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张银行卡,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足足有五分钟。
卡里是七十万,我攒了半辈子的积蓄,连老婆都不知道这张卡的存在。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呛得人鼻子发酸,隔壁病房传出来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响声,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口上。
我舅舅住院了,脑溢血,送进来的时候人就不清醒了。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盯钢筋,手机那头是舅妈哭得稀里哗啦的声音,说建军啊你快来吧,你舅舅不行了。
我连安全帽都没摘,开着那辆开了八年的破皮卡就往医院赶。
路上给媳妇打了个电话,说舅舅住院了,我去看看。
媳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我知道她心里有气,上个月我偷偷给舅舅转了五千块钱,她翻我手机看见了,跟我吵了一架。
她说你舅舅家条件比咱家好,你表弟开宝马住洋房,你倒好,自己儿子上大学的学费都要东拼西凑,还往人家那儿贴钱。
我没跟她吵。
有些事说不清楚,我这条命,要不是舅舅,早就没了。
我三岁那年没了爹,五岁那年娘改嫁,把我扔在舅舅家。
舅妈当时不愿意养我,说家里本来就穷,再多张嘴吃饭,日子没法过。
舅舅没吭声,第二天去镇上把家里那头老黄牛卖了,换了钱给我交学费。
那时候一头牛是一家人半年的嚼谷,舅妈为这事跟舅舅打了大半年的冷战,吃饭都不给舅舅盛饭。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听村里人说的。
我记事起,舅舅就对我特别好,自己舍不得吃鸡蛋,每天早上给我煮一个。
冬天我脚上长冻疮,舅舅每天晚上烧热水给我泡脚,泡完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给我搓脚丫子。
我考上高中那年,舅舅去镇上建筑队干活,一天挣三十块钱,干了整整一个暑假,给我凑齐了学费。
后来我大学毕业,在城里安了家,每年过年都给舅舅包红包。
不多,一开始两千,后来五千,再后来一万。
舅妈每次都嫌少,说你看你表弟,过年给他爸买烟酒都花好几千。
我不接话,笑笑就过去了。
我知道舅妈心里不平衡,觉得舅舅养了我这么多年,我回报得不够。
可我心里有数。
舅舅养我三十九年,这份恩情,我拿命还都还不完。
我在病房门口站了十来分钟,把银行卡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舅妈正坐在病床边削苹果,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表弟坐在窗边玩手机,头也不抬地叫了声哥。
我走到床边,看见舅舅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管子,眼睛闭着,呼吸很重。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舅舅今年六十七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我记忆里的舅舅还是那个能扛着一袋水泥上五楼的壮汉子,怎么一转眼就老成这样了。
我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问舅妈情况怎么样。
舅妈把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戳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口才说,医生说要做开颅手术,费用得二十多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家里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我点点头,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舅妈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表弟这时候放下手机,说哥,我爸这病不能拖,医生说越早手术越好。
我说我知道,明天我就去把钱凑齐。
我在医院待了一下午,舅舅一直没醒。
护士来换了两回药,量了三次血压。
舅妈说建军你回去吧,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你媳妇不是还等着你接孩子吗。
我说我给孩子他妈打过电话了,让她自己接。
舅妈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削苹果,那把水果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我出了病房,没急着走,站在走廊尽头抽烟。
烟抽到一半,想起舅妈刚才说话时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掏出手机给媳妇发了条短信,说舅舅情况不太好,可能要在医院待几天。
媳妇回了个嗯,再没下文。
我掐了烟,准备去医生办公室问问具体情况。
走到病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舅妈的声音。
她说,你爸这病来得正好,建军那小子手里肯定攒了不少钱,他这些年给咱家钱,哪次不是几千几千地给,这回他舅舅住院,他还能不掏个大头?
我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紧接着是表弟的声音,他说妈,你说他手里能有多少钱?
舅妈嗤笑一声,说管他有多少,反正他是你爸养大的,你爸现在躺在医院里,他出钱天经地义。
表弟说那手术费二十多万,他一个人出?
舅妈说他不出谁出?
你爸养了他三十九年,他当牛做马报答也是应该的。
再说了,你爸这病就算做了手术,以后能不能站起来还两说,往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不趁现在多要点,以后找谁要去?
我站在门外,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卡,指节发白。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像有只苍蝇在我脑子里转。
我听见表弟又问,那万一他拿不出那么多钱呢?
舅妈冷笑一声,说拿不出?
拿不出就把他那套房子卖了。
你爸养他这么多年,他总不能看着你爸死吧。
他就是个摇钱树,不榨白不榨。
我手里的银行卡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病房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我弯腰捡起卡,推开门,舅妈和表弟都愣住了,表弟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某个游戏的画面。
舅妈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说建军你怎么还没走?
我看着舅妈,又看看表弟,再看看病床上躺着的舅舅,突然觉得这间病房特别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出了病房,脚步很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舅妈的声音,说建军你听我说,刚才那些话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回头,下了楼梯,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不大,但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我站在雨里,把那张银行卡攥在手心,银行卡的边角硌得我手心生疼。
我开着皮卡在城里转了三圈,最后停在路边,熄了火。
雨刮器还在一左一右地摆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我趴在方向盘上,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舅舅养我三十九年,从我五岁到他家,到如今我四十四岁,这份恩情我从来没忘过。
可舅妈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口上,她说我就是个摇钱树,不榨白不榨。
我掏出手机,翻到媳妇的号码,拨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媳妇的声音有点急,说你在哪儿呢?
我说我在路边停着。
媳妇说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就是心里堵得慌。
媳妇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又去给你舅舅送钱了?
我说没有,我就是来看看他。
媳妇叹了口气,说建军,我不是不让你孝顺你舅舅,你舅舅对你好我心里清楚,可你舅妈那人什么样你也知道,你表弟开宝马住洋房,你舅舅住院他们一分钱不掏,全指望你,这像话吗?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雨还在下,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
我盯着雨刮器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舅妈那句话。
摇钱树。
不榨白不榨。
我在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雨停了,天也黑了。
我发动车子,往医院开。
到了医院门口,我停好车,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下车,进了住院部大楼。
走到病房门口,我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表弟的声音,说妈,你说建军哥会不会真不管了?
舅妈说不可能,你爸对他有恩,他要是敢不管,我就去他单位闹,去他小区门口拉横幅,看他还要不要脸。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指尖冰凉。
我推开门,舅妈和表弟看见我,都住了嘴。
我走到病床边,看着舅舅苍白的脸,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然后我转过身,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说这里面是七十万,手术费我出,后续的康复费用我也出,不够我再想办法。
舅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就要去拿那张卡。
我按住她的手,说舅妈,这钱我给舅舅治病,一分不少。
但有一句话我得说清楚,舅舅养我三十九年,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我给他养老送终,天经地义。
可你刚才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你说我是摇钱树,不榨白不榨。
这话我记下了。
舅妈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我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说,这钱是我这些年攒的,我儿子上大学,我媳妇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都没舍得动这笔钱。
但舅舅的病我不能不管,这钱我掏得心甘情愿。
可舅妈,从今往后,我给舅舅的钱,每一分都要花在舅舅身上,我会一笔一笔记账,花完了我再给,花不完的,我一分都不会多掏。
舅妈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表弟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低着头玩手机,假装没听见。
我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病房。
我走出医院大门,雨后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味。
我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舅舅还在病床上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那七十万我掏了,不后悔。
可有些东西,从今往后就不一样了。
我掏出手机,给媳妇发了条短信,说钱的事解决了,我明天回去。
媳妇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把手机揣回兜里。
夜色很深,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上了皮卡,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我眼睛发酸。
摇钱树也有不结果的那天。
可舅舅的恩情,我还得继续还。
只是往后,我得先顾着自己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