞江项目投运，2026年1月江阴大F级机组投入商业运营。据公司公告，2024年燃机业务营收89亿元，同比增长42%，订单排至2027年。唐健表示：“全球燃气轮机产能正在向中国转移。”
在零部件领域，中国企业正更深地嵌入全球供应链。
应流股份已成为西门子能源F/H级燃机透平叶片在中国的唯一供应商，2025年“两机”领域新签订单首次突破20亿元。豪迈科技为GE Vernova、西门子能源、三菱重工供应大型结构件，据多家券商测算其全球大型缸体细分市场份额达30%至40%，订单排至2030年。三角防务与西门子能源签署框架订单协议，切入燃机锻件领域。
GEP Research报告显示，中国通过国产化替代战略，重型燃机本土化率已从2020年的约15%提升至2025年的52%。据2026年燃气轮机产业发展白皮书判断，全球供需失衡至少持续到2030年，中国企业面临五到八年的窗口期。东方电气清洁高效透平动力装备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方宇表示，当前海外订单更多是三巨头产能排满后的被动外溢，一旦对方产能恢复，竞争将重新加剧。“中国燃气轮机至少还有五年的时间窗口，”唐健说，“要抓住这一机遇。”
[引用]
① 北美数据中心向中企“敲门”：你们有燃气轮机吗.界面新闻.2026-04-21.
② 2026年燃气轮机行业专题报告：供给变革、需求共振与核心环节国产化机遇.新浪财经.2026-02-09.
③ 上海电气燃气轮机布局.东方财富网.2026-02-09.
④ GE Vernova签署亚洲首个含氢燃料9HA电厂长期服务协议.世界金属导报.2025-07-30.
⑤ 丁伟与GE能源许欣、卡梅隆举行工作座谈.河北省人民政府网站.2024-10-30.
⑥ Global gas turbine capacity shifts toward China as demand surges.界面新闻.2026-04-21.
⑦ 2025年中国未来几年燃气轮机市场占有率及行业竞争格局分析报告.北京博研智尚信息咨询有限公司.2026-07-03.
⑧ 全球燃气轮机：供求关系、价格趋势、国内全龙头梳理.东方财富网.2026-07-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