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薛原
往事清晰、近事记不住,这或许就是人到老年的特征之一。有时候刚说过的事转身就忘,三四十年前的事没来由的突然想起来却一幕幕犹如放映电影般在眼前重现。譬如这本《陆游十讲》在案边已经三个多月了,因为喜欢作者莫砺锋解读的唐诗宋词,时常翻阅,但碍于老人的记忆力仍是边翻边忘。可是,恰恰因为这本新书,让我重温旧梦——或者说重温了一遍上世纪80年代初期的读书记忆。
现在回想,如果当时不是因为整天听广播剧《钗头凤》,耳朵里灌满了陆游和表妹的爱情故事,应该不会买那本繁体字竖排的《陆游诗选》。在1980年前后,还在读中学的我跑书店,若遇到了唐诗宋词类首选的就是简体字横排的印本。因为以我当时的阅读能力,也就是读读上海古籍出版社的中国古典文学作品选读丛书里的小册子,例如《绝句三百首》《唐宋词一百首》《李清照诗词选注》《杜牧诗文选注》《楚辞选译》这类。那些年,从刘心武的《爱情的位置》,茨威格的《看不见的收藏》,再到关于陆游的《钗头凤》,这些收音机里播放的广播剧深入我心,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文学启蒙或阅读启蒙。
陆游的诗词在我们当时的语文课本里有几首,例如“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以及“寂寞开无主”的咏梅,但我印象最深的还是《钗头凤》。近期闲翻这本《陆游十讲》,反复阅读的还是与这首词相关的内容。
1192年六十八岁的陆游又来到沈园,写了一首诗抒发感情,这首诗的题目很长:《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易主刻小阕于石读之怅然》。此诗内容就是回忆自己四十年前曾在沈园题壁,所题作品则是“小阕”,也就是小词。故地重游又见此词引起感慨万千。四十年前也就是1152年,当时陆游在沈园题壁的小阕就是这首《钗头凤》:“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陆游所追悼的就是他的表妹。从六十多岁以后,陆游就不断写诗追怀表妹,也就是他的前妻唐氏。其实陆游与唐氏的婚姻只维持了短短两年,至于他们离婚的原因在陆游的诗文中讳莫如深。用莫砺锋的话说,宋人笔记中虽有记载,但传闻有多种说法;后人虽然多方探讨,仍莫衷一是。陆游母亲与陆游妻子虽然都姓唐,但并非直系姑侄关系。至于陆游母亲对这个儿媳妇的不满,也有种种说法,不过也只是猜测,难以落实。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就是,陆游与妻子离婚是服从母亲的意志,也由此流传下来《钗头凤》等诗词戏文和爱情传说。
莫砺锋说,在陆游所写怀念表妹的诗词里,最感人至深的是1199年陆游七十五岁时写下的《沈园》二首:“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七十五岁的老人在夕阳西照时重游沈园,悲哀的角声从城头传来。岁月流逝,沈园的池塘台阁已今非昔比,只有桥下依旧是春波涨绿。诗人想起唐氏的身影曾经倒映在此一泓春水中。此时的沈园已经换了主人,园中的景色也早已面目全非。
年过八十以后,陆游仍持续写诗抒发对表妹的怀念。例如1205年已经八十一岁的陆游写下《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莫砺锋解读说:“十二月二日尚在隆冬,但陆游的梦境却在初春。故梅花尚在,春水已生……睹壁间墨痕而伤玉骨成土,此诗的梦境朦胧迷离,但字里行间浸透着沉痛的悼亡之情!”
1208年已经八十四岁的陆游又写了一首《春游》:“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这时的诗人已经迫近人生的终点,上距唐氏之亡已有四十多年,却还在慨叹人生如梦、过于匆匆,他对唐氏的思念真是天长地久绵绵不绝!”
读《陆游十讲》也对陆游的人生与文学有了多面的认识,距离1980年前后最初从收音机电台广播剧听《钗头凤》里的陆游和读陆游的诗词已经过去了快半个世纪了,现在再读陆游的诗词和体悟他的人生,也就有了不同于青春记忆里的诗人与他的作品的印象。校园记忆里的陆游和《钗头凤》里的诗人,是爱情悲剧里的青年诗人——留给我的是忧伤沉浸在“十年生死两茫茫”般悲情里的画面,但诗人在悲情之外也有作为别人的丈夫和儿女的父亲的另一面:陆游与唐氏离婚之后又续娶王氏,1197年也就是在陆游七十三岁那年,王氏去世,两人度过了长达半个世纪的夫妻生活,并育有六个儿子,儿孙满堂。陆游晚年在诗词里记录了他充满幸福的家庭生活情景,例如这首《雪夜》:“病卧湖边五亩园,雪风一夜坼芦藩。燎炉薪炭衣篝暖,围坐儿孙笑语温……”风雪之夜合家围坐火炉边也是人间乐事。
细想来,我们这代人对陆游的接受史,本身就是一册未经编纂的评传。上世纪80年代的电台广播剧,将《钗头凤》播撒成一代人的青春密码——爱情尚需借助古人的酒杯,才能浇灌自己胸中的块垒。陆游由此被塑造成悲剧主角,他的词成了我们情感启蒙的第一课。及至中年,阅历渐深,方知这启蒙终究是片面的:那个在沈园里涕泗横流的诗人,同是风雪夜含饴弄孙的老者;那个对唐氏念念不忘的痴情种,也在另一首诗里写下过“老鳏大哭”的丧妻之痛。
或许,这正是经典之所以为经典的缘故。它不提供简单的答案,而是让读者在不同的人生阶段,照见各自不同的自己。少年读《钗头凤》,读的是爱而不得的凄美;中年读《沈园》,读的是岁月磨洗后的沉痛;待到垂暮之年再读那些“只见梅花不见人”的诗句,大约便能体会什么叫做“玉骨久成泉下土”——不是所有遗憾都能弥补,不是所有深情都能善终,但念念不忘本身,已然是对抗时间的一种方式。
八百年前的陆游,用他漫长的余生完成了一场悼亡;八百年后的我们,在这些诗里完成了一次次对生命复杂性的体认。记忆与遗忘,深情与无奈,执着与放下,原来都不过是人生这棵树上开出的不同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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