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他把我叫到书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我要结婚了。”四年了。
四年来他每月往我卡里打五万,四年来我熨好他每一件衬衫,四年来我以为这就是日子。
他说完这句话后,办公室很安静,只听到墙上挂钟咔嗒咔嗒地走。
我开始帮他整理办公室,想找点事做,手却摸到保险柜最下层的一个牛皮纸袋。
打开之后,我瘫坐地上。
里面的文件写满我的名字,却不是以他爱人的身份。
月份是四年前——我搬进他家之前。
一滴眼泪砸在纸面上,晕开“宋梓萱”这三个字。
01
我做早餐的时候,锅里的油溅到手背上。
疼倒是不疼,就是那块皮红了一小片。
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没吭声。
黄宏伟在餐桌那边看手机,头也没抬,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今天下午有体检,记得帮我约。”
“约了,三点。”
“嗯。”
他起身去换衣服。
我看着那碗剩下大半的粥,忽然发现已经记不清他上一回吃完我煮的早餐是什么时候了。
四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我二十三岁进这家公司当行政助理,什么都不懂,是他一步一步带出来的。
后来又搬进他的公寓,说来也怪,没有求婚,没有表白,就是有一天他说:“我那儿离公司近,你搬过来吧。”我收拾了行李箱,就去了。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甚至没有一句“我喜欢你”。就像签了一份合同似的,我住了进去。
那天晚上,他通知我结婚的事。
不是什么大吵大闹的场面。
看完电视,他关掉屏幕,半侧过身来,语气从容:“我要结婚了。”我愣了愣,笑了笑:“跟谁啊?”他停顿了一下:“你不认识的人。”说完他就进了书房,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没有画面的电视屏幕,里头映出我自己那张茫然的脸。
我掏出手机翻银行短信。
昨天下午五点十一分,转账五万元,备注一栏空白。
每个月都是这样,像厂里发工资似的准时。
四年,四十八个月,二百四十来万。
我从来没动过那些钱,甚至没想过怎么花。
那个数字堆在卡里,像一笔存款,又像一道护栏。
第二天,吴琳娜在公司茶水间堵住我。
她端着杯咖啡,倚着饮水机,上下打量我好几眼:“你脸色真是差。”我没答话,把手里捏着的三包速溶咖啡放回台面上。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他说要结婚?那你呢?你算什么?”
“我算什么……”我重复了半句,竟然真的答不上来。
吴琳娜放下杯子,拽住我的手腕:“你跟他同居都快四年了。他要是真把你当回事,能这么通知你一声就完了?”我挣开她的手,笑了笑:“他可能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随口?”她气得反笑,“宋梓萱,我不是非要触你霉头,你自己扪心自问,四年了,他带你见过一个朋友吗?牵过你的手走在街上吗?逢年过节带你回过他家吗?”我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她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
四年里,我没见过他任何一个朋友。
有应酬,他都是单独去。
偶尔公司聚餐,他坐主桌,我和其他员工坐一起,全程除了工作关系,没有任何多余交流。
在外面,我们就是总经理和行政秘书。
回了家,我们才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你醒醒吧。”吴琳娜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我不是想看你笑话,我是替你觉得亏。”
那天下午,黄宏伟去医院体检。
我一个人留在办公室帮他收拾文件。
他书桌上放着一份下季度的项目计划书,旁边的笔筒里插着三支黑色签字笔,其中一支笔帽松了。
我把那支笔抽出来,试图把笔帽拧紧,手一滑,笔滚到桌角的落地柜前面。
我弯腰去捡,发现那个柜子的锁是开的。
黄宏伟从不上锁,但这柜子,我没见他打开过几回。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拉开了柜门。
里面摞着好几层文件夹,我随手抽出其中一份。
封面上印着“信托”字样的英文,下面一行中文小字:“委托人黄某某先生医疗与资产安排。”我皱了皱眉头,翻开第一页。
里面出现一个名字,被黑色墨迹涂掉了,但是印章和公章都清清楚楚的。
我看不出太多名堂。
正要放回去的时候,夹层里掉出来一张纸,我弯腰捡起来。
上面只有几行打印的字,签署日期我太熟悉了。
那是四年前的春天,我搬进他家的前一个月。
纸上写着一行字:“本协议委托人以每月五万元人民币的补偿标准,指定上述受托人作为医疗看护及身后事务处理人。”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办公室空调嗡嗡地吹,吹得我后背发凉。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黄宏伟的助理小周:“宋姐,黄总提前回来了,问您在哪呢。”我赶紧把手里的纸塞回文件夹,推上柜门,直起身来:“我马上出去。”我顺手抹了一把脸,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晚上回家,我坐在餐桌边吃饭。
黄宏伟坐在对面,忽然开口:“今天忙不忙?”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还行,老样子。”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我低头扒饭,心里那个字在翻来覆去地转。
受托人。
医疗看护。
身后事务处理人。
那三个词像三根针扎在我心口。
我没敢问他,也不敢让他发现我动过那个柜子。
吃完饭他去书房了,我坐在洗碗池前面,水龙头哗哗地冲着碗,冲了很久没动弹。
楼上传来瓷碗砸在地上的声响,清脆又刺耳。
我猛地回过神,手上的碗已经被水冲到水池边缘,差一点就摔了。
我把它接住,握着碗沿,深吸一口气。厨房灯光白晃晃的,照在水槽里,像铺了一层薄霜。
02
第二天上班,我路过黄宏伟办公室,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看见他站在窗边打电话。
背对着门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事先缓缓,公司那边不急,等我见了面再说……”他忽然转过头,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门里传来他的声音:“谁在外面?”
“是我,送文件。”
我推门进去,把一沓报表放在他桌上。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目光平静:“刚才小周说你把档案柜整理了一遍?”我心头一紧,挤出个笑:“就顺手收拾了一下,没动什么东西。”他走过来,拿起桌上的报表翻了翻:“那柜子不用你费心。”语气很轻,但话说得明明白白。
我“嗯”了一声,转身走出门,背脊上像长了刺似的,总觉得他在看我。
中午吃饭的时候,吴琳娜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黄宏伟和一个年轻女人在一家西餐厅门口。
女人穿着米白色风衣,个子高挑,气质很出挑。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是上个月来公司谈合作的那个。
叫王文雅。
“牵手了。”吴琳娜盯着我。
“别乱说,可能就是普通客户关系。”
“客户关系用得上牵手的?宋梓萱你自己看看时间,这是上周四晚上八点。”我沉默了一下。
上周四晚上,黄宏伟告诉我加班,让我先吃饭别等他。
我垂下目光,把手机推回去。
吴琳娜捏了捏我的胳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知道,别稀里糊涂的。”我端起饭碗吃了一口,菜已经凉了。
下午三点,黄宏伟体检报告出来了。
助理小周送到我手里,让我转交给他。
我随手翻开看了一眼,大部分指标正常,在“脑部核磁复查”一栏有个备注,写着一个日期。
那个日期是一个月前。
但我知道,他上个月根本没去做过体检。
我想了想,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下班回家,黄宏伟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财经杂志,头也不抬:“回来了?”
“嗯。”我换好拖鞋,从他面前走过去。
他忽然叫住我:“梓萱。”我停下来。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杂志页面上:“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还是稳住了语气:“没有啊,就是有点累。”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像要看穿我似的。
过了几秒钟,他放下杂志站起来:“那我先去洗澡了。”他走过去了,带起一阵淡淡的古龙水香味。
我站在客厅里,盯着他消失在走廊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
第二天是周末。
黄宏伟说要去趟外地,见一个老客户。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他收拾好行李,拉着箱子出了门。
门一关上,我立刻走进他的书房。
那个档案柜已经换了新锁。
锁芯比原来小了一圈,锃亮锃亮的,明显是最近才换的。
我蹲下来,盯着那把锁看了半晌,忽然觉得好笑。
他防我。
防得滴水不漏。
我就那么蹲在地上,看着他换的那把锁,心里一阵酸涩涌上来。
四年了,我把一个人放在心尖上,到头来,他连一个柜子都不让我看。
手机突然响了,是吴琳娜:“你在家?”我说在。
她说:“那你下来一趟,我在你楼下。”我拉开门下了楼,她靠在一辆银色小车旁,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见我走近,把奶茶递给我:“给你买的,全糖的。”我接过奶茶:“你专门跑过来就为给我送奶茶?”她绕到后备箱,打开门,取出一只文件袋:“这是我让我同学帮我调的公开信息。你猜怎么着?”她拉开文件袋的封口,“王文雅,二十八岁,王氏建材老总的独生女。去年十月份,她名下注册了一家新公司,注册资本一千万。”她顿了顿,看着我,“其中三百万来自黄宏伟个人账户的转账。”我握着奶茶的手猛地收紧。
塑料杯壁被挤压得发出一声脆响。
“你再看这个。”吴琳娜又抽出一张纸,“去年十一月,黄宏伟名下两处房产做了抵押登记,抵押金额是八百六十万。”我把那张纸接过来,反复看了好几遍,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有那么多现金,为什么会抵押房子?”
“这才是最古怪的地方,”吴琳娜靠过来,压低声音,“他像是在筹一笔很大的款子。款项去向不明。”我捏着那张纸,站在风里,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行,哥们儿只能帮你到这了。”吴琳娜拍了拍我的肩,钻回车里,摇下车窗:“你自己要当心。”我点了点头。
她车子开出小区,尾灯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我站在花坛边上,站了很久,直到奶茶彻底凉透了,一口也没喝。
晚上我回家打开电视,换了好几个台,什么也没看进去。
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两件事:抵押房产,秘密转账。
凌晨一点多,手机屏幕亮了。
黄宏伟发来一条微信:“明天下午回来,晚上一起吃饭。”我没回,按灭了屏幕。
黑暗中,我望着天花板,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
平静的日子底下,原来一直藏着暗流。
我没看见,或者,我没敢看。
03
周一早上,黄宏伟回来了。
他进门时带了一袋水果,放在餐桌上:“客户送的,挺新鲜的。”我正往杯子里倒水,看了一眼那袋水果,没接话。
他换好鞋走进客厅,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步:“昨晚怎么没回微信?”我拧上水壶盖子:“睡着了,没看到。”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我去厨房准备早餐,从冰箱里拿鸡蛋的时候,忽然想起那个保险柜。
换的新锁。
可是这世上没有打不开的锁,我只缺一个机会。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周二下午,黄宏伟出去见客户,临走前提醒我:“晚上可能晚点回来,你先休息。”他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办公室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郭春花。
“宏伟呢?”
“阿姨,他刚出去见客户了。”
“那行,我过来一趟,他抽屉里有份文件要给我。”
电话挂了。
我握着听筒,手心里全是汗。
郭春花要来。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他出去的时候说,最快也要两个多小时才能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他的办公室。
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斜斜地落在办公桌面上。
我按着记忆中的位置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那是两个月前,他让我帮他拿一件西装外套时,我无意看到他用的钥匙串。
我趁他洗澡时拿去楼下配了一把,又趁他还没发现时放了回去。
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我甚至没想过后果。
可手指还是毫不犹豫地插进锁孔,一拧。
咔嗒一声,锁开了。
我拉开门,里面那个牛皮纸袋还躺在原位。
我伸手去够,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心脏擂鼓一样地跳。
我把它抽出来,打开封口,把里面的文件抽出一半,扫了一眼。
然后我的目光定住了。
是一份《婚姻财产处置协议》。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我的名字:宋梓萱。
签署日期:四年前的二月十七日。
那是我搬进他家之前的一个月。
我的手开始发抖。
协议第三条写着:“甲方黄宏伟与乙方宋梓萱自愿达成如下约定:乙方协助甲方处理医疗救助、日常起居等相关事宜,甲方按月向乙方支付人民币五万元整……”
日期对了。金额对了。连我的名字都一笔一划没有印错。可上面写的,是我做这一切是因为钱。我攥着那份文件,蹲在保险柜前,脑子嗡嗡地响。
“哒、哒、哒”。走廊外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猛地回过神,把文件塞回牛皮纸袋,推回柜子,锁好,拉开距离的时候一屁股坐回了办公椅上。
刚坐稳,门被推开了。
郭春花站在门口,穿着件墨绿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从办公室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宏伟不在?”她问。
“刚出去见客户了,阿姨。”
她“嗯”了一声,走到办公桌边:“他那个抽屉有没有一个文件袋?”我站起来,让开位置:“我不太清楚,您看看。”郭春花瞥了我一眼,忽然笑了:“宋梓萱,你来公司几年了?”我一愣:“六年了。”
“六年,不容易。”她的语气像在聊闲天,目光却锐利得很,“你这姑娘勤快,嘴也严,宏伟跟我说过,用你用得放心。”她用“用”这个字。
我听着,脸上挂着的笑撑了又撑。
她在办公桌抽屉里翻了一下,抽出另一个文件袋:“找到我的了。行,你忙吧。”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顿住,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下个月宏伟办婚礼,你也来吧。”我浑身僵住:“阿姨,婚礼……”她微微侧过头来,笑容得体又客气:“毕竟你在宏伟身边这么多年了,也该来沾沾喜气。”
她走的脚步声远了。
我站在办公室中央,窗外的阳光白晃晃地落在地板上,将我笼在一片光亮里,可我浑身发凉。
我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眼眶干涩,一滴泪都没有。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年前我搬进他家那天,他帮我把行李提上楼。
我没有问过他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他也没解释过什么。
好像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把一段不明不白的关系过成了日子。
直到今天我才听明白,那四年的期限、打款、照顾,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场明码标价的雇佣关系。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办公室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像一只看不见的苍蝇在飞。
04
晚上黄宏伟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一桌菜。
他换下外套,洗了手,坐到餐桌前:“今天公司有事。”我说:“你妈来过了,她说下个月婚礼。”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嗯,王文雅那边催了。”我看着他,慢慢开口:“黄宏伟,你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他低着头,把一块红烧肉夹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抬起眼看我:“说什么?”
我握紧筷子,指节酸得发疼。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份文件、那个日期,想说那五万块钱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闪躲。
他坦荡得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贼。
“没什么。”我低下头,“吃饭吧。”那顿饭吃得极其安静,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显得喧嚣。
饭后他进书房打了个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
他挂了电话,穿过走廊,在我身后停下来:“梓萱。”
“嗯?”
“你要是不想参加婚礼,就不去了。”他说。
我背对着他,手在水流里搓着盘子,没回头:“再说吧。”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关掉水龙头。
水滴从指缝间落下,打在白瓷的水槽上,啪嗒,啪嗒。
第二天中午,王文雅到公司来。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套裙,踩着高跟鞋走在走廊里,风衣下摆轻轻飘着。
看到我时,她停下来笑了笑:“宋姐,好久不见。”我也笑了:“王小姐。”她看了看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黄总在吗?”我说在的。
她又看了我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宋姐,你方便吗?中午一起吃个饭?”我意外地看着她,她笑得挺自然:“有些私事想跟你聊聊。”
十二点整,她带我去了一家安静的日料店。
包间里只有我们两个,她帮我倒了杯茶,开门见山:“宋姐,你应该知道我要和黄总结婚了吧?”我说:“听说了,恭喜。”她把茶杯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我知道你和黄总住在一起四年了。”我握着杯子的手一紧。
她放下杯子,眼睛看着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我看着她,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发票,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黄总定制戒指的付款凭证,上个月的事。”她说,“但戒指不是送给我的。他说那枚戒指他设计了不少日子。我问他,是送给谁的?他没说。”
我低头看那张发票。
上面印着一枚定制戒指的款式编号和金额,金额不低,三万多块。
与这枚戒指有关的记忆忽然涌上来,我翻过他的衣柜。
我指尖微微发抖:“你把这张发票给我看,是什么意思?”王文雅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略带深意的笑:“我就是好奇,一个要结婚的男人,给别的女人定制了戒指。那个女人会是谁呢?”她站起来,拎起包:“宋姐,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这桩婚事,我本来就没那么确定。”她走到门口,站定,回头:“他如果心里有那么个人,那个人应该站出来抢一抢的。”
包间的门关上了。
我坐在矮桌边,看着那张发票的票面,心里翻江倒海。
那天下午回到公司,我在经过黄宏伟办公室时,脚步顿了一下。
门开着一条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眉心微蹙,神情专注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手头那几页纸。
我看了几秒钟,转身进了自己的格子间,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表哥,你帮我查一个人。”
表哥在社保局工作,办事利落,当天晚上就给我回了电话:“你让我查的那个王文雅,有点意思啊。”我坐在卧室地板上,手机贴着耳朵:“怎么说?”
“她名下的公司,去年十月注册,注册资金一千万。但她的资金来源不对劲,其中三百万来自一个叫黄宏伟的个人账户。问题是,同一个月,黄宏伟把自己名下的两套房抵押了。他之前还有一大笔定期理财提前支取,损失了十几万利息。”表哥顿了顿,“他像是在短时间内把很多资产折现了。你查他干什么?他不是你老板吗?”
“没事,就随便问问。”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一动不动。
晚风吹动窗帘,一荡一荡的,像某种无声的呼唤。
我再抬头时,窗外已经黑透了。
他把钱抽出来,不是要和王文雅过日子,他像是在为什么了断做准备。
05
周六下午,黄宏伟说有客户约了打高尔夫,出门了。
我在家等了半小时,确认他走远后,拿着备用钥匙去了公司。
一路上我的心跳一直很快,手心全是汗。
到了办公室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插入钥匙。
门开了,绕过办公桌,蹲下来,插钥匙,一拧。
咔嗒。
保险柜的门开了。
牛皮纸袋还躺在原处。
我把它抽出来,封口上缠着一根细白线,我深呼吸一下,解开。
里面是一沓文件,比我上回看到的更完整。
第一份是《医疗委托书》,厚厚的好几页,纸面已经有些发黄。
上面明确指定我为医疗委托人,代理签字权在紧急情况下全权负责。
第三页有黄宏伟的签字和手印,日期是四年前的二月中旬。
第二份文件——一份经过公证处公证的遗书。
我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微微颤抖着翻过那一页。
“本人黄宏伟兹委托宋梓萱为本人遗产第一顺位处理人,如本人在手术中发生意外,名下全部资产由宋梓萱代为处置与分配……”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嗡的一声。
我翻回第一页,看到桌面打印日期,还是四年前的春天。
我蹲在原地,手指攥着那几张纸,指尖发麻,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喘不上气。
他不是要我结婚。
他是想找一个能在他死后替他收尸的人。
每个月五万块,请的是一个“身后事务处理人”。
我愣愣地看着那些文件和日期。
我搬进他家之前就签好了。
那时候我还蒙在鼓里,欢天喜地地搬着一个行李箱住进他的公寓,以为是自己命好遇到一个体贴的男人。
原来他是在安排后事。
我翻到最后,夹层里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边角已经有些卷边,是黄宏伟,比现在年轻不少,坐在一张病床上,穿着浅蓝色条纹病服,剃了光头,脸颊瘦削,颧骨突出来。
但他的眼睛在笑。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稍有些潦草:“如果手术顺利,我就去找她。”我翻过照片,看了正面的他,又翻过来看那行字,再翻回去。
我坐在地上,眼泪砸在那张照片上,“啪嗒”一声,打在照片上的他的笑脸上。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短促,像溺水的人在挣扎。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来他手术后恢复期回家那天,我在厨房煲汤,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很久。
我回头问他:“看什么呢?”他笑了笑:“没什么。”那时候他的眼神里像是藏着很多话,可我忙着看火候,没有深想。
想起来第一个月那笔五万块钱到账。
我问他为什么转这么多,他低头吃饭轻描淡写:“跟了你这么多年,该给的钱不能少。”我笑着骂他:“谁跟谁啊,怎么像雇保姆。”他也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所以,不是逗趣,不是玩笑。
他花钱雇我,我把自己卖给他。
那四年,在别人眼里,我始终是一个拿钱办事的人。
我蹲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听到走廊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猛地站起来,慌乱地把文件塞回牛皮纸袋。
来不及了。
门被推开。
黄宏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高尔夫球袋。
他看着我,目光落在保险柜敞开的门上,又落在我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上。
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中间。
然后他开口了,嗓音发涩:“你看到了。”
我攥着那沓纸,指节发白,声音发抖:“黄宏伟,你瞒了我四年。”他站在门口,风衣脱下了一半,肩膀僵住,嘴唇嚅动了一下,说出来的话比我想象中还要轻:“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告诉你。”我扬了扬手里那份文件:“从这份开始说。”
他走进来,把高尔夫球袋放下,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夕阳的光从玻璃幕墙斜斜地射进来,铺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四年前,我查出脑子里长了个瘤。”他终于开口了,“医生说不手术活不过一年。手术的风险很大,有可能下不了台。”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我不怕死,我怕我死了之后没人知道我怎么了。我爸去世得早,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撑不住的。”他停了一下:“我需要一个人,在我倒下的时候替我处理后事。”
“所以你就选了我。”
“我不是随便选的。”他盯着我的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从行政转到我身边做秘书吗?”我摇头。
他说:“因为有一次,公司组织体检,我看你扶着电梯里一个晕倒的老太太,把自己的体检号让给她。你自己排了三个小时的队。”他说,“那时候我就想,如果哪天我倒下了,这个人不会不管我。”
我喉咙堵得发紧,说不出话来。
“宋梓萱,我不是把你当成保姆。”他往前迈了一步,“我是觉得……如果我这一辈子只能信任一个人,那个人是你。”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
“那手术后呢?”我问他,“手术成功了,你为什么还要瞒着我?”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