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陆弃

2024年,韩国政府信心满满推出医学院扩招计划,试图用“数字加法”解决长期困扰全国的基层医疗人力短缺与地区医疗资源失衡问题。然计划尚未落地,全国医学生便以集体休学、拒绝注册之方式全面反击,医生团体更以“罢诊”“辞职”抗议,将整个医疗系统推向半瘫痪边缘。不到一年时间,原定的扩招计划不仅胎死腹中,政府更被迫宣布“恢复原点”,将医学院招生规模重回3058人。教育部长官李周浩的发言可谓体面收场,但背后隐藏的是政策系统性溃败、国家治理赤裸裸的妥协。

韩国医学院扩招政策的“撤回”,不仅是一次教育行政的折返跑,更是文在寅之后韩国政治对强势改革幻想的再一次破灭。在政治话术中,政府始终强调“倾听社会声音”“与医界协商”,但现实中却是一场以行政命令启动、无视行业生态、忽略青年利益的粗暴改革。扩招2000名医学生,看似对症下药,实则对整个医疗行业的人才培育、分布结构与岗位承载能力缺乏系统评估,反映出当局将医疗危机“量化简化”的思维惯性——一切问题,用加法解决,一切异议,用命令压制。

医学生的“集体休学”并非情绪宣泄,而是一场有组织、有目标的制度抵抗。他们清楚,扩招所带来的并非“医者遍地”式的未来,而是资源挤压、教学质量下降与就业市场更加内卷的现实恶果。更关键的是,扩招的直接受益者从来不是学生本人,而是政府试图缓解政治压力的面子工程。而一旦制度成本由学生承担,政府却拒绝建立职业保障机制、完善基层配套结构,其实质不过是将医改的成本全盘甩给下一个医疗世代。

如今,政府在未达到“全员返校”前提下强行宣布“回归原定招生名额”,无疑是一种政治性的投降。李周浩口中所谓“听取校长与院长建议”,只不过是给政策撤退披上一层“协商理性”的遮羞布。而事实则是,医学生拒绝配合的抗争已经证明,在专业领域内,行政权力并非无所不能,强推政策只能招致系统性反噬。

这一轮失败的医改也警醒了韩国政坛:民众不再是被动接受政策的对象,尤其是高知识、高组织力的职业群体,一旦其切身利益被践踏,他们完全有能力形成持久而有力的集体抗议。医学生的“先注册后斗争”策略,展现出极高的战术成熟度——既避免了被政府标签为“非法罢课”,又保留了对教学系统的全面制衡能力。课程参与率25.9%的冷数据,不是教育失效的证据,而是抗议行动的精准发力点。

从国际视角看,韩国此次医改风波对其他国家有重要警示意义。各国都面临基层医疗荒漠化问题,但若将人力视为“招录”问题,而非“分配机制、待遇体系、区域资源、职业尊严”一体化议题,终将陷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治理陷阱。强行扩招,是一种懒政;强行下达目标,是对医疗系统运行逻辑的粗暴践踏。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韩国政界始终未能跳脱出“用高校招生规模调节社会问题”的传统路径依赖。在医疗之外,教师、法官、警察等系统同样面临人口结构老化与分布不均,但每次改革的第一步几乎总是“扩招”。这不仅暴露出政府应对危机的路径单一,也反映出高等教育被彻底工具化的现实:大学不再是学术机构,而是政策执行的车间,学生不再是人才,而是缓解社会矛盾的备胎。

李周浩的呼吁“助力医疗体系恢复正常运转”,听起来诚恳,实则无力。在制度的天平上,政府已处于道义劣势,医学生通过抗议赢得的不仅是招生人数的恢复原状,更是一次对“以国家之名压个人之权”的集体反击。韩国政府今天在医学生面前妥协,明日是否也将在其他专业群体面前再次低头?

而且在这场风波之后,韩国会不会重新思考它的“医改逻辑”?是否会真正走向基层医疗待遇提升、区域医疗基础建设、医生派驻制度激励等更具结构性、制度性的改革路径?若只会一味用“招生数字”应对医疗空白,任何一次扩招都只会再次引发对抗,而任何一次收缩都将暴露政治退场的仓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