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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春梅狐狸

笔者已出版《图解中国传统服饰》《图解传统服饰搭配》,请多支持

这篇既是2025年8月11日发的文章《》的后续,也是2026年4月30日发的文章《》的后续……因为有人以后者文章中的热点事件为切入口,洗了我“支蹱”文章的稿子。

当然,洗稿的抄袭的我不说天天遇到吧,也算是习以为常,但这件事让我生气,以至于想要单独说一下,可以套用我妈年初的经历来说明——我妈妈之前不小心丢了钱包,因为丢失责任主要在自己,所以一开始就只想找回钥匙和证件,现金并不看重。但我妈妈最后非常生气和在意,不是因为捡到的人就是目击丢包的人,也不是因为这几千块钱都花掉了,而是那个人拿到钱以后立马改了路线去舞厅消费了……虽然钱在丢失那刻起就不属于我妈了,被什么样的人捡到、花在了哪里都与我妈无关,但却因此仿佛沾到了晦气脏东西一般的恶心。

本文作用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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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诸多缘由不方便公开说,但也借此说说之前写“支蹱”那篇的意图,毕竟热点其实在我写那篇之前发生很久了。顺便,也是可以炫耀一下洗稿者永远不知道原作者在文章的几千字以外究竟下了多少功夫!

那个视频是5月1日晚上我在去江西的火车上刷到的,当时应该是刚发布没多久。视频开头就说“博物馆是怎么用流量毁掉自己的专业性的”,紧接着就提了中国丝绸博物馆“给古人配阴婚”。我当时就挺诧异,因为虽然我的相关文章是4月30日发的,实际上这件事的热度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我慢是因为我向来很慢,但对方看起来是全职做着好几个平台的视频自媒体的,怎么也会这么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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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博相关争议热点的发酵期主要是4月15-16日,图/文章《》截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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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这么久,怎么只有“支踵”的那篇数据一骑绝尘?)

不过后面她聊的内容,都和中国丝绸博物馆“打开南宋的衣橱”展毫无关系了,而是“支蹱”,并且落点在于成都博物馆将原本“鞍形单足漆木几”改成了“漆支踵”。成都博物馆这个改动是否合适我们后面说,但我在《》里已经说过了,中国丝绸博物馆的展览本身是没有配阴婚的内容的,是某一篇报道里出现了相关内容。这为了蹭热度、为了炸个大雷,将两件毫无可比性的内容放在一起说,是不是非常不合适?

而且因为后面关于“支蹱”的内容洗了我的文章,所以我在动车上一直都在想是不是我写得晚的文章让她发现了这个“热点”。尽管事件本身已经过去了,但是质疑博物馆专业性和给古人配阴婚这类事件上,任何时候都是某些网友非常热于看到的,尤其是在抖音平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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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作者称“前几天刷到”的该热点,图/该视频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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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了洗稿视频引用的画面,分明是4月16日发布的)

至于洗稿的证据,那实在是太好找了,毕竟我写任何稿子之前都习惯性把市面上能找到的观点捋一遍(写得慢的原因找到了),所以哪些观点是谁的我还是有几分印象的。

我承认她是非常聪明的那类洗稿人,不过我也是给了她很大的助益——老读者都知道,近些年我的文章里能给出出处的论文都是连作者带标题,有的还带刊物名称和期号,全部都会给到。本意是希望有意进一步去了解的人方便去检索,也方便有反驳习惯的人去验证,但门打开能进客人也能进山鸡,聪明的洗稿人也能利用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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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文章历都会观点学者名字和文章题目,图/文章《》截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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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常喜文章中提到出土的类似T形器都找了对应报告中的文物图片,图/文章《》截屏)

那个视频中与我文章中熟悉的论调,包括但不限于——

①网络上“支蹱”与“支踵”混用

②西汉渔阳墓命名为“坐具”,但与“与漆砚同置于一个竹笥内”,不合常理

③邢义田的汉画像砖图是作者自己画的

④范常喜、马怡、邢义田等学者其实用的是同一个未给出论证过程的结论或口径

其他相似的论调也有,但举以上这几条是因为我明确知道在我写《》之前这些都没有被作为质疑网络“支踵”论调的论据提出过

尤其是②这点,视频作者当成宝贝一样额外发挥了一通,还插入一张自己收纳框的照片,似乎将此视作对受众而言特别直观有力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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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视频截图)

但提出观点的人(就是我)才知道观点有哪些不足,这也是为什么我原文并没有将此大书特书的原因。

我原文明明白白提到是报告里自己写了“出土时与漆砚同置于一个竹笥内”,可见考古工作者自己也发现了这点,对此长沙简牍博物馆微博(也就是该文物的馆藏博物馆)有过一个解释认为“可能与书写或化妆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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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微博截图)

提到“化妆”是因为同置一个竹笥里的漆砚报告中定为黛砚,视频作者如果仔细从头阅读报告,而不是顺着我文章里的观点去发挥,就会发现把化妆品和“垫在屁股底下的东西”去对比会更有爆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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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微博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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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阳墓中与T形器同一个竹笥所出的漆砚)

而且我也不懂,为什么简介里写自己是“影视剧历史、礼仪指导”的人会认为席居时代的坐具居然可以贬低到“垫在屁股底下的东西”来对比。

我在自己的原文里特别提及这点是因为2010年发表的《湖南长沙望城坡西汉渔阳墓发掘简报》是我找到的最早将这类器物按用途定为“坐具”的,是我能找到的源头线头,且报告全文没有给出依据,更没有从出土位置“出土时与漆砚同置于一个竹笥内”看出相关线索。简言之,我摆出来是用来怀疑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的,并对后面学者的判断造成了极大影响。

由于2010年渔阳墓报告里只有结论,并无论证依据,具体用法描述主要来自于马怡2013年发表的《中国古代书写方式探源》一文,这点在范常喜《汉墓出土T形木器名“支蹱”考》里就有引用。但范常喜的正文里没有写,我的那篇文章也没有展开,以至于让视频作者错误认为这个观点完全来自于日本学者并大书特书,当然也可以是为了扣视频开始关于网络上因此物编造日本相关谣言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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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视频截图)

注:这个日本学者叫籾(ní)山明,且不是什么nobody,视频作者竟然以为人家是不是“韧”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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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章里明确提到这个用法马怡得自黄展岳,图/文章《》截屏)

如果她有仔细看范常喜和马怡的文章,也可以看看我原文里提了一嘴的地方,就不会忽略这个用法其实来自于黄展岳。马怡和范常喜都在注释里提到了这点,马怡的注释甚至就写在她截图画红框的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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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视频截图,红底白字是我后加的花字)

从马怡文章注释插入的位置也可以看出,如何使用(“使用时,人当为跪姿,将圆柱底座置于双脚跟之间,臀部坐在椭圆形面上。因脚跟在椭圆形面的底下,免于受压,故可减除跪坐的不适”)是黄展岳教给马怡的。日本学者籾山明提供了“合曳”这个名称让马怡得出“或与书写、与跪坐之书写姿势有所关联”的结论,也提供了关键词让范常喜找到了可对标的实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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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蓝线画的就是对应的注释位置不同,图/《中国古代书写方式探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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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常喜根据马怡提到的内容补充了日本使用图,图/《汉墓出土T形木器名“支蹱”考》)

我原文没有展开“黄展岳”,全文只提到了两次,第二次就是被我用来说明学术论证的严谨性比学者名头有多大更重要(起码在我这里是这样)。但如无意外,渔阳墓的“坐具”定名就是来自于黄展岳,马怡转述的黄展岳对于T形器的用法主要就是以渔阳墓出土T形器为主要对象。这个其实很好推断,如果看过黄展岳相关文章、渔阳墓的相关报道就知道他深度参与了渔阳墓的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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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仅有的两次提及黄展岳,截图为第二次)

我原文没有展开这点是因为这属于推断且和原文主题没关系,但这些实打实是我这个原作者在文章以外的“知识储备”。洗稿的人就看不到这些没写入稿件里的东西,竟然在明知2010年渔阳墓报告的前提下,还认为2013年马怡文章是“国内第一个提出”“马怡在日本学者启发下”,马怡也太冤了吧,她都加了密密麻麻的脚注了,视频作者甚至都截图了那页,愣是没看到?

看吧,这就是真的研读过还是洗稿的区别,洗稿的人再聪明也是走捷径的人,注定不会认真去一条条去看,因为他们的目标是搞爆点,而不是学知识

搞爆点的人也总是喜欢把原文中克制的表述极端化,比如该视频中说道“我们有没有找到过真正含有T形器、真正能够展现T形器使用方法的古代图像或者说是塑像人俑之类的呢?很遗憾没有,至今没有发现过”。但只要对这些资料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能发现的前提是本身能表现出来,这些资料上没发现的东西多了,难道都是因为不存在?这样的表达本来就是用来刺激或欺瞒门外汉的。

从大量汉服博主的展示看就知道,将这类T形器作为坐具,使用时会被遮挡,所以无论画像还是雕塑来表现都有一定的难度。长沙简牍博物馆微博在2015年也有过类似的表达,也说明无需实验这也是个很容易想到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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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微博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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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上的“支踵”使用展示,都是比较难看到器物全貌)

所以我在文章在说明“以汉代的着装,这件器物难以藏于服装内”后又补充了一个佐证“这类器具即便高度较低,但作为坐具使用依然会改变坐高、影响坐姿,即便不是背面等特定角度,应该也可以窥见一些端倪”,并附上日本同类坐具的图片演示,来佐证“目前是没有任何图像例证的”这个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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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截屏)

还有一些质疑过“支蹱”的博主都广泛提到过的,文献记载上的缺失,这个视频也没有提到。普通人更关注图像、陶俑这类直观的视觉内容,所以在这段内容里视频里居然还配了与主题毫无关系但看客明显更熟悉的唐代陶俑图片,但传统史学上更在意文献证据,不一定是出现“支蹱”这个关键词,而是类似的坐具记载似乎都没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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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非西汉文物图就算了,怎么还有唐代的?图/该视频截图)

说回成都博物馆的“改名”事件,也就是视频里博物馆专业性缺失的落点,也是视频中另一个与以往质疑支蹱的内容链路所不同的地方

一般来说文物的定名原则是自铭优先、无铭从古、看名知物。成都博物馆把老官山汉墓出土的文物从“鞍形单足漆木几”改成“漆支踵”,从意图上来看是从“看名知物”改成“无铭从古”,即成都博物馆认同“支踵”为该器物的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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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博物馆更名前后,网络图片)

我认同视频作者主张的成都博物馆这个改名并不妥当,但不认同她所说的“支蹱”是否为一家之言就不能改了,更不认同她所主张的改名和发文是因为“眼看网上热度那么大,成都博物馆坐不住了,大概是太想要这波流量密码了”。按照视频作者说的,成都博物馆的改名最晚在2024年1月就已发生了,这妥妥的在所有热度发生之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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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百度搜索“支蹱”“支踵”收录情况看,2024年1月31日前网络相关内容并不多)

成都博物馆改名举动也不能算视频口中的未加证实,因为范常喜的文章本身就可以算作依据,只不过我们对这篇文章的论证提出疑义。

但从成都博物馆定名为“支踵”而非“支蹱”,以及副馆长文章里“结合汉代的画像砖,研究人员进一步解密了它的使用方法”等说法,可以推断出他们和视频作者一样没有认真研读范常喜的原文,却也吃亏吃在发表言论在我那篇文章发现网络上有“支踵”“支踵”错误之前。咦,这么算来,我才是最有资格挑刺成都博物馆的,洗稿的人在那逼逼叨叨什么劲儿呢?

目前看来最早的有影响力的写错成“支踵”的是“博物”一篇发布于2023年3月的文章。文章内一会儿写“支踵”一会儿写“支蹱”,可见作者的输入法和剪贴板在疯狂打架,并且在最需要注意正确书写的标粗又加拼音的地方拉了一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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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相关文章截图)

真不是我追着“博物”挂,是“博物”这样那样的问题各种扑面而来,往期见《》《》

这位署名为南海墨的博物作者,估计也没仔仔细细看过范常喜原文,范常喜文章里专门讨论了“蹱”与“踵”,这才是我留意到网上有错字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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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常喜文章里特别提到了右部为“童”还是“重”的问题,图/《汉墓出土T形木器名“支蹱”考》)

唉,人人都要用范常喜的成果,但人人都不尊重他的学术,最后按照洗稿我的那位视频作者,骂名还都得范常喜去背,他也是倒霉。

不过视频里对于成都博物馆的质疑也让我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我的文章《》里花了很大的篇幅解释范常喜是如何将“支蹱”论证出来的,意在说明这个论证链路过长、依据过弱等问题,但这样枯燥的内容显然不适合放在短视频里,视频作者也省去了这部分。但看到她对成都博物馆的质疑后,我开始怀疑她其实也没认真看这段内容。

范常喜的证明可以拆分成三点:

①根据江陵凤凰山一六八号汉墓遣册,其随葬品中有一件名为“支蹱”之物;

②认为出土的一件通高15厘米的“T形器”为“支蹱”;

③该T形器是一种坐具,支蹱是坐具名(这点直接采用渔阳墓报告、邢义田、马怡等人的观点)。

目前主要的质疑集中在③,即该器物究竟是否为“坐具”,由于在范常喜的证明链路里③是佐证②实现名物对照的,从用途支撑脚跟上来证明“支蹱”名称是名副其实的。但似乎从来没人从文字角度来分析,即遣册里写的到底是不是“支蹱”,以及如果用途并非坐具还能不能叫“支蹱”。因为只要①和②成立,成都博物馆的更名也算有所依据,虽然非常得歪打正着。

另一个例证是长沙望城坡西汉渔阳墓,也就是出土时和漆砚放在同一个竹笥的那件。发掘简报里是直接以用途命名“坐具/漆坐具”,但在博物馆展出时反而用的时“T形漆木器”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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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阳墓T形器展出时名称,网络图片)

从这点上来说,博物馆名称是没有必须沿用报告的要求。范常喜等人都提到过,成都博物馆出土于老官山汉墓的这件一直没报告,目前名称来自于《花重锦官城 成都博物馆历史文物撷珍》也是我在文章的括号里补充的,是我找资料时候发现的并作为对范常喜、邢义田对老官山汉墓这件缺失官方资料的补充,但也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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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章《》截屏)

视频作者似乎把这个定名当作了什么法条,以为定下来就不能改了。可退一万步来说,这本书就是博物馆自己的图录,自己给自己做修订不至于被说得那么严重吧!

该视频作者应该是博物馆逛得不多、文物类资料看得不多,所以不清楚同一件文物在不同资料里、不同展览中出现不同的名称经常发生,几乎快成为每次找资料时都会遇见的常规难题,这点上来说她平时大概率也不做什么名物考证类作业,否则不至于如此大惊小怪、小题大做。

比如《》里提到的浙江省博物馆的“仕女形金事件”,它的名称还用过“人形管装金扒耳”“人形金耳挖”“管装金耳挖”等,总不能每改一次都要被某些“影视剧历史、礼仪指导”上纲上线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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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女形金事件”在不同资料中的不同名称)

我五一假期去逛博物馆的时候发现,人山人海里都是以讲解团为主,说明在博物馆参观者的增量市场里大部分人都意识到逛博物馆这件事是需要带上“知识辅助”。且不论这些讲解团是否真的能带去足够正面的“知识辅助”,但也说明文物名称给到的信息并不能成为我们了解文物的全部依赖。如果只是想了解一些历史知识,范常喜的“支蹱”论作为一家之言没到完全不可传播的地步。我在那篇文章里始终质疑的也是,为何学界在“坐具”这个猜想上没有刨根问底,而是直接在这片并不扎实的土壤上直接盖起了高楼;以及,网络传播、汉服科普只顾所谓的文化爽点,用学术外壳包装指鹿为马

毕竟,“支踵”问题从来都只是一片落叶而已,“秋天到了”才是叶子落下的真正原因。当你抓住这片落叶的时候,就该知道顶上的那颗大树已经落了很多叶子了。洗稿这件事也是,洗稿者能看到的也只有这片被人抓住的摊出来的叶子,他们既不知道大树在哪里,更不懂得秋天是什么。

本文完

作者 | 春梅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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