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1948年的记忆。1948年秋季，有一位来自山东解放区的交通员前往南京寻找郭厅长。他刚刚进入城市被军统抓获。杜聿明当时就居住在四条巷附近，听闻这件事情之后，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直觉。但是奇怪的是，那个交通员在监狱里没有挺过刑讯，直至死亡都没有说出一个字。
杜聿明对郭汝瑰存在怀疑。这种怀疑如同风湿病一般，一旦遇到阴天就会发作。在淮海战役前召开作战会议的时候，杜聿明每次看到郭汝瑰指着地图说要调动某一部队向某个地方集结，后背就会感到发凉。有一次他实在无法忍受，当着顾祝同的面拍桌子说：有“郭小鬼”在，我的部署绝对不会上报给国防部！最为经典的是那一次家访，杜聿明发现郭汝瑰客厅的沙发打着补丁，中将厅长的家里竟然吃青菜豆腐，这样的清苦就连蒋经国突击检查的时候都感到震惊。
我个人感觉杜聿明的直觉准确得没有可以用来形容的程度了。
历史存在着黑色幽默。杜聿明向蒋介石进行告状，而蒋介石却反过来斥责他：清廉就是共产党？我们党的官员就应该贪腐？现在听这样的话如同听到耳光声一样。当年国民党高层确实腐败到了极点。薛岳在海南虚报了八万的空饷，孔祥熙的嘉陵宾馆天天都有宴席，这与郭汝瑰的补丁沙发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郭汝瑰能够潜伏成功，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利用这样具有系统性的腐败现象来作为掩护的。
1946年，蒋经国突然前往他的家中进行拜访，看到饭桌上仅仅只有素菜，书桌上仅仅只有兵书。回去之后蒋经国向蒋介石夸赞他清正廉洁。这种反向的认可要比任何伪装都更为有效。而像杜聿明这样相对清廉的将领，反而能够察觉到同类的气息。他自己在打仗的时候也不获取不正当的利益，所以格外敏锐。
不过山东来人这件事情最为奇怪的是，它演变成了罗生门。
郭汝瑰在晚年回忆的时候提及，那个时候确实有人从山东来找他，但是由于军统设置关卡所以没有见到。而杜聿明所听到的说法是，有共党特派员潜入南京和郭汝瑰进行接头。存在这样的信息差异情况，这恰好就是谍战片里的经典情节：真相在传递的时候被歪曲了，却意外地证实了更为重大的真相。
1981年两人重逢的时候，很多事情都变成了下酒菜。杜聿明说完山东有人来之后，又补充说道：实际上你递送情报的那一次，我就应该直接枪毙你。郭汝瑰大声地笑着说：那你为什么不采取行动？杜聿明摇着头说：顾祝同表示你是他最为得力的人，蒋介石又信任你……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但是其中的意思是清晰明白的：在腐败的体系当中，清白反而成为了最好的保护色。
这么一看，郭汝瑰的传奇之处并不仅仅体现在情报方面所具有的价值上，还体现在它对于旧时代所具有的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方面。
国民党的很多大官在忙着捞取房子车子等物资，一张带有补丁的沙发显得非常引人注目。如同杜聿明对蒋介石所说的那样：我自认为算是比较清廉的了，但是郭小鬼清廉的程度实在是太过了。而这种过度的清廉情况，恰恰凸显出那个政权应当走向倒台。
或许真正的历史智慧体现在：杜聿明借助职业军人的直觉猜对了答案，却败给了具有系统性的腐败盲区；而郭汝瑰以极为危险的姿态，反而达成了最为安全的潜伏。他们在1981年的笑谈之中，蕴含的不只是个人之间的恩怨，更是一份属于一个时代的诊断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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