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卫列

“气候悬崖”“沸腾时代”……近年来,联合国关于气候变化的警告愈发尖锐,公众认知也不断受到冲击,仿佛人类已在通往失控的道路上焊死了油门。

然而最近,为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第七次评估报告提供支撑的新研究认为,过去那种“人类疯狂烧煤直到2100年”的最坏情景,已越来越偏离现实。RCP8.5、SSP5-8.5等曾被频繁引用的“极端高排放模型”正在被弱化,甚至可能从未来的主流研究中淡出。

这一动向很快引发国外一些气候怀疑论者的欢呼,甚至借机宣称气候危机不过是一场“叙事泡沫”。然而这其实是个误区。把“最极端情景出现的概率下降”,直接等同于“气候变化不存在”,逻辑上完全站不住脚。模型随现实而修正,本就是科学自我纠偏的常态,而非所谓的“穿帮”。

“最坏剧本”之所以被改写,核心是因为当年模型中的关键假设已经改变。过去的气候情景大多建立在这样一套前提之上:全球将长期锁定在高碳路径,发展中国家持续大规模依赖煤炭,人口高速增长,新能源成本居高不下,各国缺乏有效的减排行动。

但现实并未沿这条轨道一路狂奔。过去十多年,全球新能源技术快速迭代,光伏、储能、电动车等关键领域成本持续下降并加速普及;煤炭消费不断萎缩,全球人口增速明显放缓;各国对《巴黎协定》的执行力度虽然不均,但“完全放弃气候治理”的世界已不复存在。

客观来说,过去一百多年,全球平均气温的上升速度明显超出自然气候波动范围。2023年和2024年,高温纪录接连被刷新,极端热浪、山火、暴雨频繁来袭,气候系统的压力正越来越多地渗入日常生活。真正值得讨论的,早已不是“气候是否在变化”,而是人类能否将变化控制在可承受的边界之内。

今天,一个更深层的变化正在浮现。过去面对气候问题,人类更多地只能依靠“预测灾难”和“发出警告”。而智能革命与新能源革命的叠加,正在重塑这一格局。光伏、储能、电动车等关键技术加速落地,人工智能开始参与能源调度与电网优化,技术进步的合力使人类第一次拥有了修正高碳轨迹的现实能力。当前全球超过70%的光伏组件、60%的动力电池产自中国,许多曾经“昂贵”的减排技术,正因为规模化而变得经济可行。

前段时间,一个关于治沙的故事在中国网络上引发广泛共鸣。20世纪90年代,一位名叫“赛考斯”的美国老人曾资助中国治沙人殷玉珍5000美元。多年以后,当年的荒漠已经长成大片树林。网友感慨,那5000美元如今已化作5万棵树,挺立在沙地之上。这个故事之所以打动人,不只是因为善意的传递本身,更因为它让人看到:修复共同家园的信念,是可以跨越山海、穿透时间的。过去那种征服自然的旧梦正在褪去,越来越清晰的,是人们对携手向善、彼此守望的相信。

“最坏剧本”被弱化,绝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即便中国等国家的绿色发展努力,将世界气候未来走向扭转到了一种“危险但尚未失控”的中间路径,但到本世纪末,全球升温幅度仍可能达到2.5℃左右。极端天气加剧、海平面上升、生物多样性衰退,依然是悬在头顶的现实风险。模型调整不会让高温自动消失,怀疑论者的欢呼同样无法让山火就此停止。

‍地球不会突然恢复平静,而人类已开始以更现实的方式面对自身行为的后果。从“灾难确定论”走向“风险管理论”,或许正是当下全球气候叙事最重要的转折。“最坏情景”不再是唯一的未来,但人类距离真正安全仍然很远,留给行动的时间窗口,也不会自动延长。积极应对气候变化,终究是一场属于当代人的愚公移山,功在当代,而利在千秋。(作者是湖州师范大学可持续发展研究院教授、布达佩斯长期可持续发展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