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三楼走廊,我攥着户口本,指头潮得发黏。
拐角楼梯间,萧峻熙的声音压得很低,郭翠芳笑了一声。
门没关严,那句话从缝里钻出来:“她那套一百多万的陪嫁房,过几天就转给我弟。”我站在门外,手抖得户口本差点掉地。
郭翠芳又说:“领完证就是一家人,先哄她签委托书。”萧峻熙没反驳,只“嗯”了一声。
走廊尽头,工作人员喊我的号。
我把户口本塞回包里,转身往电梯走。
01
我和萧峻熙是去年秋天认识的。
介绍人是我妈跳广场舞的伴儿,说男方三十六,离异无孩,建材销售,人勤快嘴也甜。
我妈一听条件,当天就催我去见。
见面约在小区门口的饺子馆。
他比照片上瘦,穿件深蓝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但干净。
坐下先给我倒醋,又问我女儿爱吃啥馅。
我说韭菜鸡蛋,他笑了笑,说他也爱。
那顿饭吃得挺舒服。他不怎么谈自己,倒是一直问我工作累不累,孩子好不好带。我离异五年,带着女儿住父母家,很久没被人这么问过了。
后来他常来接我下班。社区医院收费窗口,一到五点半,他就靠在走廊那棵绿萝旁边等。同事都认得他,说王欣悦你命好,找了个知冷知热的。
他确实知冷知热。
我女儿发烧,他半夜开车送医院,跑上跑下挂号拿药。
我妈腰疼,他托人买了膏药送家里。
我爸爱下棋,他陪着下了一下午,输了三盘,笑呵呵说叔叔棋艺高。
就这么处了半年,他提了结婚。
那天在我家楼下,他拉着我的手,说他妈年纪大了,想看他成家。又说萧峻杰年底要结婚,家里事多,他妈心情不好,想让他赶紧定下来。
我没多想。三十八了,离过一次,还能遇到个踏实的,不容易。
可有些事,回头想,早就有苗头。
有一回吃饭,他随口问我房子多大。我说七十多平,两室一厅。他又问房本写谁,我说写我。他哦了一声,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那套房子是我爸妈卖了老房子,又添了二十万给我买的。
一百多万,在城西,不算大,但够我和女儿住。
房本只写我名,我爸说,这是陪嫁,也是外孙女的退路。
萧峻熙后来又问过几次。有一次在我家,他帮我收拾抽屉,翻到房本,拿起来看了看。我说你干嘛,他说帮你收好,别丢了。
我没在意。那时候觉得,快成一家人了,看就看了。
第一次不舒服,是因为女儿的补习班。
女儿数学差,我想给她报个班,一学期三千。萧峻熙知道了,说太贵,孩子才四年级,用不着。我说别人都报,他说别人是别人。
那天晚上他没留下吃饭。我站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心里堵得慌。我妈进来说,他可能也是替你省钱。我没接话。
过了几天他又来了,拎着水果,跟我女儿有说有笑。我想,算了,人无完人。
可那之后,他接电话开始避人。
有天晚上他在阳台接电话,声音压得低。我端水过去,听见他说“再宽限几天”。他看见我,立刻挂了,说推销的。
我没追问。但心里记了一笔。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电话是催债的。萧峻杰借了高利贷,利滚利,已经欠了三十多万。郭翠芳把亲戚借遍了,还差一大截。
萧峻熙自己的建材生意也亏了。他跟我说是打工,其实前年就自己单干了,赔了十几万,一直瞒着。
这些事,我当时一件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对我好。好到让我觉得,三十八岁还能被人捧在手心,是老天开眼。
领证日子是他定的。他说他妈找人算了,下个月初八,宜嫁娶。我说行。
那天早上出门,我妈塞给我一个红包,说领完证买点好吃的。我爸在阳台浇花,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房子的事,自己心里有数。
我说知道了。那时候我以为,他指的是别犯傻,别轻易加名。
我没听懂他真正的意思。
02
去萧家那天,我买了水果和保健品,花了小五百。萧峻熙说不用破费,我说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他家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
楼道堆着纸箱和旧家具,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郭翠芳站在门口迎我,六十岁的人,头发染得漆黑,穿件大红花衬衫,笑起来满脸褶子。
她拉着我的手往里带,说早听峻熙提你,人勤快,长得也好。我客气了两句。她把我按在沙发上,倒了杯糖水,又抓了把瓜子塞我手里。
萧峻杰也在。三十二的人,穿件篮球背心,窝在沙发另一头打游戏。郭翠芳喊他叫人,他抬了下头,叫了声嫂子,又低头继续玩。
萧峻熙踢了他一脚,他才放下手机,咧嘴笑,说嫂子别见怪,我这人不会说话。
我说没事。心里却想,三十二了,还这样。
饭是郭翠芳做的,四个菜一个汤。她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家里条件不好,委屈你了。我说不委屈,日子是人过出来的。
她听了这话,眼睛亮了亮,说对啊,人好比啥都强。又说峻熙命苦,前头那个不省心,把家里掏空了才离的。
萧峻熙咳了一声。郭翠芳没理,继续说,现在好了,遇到你,我们家算是有盼头了。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钟头。郭翠芳话多,从萧峻熙小时候讲到萧峻杰找工作,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家里难,两个儿子都不容易。
我听着,心里有点沉。但没往深里想。
真正让我别扭的,是萧峻杰的女朋友来了之后。
那姑娘叫张婉清,二十八,在商场卖化妆品,长得挺精神。她一进门就喊阿姨,嘴甜得很。郭翠芳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坐我旁边。
张婉清看了我一眼,说嫂子好。然后转头跟郭翠芳说,阿姨,我妈说了,年底结婚可以,但得有套房。
郭翠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说房子的事在想办法。张婉清说,我妈说了,没房就先不结。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萧峻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
郭翠芳瞪了他一眼,又笑着给张婉清夹菜,说放心,阿姨肯定给你办妥。
我当时没觉得这话跟我有什么关系。
吃完饭,萧峻熙送我下楼。走到三楼拐角,他忽然说,欣悦,你那房子,婚后能不能先让我弟住一阵。
我停住脚。他说,就住一阵,等他买了房就搬。我说那我跟女儿住哪。他说住我那边,我那房子虽然旧,但够住。
我没说话。他又说,我妈不容易,峻杰这婚事要是黄了,她得急死。
我说,那房子是我爸妈给我和孩子的。他说我知道,就是借住,又不是要你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爸妈提了一嘴。我爸放下遥控器,说不行。我妈说,房子是你的底气,谁也不能动。
我嗯了一声。但心里有点乱。
后来郭翠芳又打过几次电话,绕来绕去还是房子。说峻杰对象催得紧,说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我说阿姨,这事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萧峻熙发来微信,说他妈就是着急,没别的意思。我没回。
那几天我睡得不好。半夜醒来,看着女儿的脸,心里翻来覆去。
03
遇到李瑾萱,是在万达广场。
我去给女儿买鞋,路过二楼咖啡店,看见萧峻熙坐在靠窗位置。对面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短发,穿件灰毛衣。
我站住了。那女的我没见过。他们说了大概十分钟,女的站起来走了。萧峻熙坐着没动,低头看手机。
我没上去问。回家路上,心里七上八下。晚上他来找我,我装作随口问,今天去哪了。他说跑客户,累死了。
我说哦。他也没多解释。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的是李瑾萱,他前妻。
再遇到李瑾萱,是半个月后。我在药店给女儿买退烧药,她排我前面。结账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王欣悦吧。
我愣了一下。她说我是李瑾萱,萧峻熙前妻。
药店人多,我们站在门口说话。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掐了。她说你别多心,我不是来搅和的。
我说你想说什么。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跟他快领证了吧。
我没吭声。她说,我当年也是。领证前他对我特别好,好到我什么都信。
她顿了顿,说,后来他让我签了份委托书,说办贷款用。我签了。离婚的时候才知道,那委托书能把房子抵押。
我手心里出了汗。她看着我说,你名下有房吧。我说嗯。她说,看好你的房本,别签任何东西。
我问她,你当时怎么离的。她说,我发现得早,没抵押成,但折腾了一年多。现在还在打官司。
她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他那人,听他妈的话。
我站在药店门口,风灌进领口。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说的话。
到家萧峻熙在,正帮我妈修水龙头。他抬头冲我笑,说回来了。我嗯了一声,进卧室把房本翻出来,塞到衣柜最里面。
他后来问过一次,说房本放哪了,我帮你收着。我说不用,我自己放好了。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段时间我开始留意他。
他接电话还是避人,但我不再装没听见。
有一回他挂了电话,我说谁啊。
他说客户。
我说客户催那么急。
他说年底结账,都这样。
我没再追。但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
04
领证前三天,萧峻熙来找我,说日子定了,初八上午九点,民政局三楼。
我说好。他说他妈高兴坏了,张罗着要请亲戚吃饭。我说领完证再说吧。
他笑了笑,说欣悦,领完证咱就是一家人了。我说嗯。他伸手想拉我,我借口倒水,走开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看见手机亮了一下。萧峻熙的家庭群,萧峻杰发了张照片。
是我们小区。他站在楼下,仰头拍的,配了三个字:婚房搞定。
我盯着屏幕,手发凉。往下翻,郭翠芳回了个笑脸,说抓紧办。萧峻熙没说话。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马桶盖上,半天没动。
第二天我问他,萧峻杰发那照片什么意思。他愣了一下,说小孩子不懂事,瞎发的。我说瞎发能说婚房搞定。他说我妈让他删了,你别多想。
我说萧峻熙,那房子是我的。他说我知道,没人抢你的,就是借住。
我说我不借。他脸色沉下来,说欣悦,咱都要结婚了,你分这么清干嘛。
我说婚前财产,分清楚好。他看了我半天,说那你想怎样。我说做个婚前财产公证。
他脸一下变了。他说你不信我。我说不是信不信,是规矩。他说什么规矩,一家人还搞这个。
那天不欢而散。他走的时候摔了门,我妈在厨房探头问咋了。我说没事。
晚上郭翠芳打电话来,一开口就哭。说家里要被债主逼死了,峻杰的婚事也要黄了,她活不下去了。我说阿姨你别急。
她说欣悦啊,你就帮帮峻杰,房子先借他结个婚,又不要你的。我说阿姨,这事我做不到。
她哭声停了。过了几秒,她说,行,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然后挂了。
萧峻熙三天没联系我。第四天晚上他来了,拎着水果,站在门口说,欣悦,我想通了,公证就公证。
我看着他,心里松了一下。我说真的。他说真的,我妈那边我去说。
那晚他陪女儿写了作业,又帮我妈择菜。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我一下,说初八见。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初八早上,我出门前把房本从衣柜拿出来,拍了照,发给表哥赵正诚。他是律师,我前一天晚上跟他说了大概。
他回了一条:别签任何字,别给任何人。
我把手机揣兜里,出了门。
05
民政局三楼,人不多。我八点四十到的,萧峻熙已经在了,穿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
他看见我,笑着迎上来,说紧张不。我说还行。他说我妈也来了,在楼下等着。
我说她来干嘛。他说她想第一时间看证。我没说话。
工作人员说九点开始办,让我们在走廊等。萧峻熙说去趟厕所,往楼梯间那边走了。
我站在走廊,手里攥着户口本。过了几分钟,我想去问问还要多久,往楼梯间走。
楼梯间的门虚掩着。我刚要推,听见郭翠芳的声音。
她说,你确定她房本带了吗。萧峻熙说带了,我昨天问过。郭翠芳说,领完证你就哄她签委托书,就说办房贷要用的。
萧峻熙说,她昨天说要财产公证。郭翠芳说,公证什么,领了证就是共同财产,你哄她先签字,签完再说。
萧峻熙没吭声。郭翠芳又说,峻杰那边等不了了,债主天天上门。你先把她那套一百多万的陪嫁房拿去抵押,过几天就转给我弟,把债填上。
萧峻熙说,妈,她要是不同意呢。
郭翠芳笑了一声,说领完证就是一家人,她不同意也得同意。你对她好点,等她怀了孩子,什么都好说。
我站在门外,手抖得户口本差点掉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耳朵嗡嗡响。
萧峻熙说,行,我知道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门槛上,发出轻轻一声。里面安静了。
我转身往走廊走,步子尽量稳。走到拐角,工作人员喊,王欣悦,到号了。
萧峻熙从楼梯间出来,脸上挂着笑,说走吧。我看着他,说,我户口本好像忘带了。
他愣了一下,说你不是带着吗。我说刚才翻了一下,好像拿错了,是我女儿的。
他说那回去拿。我说你先等着,我回去取。他说我陪你。我说不用,你在这排队,我打车快。
他没再坚持。我按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冲我笑。
我出了民政局大门,手还在抖。站在路边,我掏出手机,把录音保存好。然后给赵正诚发了条微信:哥,你说得对。
他回:来我办公室。
我打了辆车。路上郭翠芳打电话来,我挂了。萧峻熙发微信问到哪了,我没回。
车窗外街景往后跑,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06
赵正诚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不大,桌上堆满卷宗。他给我倒了杯水,说慢慢说。
我把录音放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几秒,说,这录音能证明他们预谋骗你房产,但不够立案。不过够你自保。
我说我现在怎么办。他说,房本在你名下,没你签字,谁也动不了。你先别撕破脸,把证据收好。
我说我不想再见到他。他说,你得见。你不见,他们还会缠你。你得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那天下午,我给李瑾萱打了电话。她听完,说,我当年就是没留证据。她约我见面,带了个文件袋。
里面是萧峻熙上一段婚姻的材料。
她当年签了委托书,萧峻熙拿去抵押,银行没批,他又伪造她签字去民间借贷。
她发现后报了警,但证据不足,只离了婚。
她说,你比我运气好,没签。我说谢谢你。她说不用谢,我就是不想再看一个女的被他们坑。
过了两天,萧峻熙来找我。他站在我家门口,说欣悦,那天你怎么走了。我说户口本拿错了。他说那咱再去。我说再说吧。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怎么了。我说累了。
他没再问,坐了会儿走了。临走说,我妈想请你吃饭,商量订婚的事。我说订婚。他说领证前先办个订婚宴,两边亲戚见见。
我说行。
他走后,我给梁美琳打电话。她是我闺蜜,在药店当店长,认识的人多。我说你帮我打听一下萧峻杰。
第三天她回话,说萧峻杰借了高利贷,三十多万,利滚利快五十万了。萧峻熙是担保人。
我说知道了。她说欣悦,你赶紧跑。我说不急,我有数。
订婚宴定在周日,萧峻熙说订了四桌,在城东的饭店。我说行,我这边亲戚我来请。
挂了电话,我给赵正诚发消息:哥,周日你有空吗。他说干嘛。我说陪我去吃顿饭。
他说好。
周日那天,我穿了件红毛衣。我妈说订婚穿红的喜庆。我没说话,把手机录音又检查了一遍。
出门前,我爸叫住我,说,欣悦。我回头。他说,不管出什么事,家里有你地方。
我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07
饭店包间里摆了四桌,萧家来了十几口,我这边就我爸妈、赵正诚和梁美琳。
郭翠芳穿件紫红唐装,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妈的手说亲家母。我妈客气地应着,眼神往我这边瞟。
萧峻熙坐我旁边,给我倒茶夹菜,说今天高兴,喝点。我说不喝。
菜上到一半,郭翠芳站起来,拍了拍手。包间安静下来。她说,今天两家聚在一起,我有个事想说说。
她看着我,笑呵呵的。说欣悦啊,峻杰年底结婚,房子还没着落。你那套房子不是空着一间嘛,先借峻杰住一阵,等他买了房就搬。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萧峻熙在旁边说,妈,这事回头说。郭翠芳瞪他,说什么回头说,今天亲戚都在,把话说清楚。
她又转向我,说欣悦,阿姨不是外人,你点个头就行。
我放下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