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夕，上海一所普通公办高中的校长李闽，又一次陷入了“用人荒”。为了给新一届学生配好班主任，她不得不“一轮又一轮地谈心，做老师的工作”。然而这一次，一位老师直接做出一个让所有人沉默的举动——将一纸“精神疾病诊断书”拍在了校长桌上。
推托、回避、婉拒，甚至不惜以健康为理由拒绝。这不是个例。上海某区面向在职班主任的最新问卷调查结果显示，92%的班主任并不愿意承担这一任务。与此同时，有媒体调查发现，近四成受访老师非常不愿意当班主任，愿意当的仅占一成。
当一份需要“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工作，逼得老师们要靠一张精神科诊断书来“保命”时，出问题的绝不是某个教师，而是这份工作背后的整个制度系统。
一、“除了畜牧局，哪个部门都进过学校”
“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这句俗语道尽了班主任的日常。宣传教育、社会服务、打卡投票、检查考评、痕迹管理……这类与教学无关的事务性工作，通常来源于各级职能部门，但最后都会“落实”到班主任身上。有教师调侃：“除了畜牧局不进学校，所有部门都来过。”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的调查数据印证了这一点：60.4%的教师认为负担过重的首要原因是“教师职责边界不清”。班主任早已不是单纯的“教书育人者”，而是被塑造成了“全能服务者”。
上海知名学校初中部班主任黎丽，已有近20年班主任经验。她每天早晨7点出头到教室，白天带两个班的英语课，早自习、课间、午休全在教室里，晚上七八点离校是常态。回到家，备课、批改作业、命题出卷还在等着她。而比这些更让人疲惫的，是那些“叠加上去”的琐碎事务——填写学生信息统计表、安全排查表、活动报名表，迎接教育、安全、卫生等部门的检查，筹备校园文化节、运动会、主题班会。每一项看起来都不多，但叠加起来，“提升自己教学能力和打磨教学内容的时间和精力已经所剩无几”。
二、无限责任，有限回报
如果说职责边界不清是“累”，那么付出与回报的严重失衡就是“寒心”。
全国多数地区班主任津贴每月仅在100元至500元之间，有些地方甚至只有一二十元。吉林省镇赉县的班主任津贴更是令人心酸——高中初中每月12元，小学仅10元。有老师自嘲：“挣这点津贴，以后看病买药都不够”。
然而班主任承担的责任却是“无限”的。学生课间受伤，班主任担责；假期溺水，班主任挨批；同学矛盾，班主任调解。资深初中班主任樊明明回忆，曾有两名住同一个小区的学生，放学后在小区玩耍发生矛盾，家长争执不下直接闹到学校，要求班主任全权协调。调解过程中，一方稍有不满就报警，“出警都出了好几次”。
有年轻教师被校长点名接手“乱班”班主任，直接回怼：“给这点钱想让人卖命？管严了被告状，管松了挨骂，犯不着为500块津贴把自己架火上烤！”
三、不敢管、不能退的“夹心饼干”
更令人窒息的是，班主任正在沦为家校矛盾的“接盘侠”。
在郊区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担任班主任多年的汪铭青明显感到，如今家长对待班主任的态度“变了”——过去，家长对班主任更多的是信任和尊敬，而今，多了几分质疑。一次班干部公开选举后，有家长怒气冲冲地质问她，自家孩子为什么“落选”，是不是选举制度不公平。上海中心城区一名小学班主任于诗诗回忆，曾经有一段时间，一年级新生家长中流行在孩子的书包里偷偷塞录音笔，全程记录班主任与孩子的交流。
在这样的环境下，班主任成了“夹心饼干”。管严了遭投诉，管松了又被批失职。一旦出现家校矛盾，班主任往往成为众矢之的，而学校为息事宁人，常常选择向班主任施压。
与此同时，教师正当行使教育惩戒权时被投诉、被网暴的案例屡见不鲜。部分家长截取片段在网上造势，事后证明是谣言，但教师已经遭受了网络暴力的伤害。当老师连正常管教学生都要提心吊胆时，教育本身就已经失守了。
四、“政策发了那么多，一线还是累”
当然，问题并非没有被看见。2025年11月，教育部印发了《关于进一步减轻中小学教师非教育教学负担若干措施的通知》。一些地方也在探索：广东惠州推出“终身班主任”制度；浙江慈溪将班主任津贴提高到每月600元；宁波建立“进校园”活动白名单制度。
但现实是，政策与一线感受之间仍有巨大落差。有班主任反映，减负文件发了一堆，但“管则担责、躺平无事”的恶性循环依然存在。正如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宋萑所言：“教师负担问题不是简单地从形式上做减法，其‘真减实降’需要减负政策的后续深化与切实落地。”
五、当教师需要靠一张诊断书来拒绝一份工作时
回到那张“精神疾病诊断书”。
当一个教师需要用精神科的诊断来证明自己“不适合”一个岗位时，这已经不仅仅是个人的悲剧，而是整个制度的警钟。92%的人不想干、60小时以上的周工作时长、每月500块的津贴、无边界的工作职责、动辄得咎的舆论环境——这些数字和事实叠加在一起，就是那张诊断书的全部“病因”。
班主任是孩子校园生活中最重要的引路人。家长群体中甚至流传着“小学遇到哪位班主任，比去哪个学校读书更重要”的说法。但一个需要靠“恳求”和“诊断书”来填补的岗位，还能培养出多少真正热爱教育、愿意用心陪伴孩子成长的班主任？
杂事该减就减，待遇该加就加，该学校扛的责任别往班主任身上推。这不该是奢求，而是对一个教育者最基本的尊重。
别让那张诊断书，成为这个时代教育困境最刺眼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