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写论文也能拿学位?在东莞,这条路走通了。
2025—2026年,9名在东莞联合培养的工程硕博士凭借产业一线的真实成果,摒弃传统学位论文,顺利获授学位。还有30名联合培养硕士研究生在拿到学历证、学位证的同时,同步获得工程师证(副高级或中级职称),实现“三证毕业”。
他们究竟是怎样做到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东莞市中心。资料图
2025年1月1日,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正式实施,以法律形式明确研究生可以高水平产业实践成果替代学位论文申请学位。
制度变革遇上东莞持续八年的探索,催生出一套以“卓越工程实践能力”为核心的人才培养新体系:从“企业出题、高校揭榜”的精准项目匹配,到双导师制下扎根产业一线的实战练兵,从以实践成果替代论文的颠覆性评价改革,再到地方政府充当“超级联系人”的组织创新。
如今成果正在产出,那么这套体系如何运行,普通大学生又如何参与其中?
智能制造卓越工程师创新中心共同开展2025创业者大会。资料图
01研究生“带题入学” 解决企业生产线上的“真难题”
传统研究生课题,不少源于导师学术方向或是文献研读。东莞把这套逻辑反转过来:课题从产业中来,形成“企业出题—国创院凝练—高校揭榜—带题入学”的全链条机制。
具体流程上,企业将生产研发中遇到的“卡脖子”技术痛点提交给东莞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以下简称“国创院”),由他们组织专家进行归纳、凝练和学术化表述,形成标准化的科研课题清单,再向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华南理工大学、中山大学、电子科技大学等合作高校发布。研究生入学时即选定来自产业一线的课题,从入学第一天就直面真实工程问题。
然而企业研发有着不确定性,这一种情况如何应对?
东莞建立了动态调整与分流机制,由“校—企—学”三方协同实施项目动态管理,一旦企业课题发生变化或中止,国创院及时为学生匹配替代课题,确保培养过程“不断线、不掉链”。
2022年以来,这一机制已立项支持195个卓越工程师培养项目,撬动企业配套投入约3倍于财政资金,联动43所高校和155家企业,已有1300余名研究生在莞培养。
温志林以实践成果申请博士的学位答辩会。资料图
华南理工大学首位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专项工程博士温志林,课题就来自产业需求前沿——松山湖材料实验室在研发高频高速电机时,急需突破软磁合金材料的关键性能瓶颈。温志林以此为课题,深入材料实验室三年,创新性提出“序调控”策略,从纳米尺度优化材料结构,成功解决这一核心难题。
中山大学首批以实践成果毕业的专项工程博士李楚颖,与海丽化学合作攻关,聚焦新型热塑性聚酰亚胺(TPI)新材料,成功研发出国内首款可3D打印后超临界发泡的TPI材料,最低密度仅0.12g/cm³,填补国内空白。
另一位中山大学的“00后”硕士研究生孙益伟,所承担的课题是中图半导体公司提出的晶体硅太阳电池界面优化难题。他采用TiOₓ材料成功将电池转换效率提升至23.14%,空气暴露30天衰减仅3.6%,已申报发明专利。“这个课题是企业在生产中真正要解决的问题,不是闭门造车想出来的。”孙益伟说,这种从产业一线“长出来”的课题,“让我们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产业的真实需求上”。
孙益伟。资料图
02双导师制+扎根一线 从“书本思维”转向“工程思维”
当课题取自企业,学生的培养如何做?
东莞确立了“双导师+一线为主”的实践培养模式:每名联合培养研究生配备一名高校学术导师和一个企业导师团队,共同制定培养方案、共同指导学生完成课题。
截至目前,国创院已从华为、OPPO、vivo、李群自动化等龙头企业中认定企业导师244名。
这些导师均为深耕技术研发一线的资深工程师或技术总监,他们不仅提供技术指导,更将工程师的职业素养、工程思维、团队协作习惯等“隐性知识”在日常工作中传递给研究生。
在教学安排上,实行“课程学习+专业实践”工学交替模式。研究生第一年在校完成理论课程,第二、三年进入东莞企业一线,在真实生产环境中开展课题研究。
陈钰祺(左二)。资料图
电子科技大学25岁的硕士研究生陈钰祺,是这种培养模式的亲历者。她在东莞松山湖优利德科技的实验室里,从事大规模阵列采样同步方法的研究。
“不用为了发论文刻意做脱离产业的课题,可以全身心扎根企业一线,聚焦真实技术痛点开展研究。”她说,在东莞的一年多,让她完成了从“书本思维”到“工程思维”的关键跃迁,“以前遇到问题先翻教材,现在会先想这个方案在产线上能不能跑通”。
松山湖材料实验室。资料图
华南理工大学和东莞八年合作提供了更多的鲜活样本。依托松山湖材料实验室、散裂中子源等重大科研平台,双方累计联合培养研究生466人(博士114人、硕士352人),学生长期驻扎在平台一线参与重大科研任务。
vivo等龙头企业的反馈印证了这种模式的生命力:联合培养不仅缩短了人才培养周期,还让企业的人才梯队建设变得有章可循,企业迫切希望增加联培名额。
李群自动化也曾吃过人才短缺的苦头,技术负责人刘易芃介绍,曾经订单爆发、需要交付数千台机器人,调试技术人才却跟不上。如今,企业已经成为产教评技能生态链链主企业,累计培养学徒近200人,近三年向产业链上下游输送70多名技术人才。
东莞市卓越工程师产教融合培养项目暨新工科人才培养会议现场。资料图
03以实践成果替代论文申请学位 毕业即领工程师证
彻底改变了沿用数十年的研究生评价标准,这是东莞卓越工程师培养改革中最具突破性的部分。姚建豪“拿证”过程就是其中的代表案例。
“我的实践成果报告,就是如假包换的论文。”华南理工大学电子信息专业硕士研究生姚建豪表示。
姚建豪研究双臂机器人。资料图
在李群自动化公司,他完成了双臂机器人协同柔顺运动控制的关键技术研发,以一份厚达107页、约6万字的实践成果报告替代传统学位论文,成为2026届“以实践成果申请工程硕士学位”的研究生,相关成果已获得4项专利,并在珠海AIE展会上完成实物演示。
同样地,温志林在成果鉴定会上,现场演示高频高速电机用新型软磁结构材料,经7位行业专家严格质询与闭门评议,一致认定“成果工程背景鲜明、技术创新突出,成功解决关键材料核心难题”。李楚颖的材料成果被鉴定为“填补国内空白,具有显著的产业化前景”。
按照新《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的规定,东莞推动在莞联合培养的工程硕博士在毕业考核环节,以“实践成果总结报告+现场答辩+工程实体演示”替代传统学位论文。
当然,实践成果报告仍需包含问题提出、理论推导和实验验证等完整学术环节,但选题全部来自企业真实生产需求,评价标准也从“学术创新性”转向“工程实用性与产业贡献度”。
答辩不再局限于教室,而是引入成果鉴定会模式,由行业龙头企业技术专家、教授级高工组成鉴定委员会,对成果进行综合评定。
首批工业软件卓越工程师研究生在广东志成冠军集团开展专业实践。资料图
更进一步的是,在省人社厅的支持下,广东在全国率先打通学历教育与职业资格评审的壁垒,探索“三证毕业”模式——鼓励在莞联合培养的工程硕博士在毕业期间同步申报职称,让产业实战经历直接转化为工程师职业资格。
数据显示,2025、2026两届,已有9名在莞联合培养的工程硕博士凭借产业实践成果获授学位。其中,2名工程硕士项目获得首届“卓越工程师培养优秀实践成果”(全国仅10项)。30名在莞培养工程硕士研究生实现“学历证+学位证+职称证”三证毕业,毕业即获工程师证(副高级或中级职称)。
“学位论文更关注学术创新点,实践成果更强调工程上的实用性与鲁棒性,两者只是侧重点不同,没有高下之分。”姚建豪强调。
在东莞,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研究生用行动证明:评价一个工程师是否合格,标准不在纸上,而在产线上。
在莞联培研究生参与企业研发项目。资料图
04政府当好“超级联系人” 高校、企业、学生拧成一股绳
从企业出题锚定真实产业需求,双导师制在一线锤炼工程本领,实践成果代替论文重塑评价标尺……事实上,这里面涉及高校、企业、学生多方,资源对接、利益协调、标准统一处处都是难题。
东莞的解法,是让地方政府化身“超级联系人”,把各方力量拧成一股绳,补上这个体系运作的关键一环。
当地搭建起“1+M+N”网状合作机制——以东莞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1)为核心枢纽,聚合155家优质培养企业(M)与43所高水平合作高校(N)。国创院作为实体化运行的事业单位,不仅负责统筹协调,还承担了项目对接、导师认定、课题管理、答辩组织等全流程的运行职责。
东莞一企业车间。南都拍客 翟嘉欣
在制度保障上,近三年东莞出台4项专项扶持政策,形成涵盖研究生激励、项目资助、成果转化等环节的“政策工具箱”。
在资源整合上,国创院将分散在东莞各机构的12家新型研发机构、200余个研发平台、5000多台共享仪器设备以及53万平方米科研孵化空间统一纳入培养体系,打破了以往“高校找不到企业、企业找不到学生”的信息壁垒。
在利益协调上,东莞通过前置协议明确知识产权归属与技术保密责任,从制度层面解决了校企合作中“成果算谁的”“技术保密怎么办”这两大核心痛点,构建起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合作共同体。
东莞滨海湾新区。资料图
值得关注的是,东莞充分利用毗邻港澳的区位优势,已引进29名港澳高校博士赴莞联合培养,输送22名本地高校研究生赴台资企业开展专业实践,构建跨境协同育人网络。
这份扎根制造业土壤的探索,正在为全国卓越工程师教育改革提供可复制推广的东莞样本。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梁锦弟
素材来源:东莞国创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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