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写出这种神仙句子的人叫归有光,他少年成名,整个江南都知道这是个天才。
但他十四岁开始考科举,考到三十五岁才中举人,考到六十岁才中进士,他这一辈子的精力,绝大部分耗在了八股上。
他算幸运的,至少考上了。整个明清两朝,中进士的平均年龄在三十多岁,大量的人考到六七十岁,白发苍苍还要进考场。蒲松龄考了一辈子,到七十一岁才弄了个贡生,基本等于安慰奖。很多人临死前还在叫唤:“扶我起来,我还能考!”
问题是,所有人都看得到这幅景象。皇帝大臣看得到,考生自己也看得到。一个制度把天下最聪明的脑袋关在考场里磨一辈子,磨到头秃,磨到什么有用的事都没干,所有人都知道这里面有问题。
但没有任何人能改,一个所有人都看见了毛病的制度,为什么就是动不了?
科举之前的选官制度叫九品中正制,再往前是察举,说穿了就是地方大佬推荐人才,推来推去全是自己人。王谢这种顶级门阀垄断上升通道几百年,寒门子弟再有本事也只能给人当幕僚打下手。
隋文帝搞科举,本质上是皇权对门阀的一次抽老底,你不是靠家族荐举上位嘛,我直接开考试,全天下人来考,谁考得好谁当官,你家族的推荐权直接就废了。
科举在隋唐那个时代,是人类制度史上的伟大发明,它做到了一件之前没人做到的事,把选拔精英的标准从血统换成了考试成绩,至少在规则层面上,给了所有人一个看得见的上升通道。哪怕你家穷得揭不开锅,理论上你还是可以通过考试翻身,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注意这里的关键词是理论上。实际上明清两朝,进士群体里真正赤贫出身的凤毛麟角。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叙事。只要每一代都能出几个穷小子逆袭的典型,底层的不满就没法痛痛快快地发泄。你不满意你的处境?去考啊。考不上?说明你自己不够努力。
一个结构性的资源分配问题,就这样被翻译成了个体的努力问题。该找制度麻烦的愤怒,转头冲着四书五经去死磕了。
到明朝中期,全国各级在读的生员童生举人,加上准备考试的,保守算几十万人。这几十万人背后是供养他们读书的家庭,是围绕科举运转的私塾书院,刻书坊文具铺,是一整条产业链。几十万人的全部人生投资都押在了科举这一条路上,百万级别的人口被绑定在这个系统里。
这些人就是制度的人质,同时也是制度最坚定的捍卫者。
一个人考了二十年没中,你跟他说这条路有问题,他不会觉得你说得对。他会觉得你在否定他这二十年。承认制度有问题,等于承认自己浪费了一生。这个心理代价大到没有人扛得起,所以他只会更加坚定地相信,路没错,是我还不够努力,再考一次说不定就过了。
沉没成本一旦集体化,就变成了信仰。
通过科举当了官这些人,就是制度的直接受益者,同时也是政策的决策者。让受益者去改革让他们受益的制度,这在逻辑上就不成立。
底层考不上的人觉得是自己不行,顶层考上的人觉得制度好极了。
科举制度真正更深远的影响,是它重塑了中国人对知识本身的理解。
仔细想一个问题,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标准答案是朱熹的注解。也就是说,知识在科举体系里,不是用来理解世界的工具,是用来通过考试的材料。知识的价值不取决于它能不能解释新现象,能不能解决新问题,取决于它离标准答案有多近。
当一个文明的精英群体花了上千年时间,训练“向后看找标准答案”这个思维模式,它对新事物的本能反应就不是好奇,是恐惧。因为新事物意味着没有标准答案,没有标准答案意味着我过去的训练全部失效。
科举不停地奖励在已知范围内做到极致的人,不停地惩罚跑到已知范围外面去探索的人。几十代人下来,等到十九世纪已知范围之外的世界闯进来时,突然整个精英阶层都给整不会了。
去看1840年以后那些奏折,那些大臣面对坚船利炮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研究这东西怎么造的,是翻古书,找历史上有没有类似的情况,祖宗有没有留下什么应对的办法。(现在这种情况有点复苏,很多人动不动爱翻永乐大典,说里面啥都记载了)
科举是一面很好的镜子,它让人看到一件事的完整生命周期。
诞生的时候,它是破局者,它打碎了门阀垄断,释放了被压了几百年的活力。但它自己成功之后,就开始长出保护自己的生态。底层被沉没成本绑定,顶层被既得利益绑定,中间被思维惯性绑定。一层一层裹上去,最后竟然谁都改变不了了。
蒲松龄考到七十一岁,归有光考到六十岁。你觉得他们不知道这条路有问题吗?他们当然知道,蒲松龄写了一辈子的鬼故事来骂这个制度。
蒲松龄骂了怎么着,他儿子还不是接着考,四个儿子全军覆没,都没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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