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 年,王蒙给彭荆风写了一封信,信中说:
你是“老”作家了,读者、青年作家和你的同行们,都是很关心你并对你寄以厚望的。
彭荆风时年54岁,王蒙49岁,王蒙给“老”打了个引号,从文学创作年头上讲,彭荆风的确挺老,可是一个引号,似乎也传达了彭荆风文学创作的“嫩”。
这封信是针对彭荆风的中篇小说《云里雾里》写的,大概是彭荆风请王蒙指教,王蒙回了一封信。
小说写云南边陲,解放军战士高大壮,被怀疑与瑶族姑娘有不正当关系,从前哨被押往团部。途中发现瑶族姑娘失踪,并有敌人越过边境入侵的迹象。高大壮忍辱负重,主动请缨,带路深入原始森林,与入侵敌人殊死搏斗,最后献出了生命。
只看主人公这名字,高大壮,就知道彭荆风想要塑造什么形象了:又高又大又壮。
王蒙说了一段好话,然后说:
可惜,你大概太钟爱你的主人公,并生怕读者误解了你的主人公了。小说一开始,你就不断地暗示乃至明白告诉读者,你的主人公是无辜的,这就大大减少了悬念,减少了云里雾里的浓重气氛,也减少了这一特殊场合的严峻性和考验的严峻性。甚至读者会想,这本来是很容易弄清的一个问题嘛,何严峻之有?
这就是小说创作最容易犯的毛病。幼稚的写作者总是试图告诉读者,这个是好人,他被冤枉了,他被误解了,他是高大壮的,传统说书人基本都是这个叙述方式,但是作为复杂的小说,也这样写,是因为作家的恐惧:作家总是在作品中证明自己是爱憎分明的。
实际上小说中的形象,有他自己的成长过程,就像现实中的人,昨天是这样想的,但是今天又换了一个想法,昨天面对美女不敢碰一下人家的手,今天又抓心挠肝地想,昨天在战场上拉不开枪栓,但今天非常勇敢顽强。作家在这个过程中,就像足球场上的裁判,完全隐身,让人物自己活出一个过程来,才是高明的写手。
彭荆风这篇小说,前半部分反复告诉读者,高大壮是清白的,他受了冤枉,然而押解他的战士就是不听他的,连和敌人激战时都是如此。这样一来,这个简单的战斗小组,一方是纯洁到高大全,智慧与勇敢,忍辱与牺牲共存,另一方却是懵懂无知,即使大敌当前,战士也在当他是犯罪分子。高大壮太过高大全不真实,战士的呆头呆脑同样不真实。
其实,彭荆风还可以有另一种写法:高大壮和瑶族姑娘有些小暧昧,又何损他的英雄形象?甚至的确犯了错误,是不是也可以写?战士在押解他、在深入原始森林搜索,在后来的战斗中,从不理解到理解他的爱情,又有何不可?
我看这样更加符合“云里雾里”这个题目,不过在1983年,作者没那个脑子,没那个技巧。
写带有缺点、不足的人物,曾经叫“中间人物论”,那是“黑八论”之一,是被大批特批的。赵树理最擅长写这种“中间人物”,比如有着小九九、小算盘的农民,结果赵树理受到残酷迫害。
王蒙说:
主人公在这种被误解、因而连武器也没有的状况下与敌人拼搏的精神,也未能贯彻始终,使我这个对军事生活外行的人觉得可惜,他最后只是白白地挨了一枪。
这个几人的小组,遭遇了几十名侵入国境的敌人,他们埋伏起来观察,但敌人用一把无声手枪,冲着远处随便打了两枪,就打中了高大壮。所以王蒙说,白白挨了一枪。本来是高大全的形象,但是在到来的激战中,却没有发挥什么作用,总之不明不白地牺牲了。
王蒙说:
我想,你的作品也许还有一个副主题:即是对于那种简单化的、惩办主义的工作方法的批评。如果人们稍微动一动脑筋,注重调查研究,注重听取不同意见和当事人的申诉,坚持实事求是,不是本来可以不这样误解一位好同志吗?
这是彭荆风更加做不到的事,他哪敢有任何批评精神?
彭荆风写的东西是这样的:少将坐的吉普车已经很老旧了,机关给将军配了新车,但是将军死活不换。在去大礼堂观看演出时,少将发现自己的老上级、中将司令骑自行车来的,于是第二天将军骑上了自行车。
这就是典型的马屁文学。这种文学可以拍一切上级,从科长到处长到将军,一路拍上去。
1983年,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已经走向尾声,寻根文学开始萌芽,而彭荆风对文学的理解,仍然停留在六十年代。他一辈子也没有走出那个年代。
所以1995年,当莫言在云南拿走了10万元大奖,彭荆风批莫言的行为,第一从话风上可以看到某些年代的遗留物,第二从到处乱送攻击莫言小报的手段上,可以看到熊熊妒火。
砚边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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