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冬天,我爸突发脑梗住进了ICU,医院催着交十二万的手术押金。那天晚上刮着大风,我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蹲在城东一家私人会所的停车场角落里,一蹲就是四个小时。
我不是去借钱的,我是去要账的。
欠我钱的人姓周,做地产和供应链起家,圈子里都传他身家少说有十五个亿。那十二万,是他公司周年庆在我这儿定制五百套骨瓷茶具的尾款,拖了整整九个月。
晚上十一点半,会所的旋转门终于转了起来。周总被几个老板簇拥着走出来,满面红光,身上那股子茅台混着雪茄的味道,隔着十几米都能闻见。他左手腕上戴着一串品相极好的小叶紫檀,走路的时候还在跟旁边的人聊着最近刚给山里小学捐了一批课桌的事。
我赶紧迎上去,把早就准备好的笑脸堆起来,声音却因为冻得太久有点发颤:“周总,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我爸住院急着动手术,您看那批茶具的尾款,能不能先给我结一下?”
周总停下脚步,借着路灯打量了我两秒,脸上的笑意没减,反而透着一股子慈悲。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小陈啊,不是我不给你,年底集团资金统筹,走流程得签七八个字。你也是做生意的,格局要打开,别为了这点小钱显得这么急躁。回去等财务通知吧。”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进了那辆挂着连号牌照的迈巴赫。车窗摇上去之前,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把刚抽了一半的雪茄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顺手递给副驾的助理一沓刚拆封的现金,叮嘱明天一早去给大师上香。
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原地,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心里突然觉得特别荒唐。
做高端商务伴手礼和定制茶具这行十年,我接触过不少资产过亿的大老板。没入行之前,我跟大多数普通人一样,总觉得能赚大钱的人,心胸肯定宽广,做人肯定体面,不至于在三瓜两枣上跟小人物计较。
直到那天晚上,我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其实周总是什么样的人,我早该看出来的。
跟他签合同的那天,是在市中心一家人均消费两千块的茶室里。周总穿着一身定制的棉麻唐装,泡茶的手法行云流水,张口闭口都是“福报”“利他”“因果”。
他说自己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诚信,最见不得欺负老实人。我当时听得热血沸腾,觉得自己总算遇上了贵人,连利润都主动压低了五个点,只想着跟他处个长久关系。
货交上去之后,变故就来了。先是他的采购经理打电话说,礼盒的烫金颜色比样品浅了一点,要扣百分之二十的货款。我拿着色卡去对,肉眼根本看不出任何差别,可对方就咬死了不行。我去找周总,周总正陪着几个客户吃饭,顺手把我叫进了包厢。
那天包厢里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脊背发凉。
席间,一个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女服务员端着一盅佛跳墙进来,脚下不知道怎么绊了一下,汤汁晃出来几滴,正好溅在了周总的手臂上。汤并不烫,衣服上也只留下了指甲盖大小的油印。
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擦。
周总没发火,也没骂人,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把餐厅经理叫了进来,轻声细语地说:“这件羊绒衫是去年在意大利定做的,三万八。我也不要她赔钱,小姑娘出来打工不容易,但规矩不能坏。要么她自己把这件衣服买回去,要么你现在就让她卷铺盖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