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9月17日,甘肃腊子口。
枪声停了。打了整整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最后一个碉堡里的敌人终于缴了枪。峡谷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两侧的悬崖峭壁上弹痕密布,石头被炸得粉碎。红四团,一千多人的队伍,伤亡将近三百。有的连队打光了建制,剩下的几个人蹲在路边,眼睛直愣愣的,一句话不说。
团长黄开湘站在山口,看着满地的尸体,摘下帽子,沉默了很久。他正要下令让战士们休整,一个侦察兵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报告团长!我们在山口东侧发现一座仓库!”
仓库?什么仓库?黄开湘和政委杨成武对视一眼,跟着侦察兵沿着山路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个山坳里,他们看见了一座石头砌成的房子,不大,三间屋的样子,门口挂着一把大铁锁。门口还躺着一具敌人的尸体,是个军官,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钥匙取下来,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仓库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口大木箱。箱子上面用毛笔写着字:“棉衣,有三千套;‘棉裤,有三千条;‘棉被,有两千床;布鞋,有五千双;粮食,有两万斤。”
黄开湘打开了一个箱子,里面放着崭新的灰布棉衣,叠得整整齐齐,在上面压着防潮用的油纸。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装的是棉被,厚厚的,白布面,新棉花。他再打开另外一个箱子,里面装的就是千层底的布鞋了。
杨成武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仓库角落里还有一口小箱子,里面是一封信,落款是“腊子口守备团后勤处”,日期是半个月前。信是写给前线碉堡的,内容大意就是说这批物资是上级拨给守备部队过冬用的粮食,请他们妥善保管,在冬天到来的时候再分发。
黄开湘看完信,手开始抖。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战士们。
这些战士从江西出发走了两万五千里。翻雪山、过草地、啃树皮、吃皮带。九月的甘肃已经很冷了,晚上都快把人冻僵了,可是他们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出发的时候穿的一样破烂,补丁摞着补丁。
有的战士脚上的草鞋都被磨得没有底了,光着脚在石头上走,脚底下全是血口子。他们打了整整一夜的仗,冻了一整个晚上,现在浑身都湿透了,冷得直哆嗦。
而眼前的这个仓库里,堆满了棉衣、棉被、布鞋和粮食。这些都是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一个战士看着满屋子的棉衣,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另一个战士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人说话,整个仓库只有呼吸声。杨成武站在门口,眼眶红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战士们用手擦了一下眼睛。
你可能会问,在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了的人,有必要吗?
至于。
因为他们太了解“冷”、“饿”的滋味了。
过草地的时候,能吃的都吃了。青稞炒面早吃空了,牛皮带煮软了嚼,野菜汤清得能照见人的影。一个江西来的小战士后来回忆说,在到最后几天的时候,大家不是在走路,是在挪。“晚上躺下,听见旁边的人喘气,像风箱坏了;早上起来喊两声,有人不答应,掀开被子,人已经凉了。”
长征走到这个时候的时候,队伍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生命了,最金贵的东西就是一口粮食。
腊子口前,鲁大昌的兵把附近能收的粮全收了,能把烧的村子全都烧了。蒋介石那边打的算盘很毒:不跟你硬拼完,先把你饿死、冻死、困死在川甘边界的荒山里。
所以红四团接到命令的时候,没有人喊口号了,大家只是把刺刀擦了擦,最后的一点青稞粒含在嘴里,好像他们还带着最后一点火一样。杨成武动员时只说了一句话:“前面不是一道关卡,而是一道生命。我们爬过雪山,蹚过草地,不能卡在这道口子上。”
腊子口在藏语中叫做“腊子”,就是险绝的山道峡口。两边的崖壁像被巨斧劈开一样,仰头看脖子都会酸了。中间有一条河,在河上架了一根独木桥,桥东碉堡里有四挺重机枪对准着那几十米宽的开阔地,敌人还放出话来,说一只鸟也飞不过去。
9月16日下午,正面强攻打响了。六连冲上去的时候,桥头的机枪就像在扫院子一样,在碉堡里往外扔手榴弹。短短几十米的路,弹片铺了一层。冲到桥边的人有的栽进河里去,有的滚回石头后面去了。正面硬打,人填不满那两个碉堡了。
因为有胆子爬上去的人,在后面偷袭你。这个悬崖啊,当地的百姓都这么说的,猴子都不敢从上面过,鹰都不愿意停留在上面。有的地方是80多度的斜坡了,石头都是光秃秃的,只有在缝隙里长出一丛草来,风一吹就晃动。
这时候站出来一个瘦小的身影。贵州苗区参军的,十六七岁,没人记得他真名,大伙叫他“云贵川”。他说他家里打柴采药,爬惯了这种崖。找根长竿,竿头绑铁钩,勾石嘴、勾树根,能上去。
夜里,火把不敢多举。小战士把绑腿接成绳,腰上一缠,赤脚踩进石壁的缝隙。底下的人仰着头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贴着黑布往上挪动。
第一次没有成功了,他就滑了下来,胳膊擦破了血。第二次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影子,只有在崖顶上的动静。后来杨成武在他的回忆录里写得很平:他上去了,把绳放下来,一个一个的拉。
十七日凌晨,崖顶先炸了,手榴弹从敌人没盖顶的工事后头砸下去,正面六连趁着火光扑桥.独木桥被机枪扫得木屑乱飞,有个战士抓着桥下横木想过去,掉进腊子河,这一掉把敌人火力全引过去了。连长胡炳云带人就往上冲,刺刀碰刺刀,谁也不退了。天快亮的时候,桥拿下了。
然后才有了那座仓库。
你可以想象那个画面。
一群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人,浑身湿透了,脚底淌血了,在一个堆满了棉衣、棉被、粮食和布鞋的仓库里。这些物资是敌人给准备的,鲁大昌打算让他的兵穿着棉衣服,盖着棉被,吃着白面舒服地守到红军饿死在峡谷外面。
现在全成了红军的。
一个战士抓了一把粮食捧在手里,没有说话。旁边的人都跟着也抓了一把了,越来越多的人蹲下来,捧着粮食,低着头,肩膀还在抖动着。
这不仅仅是一些粮食,这是人的命。这是那些倒在草地和沼泽里的战友的命,是那些赤脚踩在冰碴子上再也站不起来的兄弟们的命,也是那些临死的时候把最后一口青稞塞给战友的人的命。
他们哭,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东西来得太晚了,又来得太是时候了。
杨成武后来在回忆录里提到了那个叫“云贵川”的小战士,说他作战非常勇敢,但腊子口之战后便杳无音信,没有留下照片,没有留下真名。像他这样的人,长征路上还有很多。他们没能走到陕北,没能看到新中国。但他们用命撕开的口子,让剩下的人走了过去。
腊子口拿下了,仓库打开了,棉衣分下去了,粮食下锅了。那一夜,红四团的战士们第一次在长征路上穿上了厚棉衣,吃上了一顿热乎饭。
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北上。黄开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仓库,石门已经被重新关上了,外面那把大铁锁还挂在门上。
但门里面的东西,已经装进了每一个战士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