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编剧的《新龙门客栈》因为“转圈圈”和“邪魅一笑”全网流传,但《女驸马》近七十年来常演常新的原因就只是因为“女驸马”。
正如那些挤出时间与我交流,渴望探寻“爆款”秘密的创作者们一样,我也为想弄明白《女驸马》何以成为经典的秘密绞尽脑汁、夜不能寐。
可惜我生得太晚了,努力活到今年也才31岁,与那些创造奇迹的前辈艺术家已经无缘再见。除了在资料和书籍中寻找蛛丝马迹之外,我能想到的只有去问刚刚在上海举办的梅花奖展演上压轴登场,场面一度十分火爆的“真·女驸马”——黄梅戏表演艺术家韩再芬。
“《女驸马》为什么受欢迎?因为它好听呀,好看呀,智慧呀。”
这就没了?我显然对韩老师的回答不太满意。“所有的真理都是最简单的。”她十分笃定,我无法反驳。
我们总在揣摩今天的观众喜欢看什么,什么样的形式更受欢迎,什么样的呈现更加当下。可是,如果我们站在时间之河的岸边,想要让作品流向更远,这些浮于表象的技巧,真的足以支撑它扬帆远航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因为“今天”终将成为“过去”。如果大刀阔斧、彰显个人风格的“创新”才是戏曲得以焕发生机的唯一法门,那《女驸马》呢?它虽有前身,然而自1959年电影版定型后就没有太大变化,仅有一些为适应舞台语汇和观众理解层面的小幅度修改。但还有比《女驸马》更家喻户晓的戏吗?我有一个热爱电竞事业无法自拔的朋友,她最喜欢的主播打比赛时的配乐就是《为救李郎离家园》。
作为黄梅戏经典,《女驸马》的生命力是惊人的,它几乎“奶大了”所有黄梅戏剧团。可是,它的模板非常简单——无非是一个女子为救爱人女扮男装,结果一不小心中了状元,又一不小心差点被皇帝招为东床的故事。
然而,近七十年来,观众正是在这个简单的故事里,感受到了身为女子的冯素珍为爱追求自由的智慧与勇气。《女驸马》也因此在“女性话题”“大女主题材”热门的今天,延续着它大受欢迎的不朽传奇。
可是,经典长红的秘密仅仅只是如此吗?虽然该剧目综合来看确实有许多符合当下审美的优长,这得益于黄梅戏剧种的属性:节奏明快,叙事通俗,旋律上口。这些属性也组合成了“好听+好看”。我以为,如同我们的朋友,不同的剧种会拥有不同的性格和气质,而一切用于装扮剧种的艺术形态与演绎风格,就像人的衣裳。一个人的穿着打扮如果与性格气质不相符,就会给人不适的观感。诚然,出于礼貌,我们通常不会当着一个人的面说:“哎,你今天不应该穿这件衣服。”就这一点来看,许多评论家对新编戏的态度也是这般——大家更愿意委婉地说:“嗯……我更喜欢你上次穿的那件。”
绣花、颜色以及款式并不能直接决定衣裳的质地,尤其一件衣裳如果要被持续穿上近七十年。所以,若透过今日作为热点的“女性主义”话题,尝试往更深层洞悉,我们便会发现——《女驸马》真正讲述的其实是——一个人不愿被任何外界(性别与命运)定义,靠着自己的智慧与勇气争取到了理想生活的故事。
这才是《女驸马》流传近七十年的真正内核。它不是让女性摆脱了性别桎梏,而是这个故事本身就没有性别桎梏。也正因如此,当冯素珍高中状元,由内心诞生的旋律,才会是一种带着轻盈的喜悦。她没有骄傲,没有攀比,也不是扬眉吐气,她唱的是“谁料皇榜中状元”和“帽插宫花好新鲜”。她此前没有被女性的性别定义,如今没有被状元的身份定义,官衣官帽之下,依然是那个聪颖勇敢,一心想着救出爱人的冯素珍。而后半场与公主商议的剧情更是将故事从冯素珍一人的“不被定义”,延展到了两位勇敢智慧的生命个体上。她们对幸福的渴望是真切的,因此她们的行为也是合理且真实的。再然后,这种“不被定义”的能量随着剧情的推进更进一步地被扩大,从公主又扩展到了金殿上,随着两位女子的妙语连珠,把刘大人和皇帝也纳入了自己的阵营。这种处理方式没有推翻权贵的戾气,没有锋利的是非批判,而是基于一种民间朴素视角,体现出“家和万事兴”的简单愿望。
这个剧目的故事与人物,近七十年来都赢在一个“真”字之上。没有任何人文的修饰,没有任何伦理的升华,它与黄梅戏剧种最大的特点一样——捕捉属于“人”的最纯粹的情感。这是它真正的“智慧”所在——真正好的创作,它的形式与呈现样貌是从剧种属性与故事内核里自然生长出来的。而它那像种子一般的原始动力,来自一种深刻而广袤的“人的共情”——不仅仅在商业套路和市场调研中捕捉人们“需要什么”,而是在生活体验和人性本真中发现人们“拥有什么”。正是冯素珍对爱情纯粹的追求,对幸福纯粹的理解,天然吻合上了黄梅戏本就属于乡间民俗的最质朴的旋律,而它也可以自然推进旋律与曲调在原有的气质规律上再进一步雕琢,而后又可在共时中生出更加自然灵动的表演和新的叙事结构。至此,我们便能知道所谓经典的“好听+好看”并非独立于外在的形式套路,而是从一个基因内核开始往外生长开来的“枝繁叶茂”。
我们今天所呼吁的“新大众文艺”,所寻找的不正是这样具有普世性的“拥有”吗?它是平凡的、简单的、纯粹的;它是关于勇气,关于真心,关于爱的。而戏曲若想真正与时代心心相印,就应该首先看清自身的骨架与基因,而后学会聆听真实的、属于“人”的心跳与脉搏。
“所有的真理都是最简单的。”如韩再芬所言,正是这份“简单”,让一个老故事刺穿了时空。我回头再看,惊喜地发现所有仍受欢迎的经典剧目都是如此——“因为它好听呀,好看呀,智慧呀。(作者系越剧《新龙门客栈》编剧 孙钰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