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十月二十一日清晨,闽江边雾气未散,福州东站一辆绿皮列车缓缓停靠。拥挤的站台上,几名警卫默默簇拥着一位拄拐的高个老人——他正是久未露面的罗瑞卿。身旁没有鲜花标语,也没有欢迎锣鼓,罗瑞卿本想就这样悄悄下车,径直去汤井巷养病。可谁也没料到,福州军区司令员皮定均突然现身,他快步迎上去,紧紧握住罗瑞卿的手,小声却铿锵地说了一句:“罗总长,我皮定均还是有担当的!”

火车微微轰鸣,四周人群来去匆匆,那一句“有担当”却分外清晰。罗瑞卿怔了怔,苦笑道:“原本不想惊动旁人。”皮定均摆手:“老首长治伤是大事,岂能让我缺位。”寥寥对话,仅十余秒,却为接下来两年多的深情帮扶埋下伏笔。

时钟拨回一年前。一九七三年秋,在北京总参第三招待所,张爱萍向罗瑞卿提到福建名医林如阔,直言“这老先生的手法真灵”。张爱萍当年股骨颈粉碎性骨折,就是在福建养好重新站起。罗瑞卿因坠马旧伤久治不愈,早已心急如焚。得知此事,他立刻向中央请示前往福州治疗。邓小平、叶剑英当即批示同意,但也再三交代“低调行事”。

低调归低调,可到了福州却怎么也低调不下来。皮定均不仅亲自迎接,还把罗瑞卿夫妇安顿在环境清幽的汤井巷,并配备警卫、医护、专车,一应俱全。按当时组织口径,罗瑞卿只是“释放管制就医养病人员”,待遇不宜张扬。皮定均却想都没想就顶了上去:“我只认老战友,不认条框。”

这一句豪气,说来轻巧,背后压力可不小。那几年风声鹤唳,谁都怕踩到红线。然而皮定均行事一贯利落,他知道罗瑞卿若能早点站起,对军队、对国家都是好事。更何况,两人虽在战火中少有并肩,却同在枪林弹雨里见过生死,对同志义气看得比山高。

治疗周期漫长而枯燥。林如阔每日号脉、正骨,罗瑞卿疼得满头汗,却咬牙不吭声。皮定均隔三差五拎着一包家乡米粉或一瓶绍兴黄,笑嘻嘻闯进客厅:“味道怎么样?医者苦口,饭菜可不能也苦。”有意思的是,他每回都借机谈点军区事务:演习方案如何压缩路线、海防工事哪处需要加固。罗瑞卿听得认真,时而提出细节改动,时而干脆拿出铅笔涂画示意图。谈完公事再聊旧事,三杯两盏,夜色已深。

一九七五年夏,罗瑞卿首次丢掉轮椅,用拐杖独立走出院子。福州入夜的海风吹在他脸上,他难得露出孩子般的笑。当天傍晚,皮定均接到罗点点电话,放下文件就往汤井巷冲。门一开,他压低嗓子:“真的?您站住给我看看!”罗瑞卿轻轻挺直腰,拐杖点地,两秒不晃。皮定均长舒一口气,拍掌相贺。

值得一提的是,皮定均不只顾病情,还替罗瑞卿一家解决现实难题。罗原没有户口、学籍悬空,他一句话压在公文上:“安排到福建军区当兵。”随即嘱托三十一军政委:“孩子背景别乱说,先让他安心磨炼。”这种悄无声息的帮忙,日后被罗家人视作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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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一九七六年一月。周恩来逝世,罗瑞卿急欲北上吊唁,却碰到手续卡壳。皮定均听闻,当即拍板:“军区值班机待命。”傍晚六点,银灰色伊尔—14直飞南苑机场。回程路上,罗瑞卿沉默很久,忽然叹道:“欠你一声谢谢。”皮定均抬手制止:“说这些见外。”

然而命运从不预告转折。同年七月七日中午,海峡上空雷雨翻滚,皮定均在组织演习巡察途中,座机失事。消息传到福州,罗瑞卿手中茶杯落地,瓷片四散,他的声音沙哑:“怎么会……”那晚福州城灯火寂静,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罗瑞卿执意推迟赴京参加纪念朱德元帅活动,亲笔写信慰问张烽,并在灵前默立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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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他这样的主官难得。”罗瑞卿对警卫低声说。熟悉他的干部都明白,这评价分量极重。战争年代,罗瑞卿见过无数猛将,但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又能顾全大局者,并不多。

皮定均的离去令福州军区上下痛惜,也在罗瑞卿心里留下不可弥合的空洞。直到一九七八年秋,他离开福州返回北京,仍把皮司令的照片随身放在办公桌抽屉。偶尔翻到,他会轻轻抚平边角,好像那位豪爽的湖北汉子仍在耳畔朗声道:“罗总长,有事冲我。”

回看那两年,兵荒马乱、人情冷暖尽显。有人谨慎自保,也有人逆流而行。皮定均一句“我还是有担当的”,不仅兑现了朋友情义,也印证了老红军骨血里最原始的信条:危难之际,先顾同志,再顾自身。这样的担当,让罗瑞卿重新站了起来,也让后来者在史册中读到一行铿锵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