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徐庆全兄约我写一篇讲述钱理群先生的文章,出了一道难题。近些年,写钱先生的文章多了去,其中不乏好文章。我深知,靠舞文弄墨,难表其人,只好讲一些别人不太清楚或不太了解的往事。
信笔写来,拉拉杂杂,文字有点收不住了。幸而庆全兄是资深编辑,文字功底深厚,按公众号的贯例要求,重塑了这篇文章。
钱理群是谁?
我和钱理群先生相识六十多年,早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熟人。说得重一点,是生命彼此纠缠过的人。也正因如此,才更难写。离得远,反倒容易概括;离得太近,满眼都是细节,满心都是枝蔓,倒不知从哪里下笔。
(钱理群先生近影)
钱理群是谁?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很难回答。说他是学者,当然对;说他是教师,也对;说他是思想者,仍然对。但哪一个身份都装不下他。至于他自己有时说什么“可爱的人”“可笑的人”“中间物”“过渡性的人”,我总觉得,这都太轻了,也太抽象了。
“可爱”和“可笑”,世上都不少见;“中间物”更是谁都可以自称。哪一代人不是历史中的“中间人”?真正重要的,不在你是不是“中间”,而在你站在那个中间,看见了什么,承受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如果一定要我用一句话说钱理群先生最鲜明的特征,我会说:他是我见过的,把生命力用到极致的人。
他一辈子读书都兴奋,写作都兴奋,讲课是兴奋的,思考是兴奋的,跟人聊天也照样是兴奋的。甚至看树,看风,看天色变化,看星空,他都能看出兴致。一个人能在一件事上保持几十年热情,已经不容易;像他这样,在这么多精神活动里都能长期保持高热度,几乎算得上罕见。
更罕见的是,这种生命力不是顺风顺水养出来的,而是从压抑、误解、苦难、挣扎里,一点点烧出来的。好像一团火,被压得越久,反而烧得越旺。
也正因为这样,写他就格外难。写得平了,对不起他;写得太满,又容易失真。因为他从来不是一个可以靠几句套话装进去的人。
我最后决定,不把这篇文章写成学术评传,也不写成思想专论。那样太硬,也容易失掉味道。我还是按自己的方式来:写我认识的那个钱理群,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在大时代里跌撞、受伤、转身、坚持、自责、自救,也不断逼问自己的人。写我们怎么相遇,怎么走近;更写我们在漫长交往中,怎样彼此影响,怎样在一次次谈话中,把彼此都推向了另一个地方。我们共同经历了时代,又在时代里彼此启发,彼此见证了对方的思想转变。
两位母亲,把我们送到了安顺
我和钱理群的相遇,表面看像是偶然,细想却像是命运和历史绕了一个很大的圈,最后才把我们放在一起。
钱理群原本是南京人。1948年底,淮海战役之后,国共大势已定。他父亲已随国民政府南下,后来又去了台湾。照一般情势推断,钱家是很可能举家南迁,最后落到台湾去的。可他母亲想来想去,最后做了一个决定:不走,全家留在南京,以不变应万变。
这个决定,看起来只是一个家庭的去留,实际上改写了钱理群的一生。因为不走,他留在了大陆;因为留在了大陆,他才能在南京读完中学,考进北京大学;又因为反右、大跃进后的重新分配等一连串历史事件,他才从北京一路被抛到西南,落在贵州安顺,成了安顺卫生学校的语文教师。
而我,本来是安徽安庆人。1948年初出生,没多久,战火就逼近长江流域。我母亲担心家人安全,决定带着全家西迁。她是辛亥将门之后,骨子里有一种硬劲,不肯坐等命运拍板,说走就走。一路颠沛,最后竟也落到了贵州,在都匀安了家。
父母后来都在学校工作,我也就在都匀长大。1964年,我初中毕业。本来按新学制可以直升高中,可我从小就调皮,不太服管,和学校里某些老师关系紧张。再加上那年父亲病逝,家里陡然困难起来,我不想继续读高中,决定考中专,早点毕业,早点工作,帮家里减轻一点担子。
最初录取我的是贵州气象学校。可我母亲常年有病,希望我学医,就托她的学生帮忙,把录取改到了安顺卫生学校。于是,我第一次离开都匀,去了安顺。
而钱理群,早已在那里等着了。
现在回头看,一个南京家庭,本该走,却没走;一个安庆家庭,本该留,却偏偏西行。两位母亲,各做了一个决定,最后在几千里外的安顺,把两个本来几乎不可能发生交集的家庭,各送来一个儿子。
这种事,说它偶然,也行;说它是因缘,也说得通。总之,历史的大潮推来推去,最后把我们推到了一处。
如果后面没有发生文化大革命,我和钱理群的关系,大概也就是一段不错的师生缘分。我毕业,他留校或调走,彼此记得,人生却未必会深交。可偏偏时代不肯让人平平静静地相处。苦难有时就是这样,它毁掉很多东西,却也把某些原本平常的关系,锻造成了终生的牵连。
先是老师,后来成了朋友
我第一次见钱理群,是迎新晚会。地点就在卫校教学楼前的小操场,摆了一圈课桌,老师和新生轮流做自我介绍。轮到钱理群站起来时,我只留下几个很粗浅的印象:人胖,头大,普通话好。
轮到我自我介绍时,他问了我一句什么,我答完以后,他说:你很聪明。
这判断怎么来的,我一直没弄明白。也许是直觉,也许是他看人的某种天赋。反正,这是我们之间最初的相互印象。
真正让我记住他的,是第一堂语文课。他一上来就宣布:如果谁不喜欢听我的课,可以睡觉,可以看课外书,但不要讲话,不要影响别人。
我一听,心里立刻乐了。从小到大,我上课专心的时候都不算多,剩下的时间,不是偷看闲书,就是自己神游。为这事,没少挨老师的批评。钱老师这句话,几乎让我生出一种“被释放”的快感。
他上课是真投入。讲得快,写得也快,板书一会儿就铺满黑板,粉笔用得飞快。人虽然胖,动作却异常灵便,转身、板书、讲解、再转身,一堂课下来,经常满头大汗。那种专注,我后来很少再见到。
不过,我和他真正走近,不是在课堂上,而是在课外。
第一件事,是足球。学校组织足球队,我是队员,他却被安排做教练。可他根本不会踢球。于是,一帮踢球的学生常往他那间小屋子里钻。那屋子很小,十来平方米,一床、一桌、一椅、一台收音机,剩下几乎全是书。门常年半开,学生进出,差不多不用敲门。
后来我才明白,这种“学生随便进老师房间”的状态,一开始并不完全出于他内心喜欢,也有响应时代号召、跟学生“打成一片”的成分。可时间久了,习惯成自然。到后来他在北大教书,这习惯都改不过来。无数的聊天,耗掉了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若不是崔可忻老师后来坚决把家搬离北大,他的“书斋”未必保得住,他的书,也许会少写很多。
第二件事,是读书。我从小喜欢读书,更多是把读书当成乐子;他读书则带着更深的精神焦渴。我们最初是聊小说,聊《边疆晓歌》,后来慢慢聊到《红旗谱》,聊柳青,聊浩然,聊《毛泽东选集》,聊“九评”,聊中国农村,聊集体化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那时候,我不过是个学生。可在安顺那个时期,能和他经常这样聊书、聊现实、聊时政的学生,大概也就是我一个。
现在回想,真正让我们靠近的,不只是书,而是对问题的敏感。他总在追问:这里面到底哪里不对?而我年轻,也喜欢顺着问题追到底。于是,一个老师,一个学生,就这么在安顺那座小城里,不知不觉走深了。
如果没有后来的大风暴,我们的关系也许只会停留在“比较投缘的师生”这个层面。可后来发生的一切,把“师生”慢慢熬成了另一种关系。
(我和钱理群先生)
当然,我一辈子还是叫他老师,或者先生。这个称呼没变。但在我心里,我们后来更重要的关系,早已不只是“教”与“学”,而是:共同经历,共同思考,彼此影响。甚至可以说,是共同成长。
真诚而痛苦的“左派”
要理解后来的钱理群,必须先理解年轻时候的他。年轻时的他,确实是个左派,而且是非常真诚的左派。
这不奇怪。他这一代人,少年时代看见的是旧政权崩塌、新政权建立,看见的是战乱结束、国家统一、社会秩序重建。对很多青年知识分子来说,那是一种强烈的历史感召。钱理群也在其中。他对社会主义,对革命,对毛泽东,都曾经是真信的。而且,他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信”,他是在逼自己信。
因为他在北大经历过反右。一个年轻人,赞同过右派某些意见,又因此被定为“中右分子”,后来影响分配,被发往边远地区。这样的经历,很容易在内心深处形成一种严厉的自我审判: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还不够彻底?我是不是必须更努力地改造自己?
钱理群就是这样。他没有立刻被推成反对者,恰恰相反,他更用力地要求自己向主流思想靠拢,更用力地想把自己改造成“正确的人”。
所以在安顺那些年,他一方面真诚地学习毛泽东,努力向左转;另一方面,他又偏偏是一个骨子里不安分的人。他有审美,有好奇心,有亲近自然的本能,有一种精神上的自由冲动。于是,这两个自己就在他体内长期打架。
表面上看,他很积极。他认真讲课,和学生“三同”,排演话剧,编《毛主席语录》,响应各种政治和文艺动员,什么事情都冲在前面。可学校并不真正信任他。因为家庭出身,因为反右时留下的身份,他始终是“有问题的人”。他越积极,越有人怀疑他“别有用心”。
更深的痛苦,还不在这里。
真正的痛苦是:他一边拼命想把自己塞进“舆论一律”里,一边又明明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不愿意进去。他那时常做噩梦,梦见自己在黑暗中不断下坠。他还常对我说,他最大的愿望,不是什么地位,不是什么名声,只是想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书斋:可以安安静静读自己想读的书,想自己想想的问题,写自己想写的文章,不被打扰,也不被侵犯。
那时我年轻,不太懂,只觉得他那间堆满书的小屋,不就已经是书斋了吗?后来才明白,不是。那不过是一间临时宿舍。门随时可能被推开,书随时可能被抄走,人也随时可能被带走。那不是“自己的地方”。他真正想要的,是一种精神上的自由处所。
在那个时代,这样的愿望,本身就已经带着危险性。
天真率直的人
如果只看他后来的书,或者只听他的讲演,很容易把钱理群想成一个时刻绷着神经、满怀愤怒与批判的人。
其实不是。日常生活里的钱理群,有很平常、甚至有点可爱的一面。
他平时很爱笑,而且笑起来声音很大。遇到好笑的事,他会先自己乐起来,往往还没把话说完,哈哈声已经先出来了。他待人和气,脸上常带点笑意。很多时候,你很难从他的日常神情里看出他内心有过那么深的压抑与痛苦。
他还有一句口头禅:“这是不对的!”说完这一句,他才慢条斯理地展开理由。他批评人,往往不带恶意,也很少用语言伤人。讲道理,是他的本能。
我一生只见过他两次真正和人吵架,两次都发生在理发店。一次在安顺,一次在都匀。原因都一样:他老老实实排队,结果前面老有人加塞。他对这种事零容忍,立即站出来制止,结果就吵了起来。而且吵得极认真,毫不敷衍。你看得出来,他对“秩序”这个东西,要求其实很高。很多规则他会抱怨,但一旦规则成立,他自己是会守的。
他很自律,不爱占便宜。比如冬天冷,我们偷学校的煤来烤火,他知道后很生气,说这不文明。文化大革命期间,图书馆不开放,我们去扫荡图书馆,他嘴上批评,说这是不对的;可搬出来的书,他照读不误。书不能偷,但可以看。这种“态度第一,实践第二”的矛盾感,颇有点钱理群式的味道。
他生活上很简朴,甚至可以说有点笨拙。那时候衣服破了,他发明了一个办法:用医用胶布从里面贴。居然很实用,还向我们推广。只是洗几次就得重新贴。他从十七岁离家上大学以后,衣服、床单、被套一直自己洗。后来他还抱怨过:男生力气明明比女生大,怎么洗起衣服来,偏偏这么费劲?
在吃的方面,他是我认识的人里,对食堂依赖性最强的一个,也是吃食堂吃得最久的一个。他对吃并不挑剔,粗茶淡饭也能吃得津津有味。说到底,他是愿意牺牲味觉上的享受,把更多时间和精力,投到读书、思考、写作这些精神活动里去。直到退休回归家庭,他才真正安稳地吃上崔可忻老师做的家常饭。崔老师病重、去世之后,他又回到了食堂。
他走路很快,跟他的体型完全不成比例。和他边走边聊,你必须跟着加快步子,否则很快就被他甩在后头。崔老师就曾抱怨:跟钱大先生散步很受罪,一不留神,他人就没影了。
他不会游泳,却爱怂恿别人下水。有一次我们围着虹山水库散步,深秋天凉,有人说这里适合游泳,他立刻怂恿我们几个下去。我们真下去了,被冷水冻得直咧嘴,他站在岸上笑得前仰后合。
有一次我们去华严洞聊天,看见小河里有鱼,大家下去抓,他一时兴起,也脱了衣裤跳下水,露出一身白肉,跟我们一起扑腾。抓到一条稍大的鱼,举起来大叫:我抓到鱼了!那一刻,他像个小孩。
这就是钱理群。一个在思想上无比敏感的人,在生活里却常常显出一种近乎天真的率真。也正因为这样,你才更能明白:他身上那种沉重与轻盈,是并存的。
他倒霉,我也跟着倒霉
1966年,风暴终于来了。
钱理群不是没有预感,甚至还曾经有过一点兴奋。他起初以为,这会是一场文化领域的风暴,自己也许能在文艺批评上有所施展。结果现实很快证明,他想得太天真了。
安顺卫校的文化大革命,是从打倒钱理群开始的。
我们从双堡分校劳动回来,先听说他“住院”了。我回校一看,礼堂里外贴满了大字报和标语:反革命分子钱理群,右派分子钱理群,反动学术权威钱理群……
我看了以后,既震惊又愤怒。我根本不信他是什么反革命。既然别人都不肯说真话,那我来说。我写了一张大字报,指责学校把人民内部矛盾硬说成敌我矛盾,把运动引向歧路。结果第二天,我也成了“反革命学生”“右派学生”。
就这样,我和他,在几乎同一时间,被推到了同一边。
他被关起来,批斗,辱骂,殴打。一个原本那么想做左派的人,忽然被“左”的机器狠狠干翻在地,这种打击,不是外人能轻易想象的。更残酷的是,那时他的思想惯性还在。他一边坚持自己不是反革命,一边又在拼命反省:是不是思想改造得还不够?是不是自己真还有什么资产阶级思想?等于外部在压迫他,内部也在压迫他。后来他对我说,有好几次,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而我,也被逼着检讨,我不干。有人让我在批斗会上发言揭发钱理群,我坚决不答应。
那几个月,我们都见识了一个时代最荒唐、也最狰狞的一面。学生打老师,平日温和的人忽然变得凶狠,恶被说成革命,荒唐被说成真理。也正是在那时,一个问题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钱理群心里,也钉进了我心里: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那么想向主流靠拢的人,为什么反倒先被主流打进地狱?
这个问题,后来改变了他的一生。
从疑问开始,我们慢慢成了反对者
1966年秋,钱理群重新获得一点自由。我们开始频繁见面,交换消息,讨论形势。
我去外地串联,沿路看了很多大学的大字报,也越看越迷糊。回安顺以后,我们长谈。我跟他说,我越来越弄不清楚:所谓“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到底是什么意思?新中国根本没有资本主义道路可走,怎么会突然冒出“一大批走资派”?
这成了我们之间一次极重要的思想碰撞。
钱理群原先受毛泽东思想影响很深,很多提法是顺着接受的。我比他年轻,反倒少一点既成观念的负担。我问他:没有资本主义制度环境,没有资本主义社会实践,怎么会产生一大批“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人”?如果只是官僚主义、特权化,那又是另一回事,不能把两个问题混成一个概念。
这问题一下把他问住了。他想了很久,开始认真转弯。从那以后,我们对文化大革命的根本合理性,第一次真正产生怀疑。
再后来,看着一个个“革命委员会”成立,看着“造反有理”转眼变成“造反有罪”,看着军队支左变成拉一派打一派,看着不同意见的人被宣布为“反动组织”,我们终于一点点明白:眼前这场大戏,和它自称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这不是一句话,不是一夜之间,而是在一次次现实撞击、一次次对话和交流中,慢慢长成的。
“万里行”:一路看,一路想,一路讨论
1967年,我们一起出去了一次“万里行”:贵阳、重庆、武汉、北京、泰山、南京。一路看大字报,看社会,也看山河。更重要的是,一路争论。
那是我这一生中,与钱理群走得最近的一段日子。那时我们不再只是老师和学生,而是两个正在形成独立判断的人,彼此逼问,彼此刺激。
我们在重庆看大学,看歌乐山,看红岩;在武汉看长江,看武大;到北京看北大、清华的大字报,看故宫,看街上的人;再经泰山到南京。一路上,我们白天看,晚上谈。有时一个问题要反复争上几天。
从重庆乘船过三峡时,江水浩荡,两岸高峡逼人。钱理群站在甲板上,忽然高声吟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又念起毛泽东那句“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我接了一句:哪怕碰得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
后来,这些话慢慢凝成一句我们共同认领的信念:上下求索,永远进击,绝不回头。
这不是漂亮话,而是我们在废墟边上,给自己留下的一点火种。
被现实逼出来的独立思考者
钱理群后来有时会说,自己在文化大革命中也“摸爬滚打过”,甚至笼统说自己是“造反派”。我一直觉得,这个说法不准确。
严格说,他不是“造反派”。运动初期,他先被横扫,被打成反革命;之后他并没有去参加夺权,也没有去斗“走资派”,更没有去分享任何权力。他真正做的,是在看清现实之后,逐步成为地方革命委员会的反对者。
这个定位,我认为比“造反派”准确得多。而且,正是这段经历,决定了他后来的精神方向。
他不是因为抽象理论才变了,而是因为现实太沉重,逼得他不能不变。他一心想当左派,却被左的机器先推进地狱;他原本相信思想改造,结果却发现,改造到最后,连人的尊严都保不住。这样的打击,迫使他一步步回头审视:到底是我错了,还是这套东西本身出了问题?
他的独立思考,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而我,也是在同一时期完成了自己的转向。只是我比他少一些先前形成的思想包袱,转得更快。可在许多关键问题上,我们最后站到了一起。
后来安顺“117派”兴起,我们都倾向于那些被压制、被打击的一边。我直接参与了一些具体活动,他则更多参与判断、分析和讨论。再后来,武力镇压升级,他也因此遭遇新的追捕、批斗、流离失所。
这一切都很险。稍有一步走错,人可能就没了。但也正是在这一段里,钱理群完成了最深的一次精神转身:从一个真诚而痛苦的左倾青年,变成了一个不肯再把自己交给现成答案的人。
这就是后来的钱理群,真正的起点。
走向民间精神共同体
1969年底以后,形势变化,我们逐渐退出直接的政治行动。我们约定:不再做文化大革命的遗老遗少,退回书斋,读书,想问题。
所谓“书斋”,那时谁也没有真正像样的书斋。无非是有书就读,有一点空就想。可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交往进入了更深的一层。不是共同应付风暴,而是共同消化风暴。
(2025年11月,我陪钱先生回贵州安顺。右起:罗布农,钱先生,杜应国,孙方明。)
1970年代直到他考上北大研究生之前,我们一直保持高频率交流。我在都匀,他在安顺。到我结婚时,光都匀到安顺的往返火车票,就攒了两百多张。那不是交通记录,是我们精神往来的证据。
那几年,我们读毛泽东,也重读鲁迅;读《列宁选集》,读《马克思恩格斯选集》,读一切能找到的异质材料。我们谈林彪事件,谈《中国向何处去》,谈中美关系,谈批林批孔,谈周恩来,谈邓小平,谈民主,谈商品经济,谈党政分离。凡是和中国前途有关的问题,几乎都谈过。
慢慢地,在安顺形成了一个很特别的民间思想群体。里面有我、钱理群、罗布农、杜应国等人,后来还有一批更年轻的文艺青年。大家读书、聊天、争论,彼此影响,却从来不要求“统一思想”。你有你的判断,我有我的坚持,争得厉害也不翻脸。不能说服对方,就各存己见,接着往下谈。
这一点,我至今都觉得珍贵。因为真正的思想友谊,不是意见一致,而是:允许彼此不同,却仍愿意继续对话。
钱理群后来一直把安顺看作自己的精神基地,我很理解。北京大学给了他学术舞台,但安顺给了他更深的东西:在这里,他不只是受过苦,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真正拥有了一个与自己共同思考、彼此激发的精神共同体。
北京大学成就了他的学术身份;安顺则铸成了他的精神底色。
离不开鲁迅,却走出了毛泽东
钱理群后来最重要的两条思想线,一条通向鲁迅,一条通向毛泽东。
年轻时,他同时迷恋这两个人。在他的想象里,他们都是“巨人”,而且“心是相通的”。可现实把这条路硬生生劈开了。
他对毛泽东,是先走近,后走出,而且走得极其艰难。这个“走出”,不是简单反叛,而是几十年不断进入毛泽东的文本、讲话和思想里,一边读,一边审,一边批判。直到写出《毛泽东时代与后毛泽东时代》,他才算真正完成了一次大的清理。
而鲁迅不同。鲁迅不是他要摆脱的对象,而是他一生精神上的同行者。
不过,这种同行,也有变化。早年,他更看见的是鲁迅后期与革命的接近;后来,在自己的遭遇和现实冲击下,他重新发现了鲁迅更深的东西:批判精神,怀疑态度,对专制的本能警惕,对“胜利之后”的不放心。那时起,鲁迅不再只是他的研究对象,而成了他的思想武器、精神支点,甚至某种“内在对话者”。
再往后,他开始借鲁迅说自己的话。到晚年,他终于能完全用自己的语言说话。那时,他其实已经不必再借谁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不是离开了鲁迅,而是把鲁迅消化进了自己。
而毛泽东则相反。毛泽东曾经深深塑造过他,后来也逼着他花了半辈子去清理、摆脱、重审。
这两条线,也恰好构成了钱理群精神史里最关键的两极:一极是革命、权力、历史、宏大叙事;一极是怀疑、批判、个体、精神自由。
他最终选择了后者。
钱理群走近毛泽东,当然首先是时代的结果。一个在新中国成长起来的青年知识分子,尤其又经历过反右,没有理由轻易绕开毛泽东。他是先在情感和信念上走近,再在阅读与研究上走近。到了六十年代初,他已经把毛泽东和鲁迅都看成民族精神世界中的“巨人”。
可后来,正是文化大革命,迫使他真正开始研究毛泽东——不是崇拜式地研究,而是解剖式地研究。
他后来最重要的变化,是从“走近毛泽东”转向“走进毛泽东的文本”,再从文本内部,把他一步步清理出来。这个过程花了几十年。表面看,他始终在研究毛泽东;实际上,他是在用研究去完成自己的告别。
这种告别,比一般人的“决裂”难得多。一般人说一句“我不信了”,就算完了。钱理群不行。他读得太深,受影响太深,所以也必须清理得更深。他要对自己的信仰史负责,对自己的思想转变负责。
我一直觉得,钱理群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他能承认自己曾经真信过,也能承认自己是怎样一步步从里面走出来的。
这需要诚实。也需要勇气。
很多人后来谈毛泽东,要么全盘肯定,要么全盘否定,都图省事。钱理群不是。他承认毛泽东做过一些历史性的事,也承认毛泽东留下的灾难性后果。他不愿把复杂的历史交给简单的情绪处理。正因为这样,他的判断更沉,也更可信。
钱理群和鲁迅的关系,比他和毛泽东更深,也更长。
1966年以前,他已经反复读过《鲁迅全集》,但更多关注的是鲁迅后期向左转、靠近革命的部分。那时,他看重的是鲁迅与毛泽东之间那种“相通感”。可到了文 化 大 革命中后期,他重读鲁迅时,看见的却不再是这些,而是鲁迅更深的部分:怀疑,批判,对专制文化和思想统治的警惕。
这对他非常关键。
鲁迅给他的,不只是知识,不只是研究对象,而是一种思维方式:先怀疑,再判断;先看现实,再反问观念;对一切已经被封成“真理”的东西,保留拆开来看的权利。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钱理群几乎是在借鲁迅说自己的话。他用鲁迅的文字、鲁迅的句式、鲁迅的问题意识,来表达自己在现实中生出的看法。这一时期,他发表的一系列文章,其实已经不仅仅是在研究鲁迅,而是在借鲁迅开口。
再后来,他不必再借了。
一个人真正成熟的标志,不只是有思想,而是终于能用自己的语言,把自己的思想说出来。钱理群晚年的很多文字,就到了这个地步。
他不是不需要鲁迅了,而是鲁迅已经进入了他身体里,变成了他语言的一部分。
理想主义:他始终不肯完全放下的东西
钱理群一直说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
这个说法,我并不反对。只是,我和他对“理想主义”的理解,并不完全一样。在我看来,理想当然没有错,人人都可以有理想;可一旦理想变成“主义”,尤其和权力结合,就容易出问题。很多问题的产生,很多灾难的形成,背后都有一种自以为正当的“理想主义”。
钱理群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可他还是愿意保留“理想主义者”这个自我认定。说到底,他不是要保留那种会压人的“主义”,而是要保留心里那点不肯完全向现实妥协的东西。
他身上长期存在的、真正顽固的理想,大概有两个。一个,是希望有一个没有思想、文化、教育专 制的社会,至少能保障公民基本的言论、出版、结社自由;另一个,是希望人和人之间,能够活得更平等,更体面。
这两个理想,在他那里从来没有被系统化成一整套理论,也没有变成僵硬的口号。它们更像是两团火,一直烧在心里。正因为现实总和它们有距离,他才会不停地批判现实。
所以我一直觉得,钱理群的理想主义,不在于“理想”,而在于他始终试图把理想转化为具体的行动。
他教书,是行动;他写书,是行动;他扶持年轻人,是行动;他支持民间教育、支持地方文化整理、支持志愿者,也是行动。
很多人有理想,只停在口头上;钱理群不同,他总要做一点什么。
很多人谈钱理群,第一印象总是“批判者”。但我始终觉得,只说到这一步,还不够。他最可贵的,不只是批判。
钱理群不只是一个破坏旧观念的人,他也是一个建设者。他教书,写书,编书,回信,扶持年轻人,支持民间教育,参与地方文化整理,推动《安顺城记》《贵州读本》这样的大事。他在很多地方做的,不是摧毁,而是“慢慢把一块地养出来”。
而且,他做这些事,从不依附权力,也不追逐权力。他就靠自己的热情、判断、学问、良知,还有那股惊人的生命力,一点点去做。
这很难。
因为批判,有时靠的是愤怒;建设,靠的却是耐心。钱理群两样都有。所以他不仅可敬,也可亲。
他是活得极尽的人
钱理群喜欢说自己是“中间物”“过渡性的人”。我一直不太认同这个说法。
谁不是时代中的“中间人”呢?从人类诞生到今天,哪一代人不是夹在过去和未来之间?关键不在“中间”,而在你站在那个中间,看见了什么,做了什么,又守住了什么。
钱理群做得太多了。
他经历了中国最剧烈的社会震荡,看见了思想如何被塑造,也看见了思想如何反抗塑造;他失去过自由,也一点点把精神上的自由夺了回来;他做过好老师,写过大著作,扶持过无数青年,也用自己的方式在黑暗处一点点点灯。
所以在我看来,他不是什么“中间物”。他是一个把自己这一代人的疼痛、困惑、勇气和清醒,都活出来了的人。
如果一定要再说一遍我对他的判断,那还是那句话:钱理群最大的特征,是把生命力用到了极致。
这不是单靠勤奋能解释的。它里面有天分,有热情,有痛感,也有一种近乎倔强的自我消耗。他一生都在读,在想,在讲,在写,在争论,在和现实较劲,也在和自己较劲。对他来说,思想不是装饰,不是职业附属品,而是活命的方式。
所以他会痛苦。也所以他会发光。
我和他相交六十多年里,我们共同经历过时代风浪,也共同经历过思想转身。我们彼此影响,彼此纠正,也彼此成全。很多关系靠热闹维持,我们不是。我们的关系,靠的是一次次真正的谈话。谈书,谈人,谈时代,谈错误,谈希望,谈那些说不清、却又不能不想的问题。
这样的人,一辈子有一个,就够了。
现在回头看,我们当年在安顺做的事,未必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无非是在一个很坏的时代里,不肯把脑子完全交出去;在人人都想“统一”的时候,仍然要保住一点独立判断;在被卷入、被打击、被裹挟之后,还想退回书斋,把问题重新想清楚。
可正是这些,后来决定了钱理群是谁,也决定了我们这一代人里,有些人为什么最终会走上不同的路。
钱理群常说,他的接班人不在北大,在安顺。其实我们这些人,接不了他的班。我们与他,不是传承关系,更像同行关系。路不一样,方向却有相通处。那就是:不轻易接受现成答案,不停止思考,也不肯向精神上的奴役低头。
所以,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情之一,就是1964年在安顺,遇见了这样一个人。
最后,推荐一个非常棒的深度历史类公号,我也常看。
“徐庆全与八十年代”:书写有温度的历史
关注请识别图中二维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