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嘱宣读那天,堂屋里坐了十几个人。
大哥韩光辉摔碎茶杯:“于慧琳,你一个外地人,凭什么拿我们韩家的东西?”二哥韩宏毅红着眼骂:“我弟尸骨未寒,你就想着分家了?”婆婆用拐杖敲着地板:“慧琳,你要有自知之明。”我没说话。
律师许凯打开电视机,一段录像出现在屏幕上。
那是修洁住院前三天录的,画面亮起的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
01
我叫于慧琳,今年二十八岁,嫁进韩家整整三年。
修洁走的那天,天很阴,像随时要落雨的样子。
医院的走廊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掌心从温热一点一点变凉。
到最后,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的眼睛在看抽屉的方向,那里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个U盘。
下葬那天,韩家来了很多人。
修洁生前是省城三甲医院的主刀医生,别人都说是积劳成疾。
胃癌晚期,发现就是末期,从住院到走,前后不到两个星期。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当时我顾不上想这些。
修洁的骨灰盒刚摆上供桌,大哥韩光辉就来了。
他把我叫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弟妹,明天去律师楼,商量遗产的事。”他连“节哀”两个字都没说。
我愣住了。
修洁的头七还没过,他就来谈遗产?
韩光辉是修洁的大哥,做建材生意的,平常见我都是爱答不理。他媳妇林兰更是势利眼,每次我回老家,她都要在背后嘀咕“外地的女人靠不住”。
韩宏毅是二哥,开出租车的。他跟大哥关系好,凡事都听大哥的。只是他老婆瘫在床上好几年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婆婆梁秀英今年七十岁,在老家独居。
她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最疼的就是小儿子修洁。
但她也最重男轻女,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媳妇到底是外人”。
如今修洁走了,韩家就剩下我一个“外人”。
当天晚上,婆婆打来电话。
“慧琳,明天去律师楼,你大哥说了,你一个外地媳妇,该懂点规矩。”她的声音沙哑,带着病后的虚弱,但语气很硬。
我说:“妈,修洁刚走……”
“我知道。”她打断我,“正因为修洁走了,有些事才要说清楚。韩家的东西,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在韩家三年,伺候公婆,过年过节送礼物,修洁生病我不分昼夜地照顾。可在他们眼里,我始终是个外人。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打开修洁留给我那个信封。
里面除了U盘,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修洁的笔迹:“慧琳,不管发生什么,看完录像再说话。”
我把U盘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律师楼。
许凯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框眼镜,说话很慢。他是修洁的大学同学,在这个行业干了快三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
“你来了。”他给我倒了杯水,脸色很凝重,“修洁走之前,把东西交给了我。”
“他什么时候交给你的?”我问。
“住院前的第三天。”许凯说,“好像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
我心头一紧。
修洁住院前第三天……那时候他还好好的,上班、查房、做手术,一切都很正常。他怎么就知道自己要出事了?
“这个录像,我还没看过。”许凯说,“修洁交代,只能等你来了,在全家都在场的时候播。”
“为什么?”
许凯摇摇头:“他说,有些事,瞒不住了。”
02
遗嘱宣读定在修洁走后第七天。
地点选在韩家老宅的堂屋。
这是修洁父亲韩德顺留下的房子,青砖黛瓦,院子里的石榴树是修洁小时候种的。
这几年老宅没人住,但婆婆隔三差五回去收拾,老宅还很干净。
我到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的八仙桌旁,坐着婆婆梁秀英。
她穿着黑色丧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拐杖。
旁边是大哥韩光辉和二哥韩宏毅,两个人都在抽烟,把堂屋熏得乌烟瘴气。
林兰坐在角落里嗑瓜子,眼睛不时瞟我一眼。韩宏毅的老婆没来,说是病得起不来床。
小姑子韩雨晴也来了,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低着头不说话。她嫁到省城,平时很少回来,但修洁的葬礼她一直待到结束。
看到我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没人说话。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我脸上,热烘烘的,但我浑身发冷。
“妈,人齐了。”韩光辉掐灭烟头,看向婆婆。
婆婆点点头:“许律师,开始吧。”
许凯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修洁的遗嘱,公证过的,上面盖着鲜红的章。
“各位,按照韩修洁先生的遗愿,他的遗产分配如下。名下市区的房产一套,银行存款八十万元,以及位于乡下的祖宅一间,全部归其配偶于慧琳所有。”
话音刚落,堂屋里炸了锅。
“什么?!”韩光辉猛地站起来,把茶杯摔在地上。茶水四溅,碎瓷片飞到我脚边。
“不可能!”韩宏毅跟着跳起来,脸涨得通红,“我弟的遗产凭什么全给外人?”
林兰也不嗑瓜子了,尖着嗓子喊:“爸留下的宅子,那是韩家的祖产,怎么能给一个外地女人?”
婆婆的拐杖“咚”地敲在地上:“许律师,这遗嘱是不是有问题?修洁怎么可能不留一点给家里人?”
“韩修洁先生立遗嘱的时候,精神状态正常,有律师和公证人在场,遗嘱完全合法。”许凯不紧不慢地说,“而且,这份遗嘱是在他住院前三个月立的。”
“三个月前?”婆婆愣住了,“那时候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立遗嘱?”
“也许他早有预感。”许凯看了我一眼,“于慧琳,你觉得呢?”
我的手在发抖,但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修洁立遗嘱的事,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三个月前,正是他升职为科室副主任的时候。那段时间他心情很好,还跟我说要带我出去旅游。怎么就在那时候立了遗嘱?
“我不知清……”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你不知道?”韩光辉冷笑,“你们俩夫妻,他立遗嘱你会不知道?于慧琳,你是不是趁修洁生病逼他签的字?”
“我没有!”我站起来,“修洁生病的时候,我一直在照顾他,我怎么可能逼他?”
“那你倒是说说,修洁为什么把所有遗产都留给你?”韩宏毅握着拳头,“我这个当二哥的,什么都没捞着?我老婆还瘫在床上呢!”
“够了!”婆婆用拐杖敲地板,“吵什么吵?像什么样子?”
堂屋里安静下来。
婆婆看着我,眼神很冷:“慧琳,妈知道你是好媳妇。但韩家的规矩,你多少也该懂。修洁走了,他的东西,多少得给家里人留点。你一个年轻女人,拿那么多钱干什么?”
“妈,这是修洁的意思……”我想解释,但话刚出口就被打断了。
“修的意思?”韩光辉冷笑,“他人都走了,谁知道这遗嘱是不是真的?”
“遗嘱是公证过的。”许凯说,“如果你对遗嘱有异议,可以走法律程序。”
“法律程序?好啊!”韩宏毅一拍桌子,“老子还怕你?”
堂屋里的气氛越来越僵。
韩雨晴突然开口了:“大哥,二哥,你们别闹了。修洁哥疼嫂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你闭嘴!”韩光辉瞪她一眼,“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你说话的份儿。”
韩雨晴的脸一下子白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在这个家里,除了我,大概就数她最没地位。
“于慧琳。”婆婆又看我,“你大哥二哥的条件也不好,你一个人拿这么多遗产,良心能安吗?”
“妈,我……”
“这样吧。”婆婆打断我,“你把市区的房子和银行存款都交出来,祖宅你愿意住就住,不愿意住就卖了,钱大家分。”
她说得很轻巧,好像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她的。
我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修洁走之前留了纸条,让我看完录像再说话。
那个U盘就在我包里。
“许律师。”我转头看向许凯,“能不能播放一段录像?”
“录像?什么录像?”韩光辉警惕地看着我。
“是修洁留下的。”我说,“住院前三天录的。”
“我弟留了录像?”韩宏毅一愣,“录的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摇摇头,“他说,看完录像,大家就知道了。”
许凯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U盘,走到电视机前。
老式电视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屏幕亮了。
03
画面里是修洁的书房。
他穿着白大褂,头发有点乱,脸上的笑容很疲惫。
“爸,妈,大哥,二哥,还有慧琳。”他看着镜头,声音平静,“如果你们看到这段录像,那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知道你们会为了遗产的事闹。所以我先说三件事。”修洁顿了顿,“第一件事,爸留下的遗嘱,在我书房的保险柜里。里面写得清清楚楚,祖宅、医书、还有药方,都归我所有。”
韩光辉的脸色变了:“爸立过遗嘱?”
“第二件事。”修洁没理他,“医书的事,我知道是谁干的。我不追究。”
“医书?”婆婆愣住了,“什么医书?”
堂屋里一阵骚动。
韩宏毅的脸涨得通红:“修洁说的什么医书?我不知道!”
“你别吵!”韩光辉瞪他一眼,声音却有点发抖。
修洁在录像里继续说:“第三件事,慧琳。”他看着镜头,眼神温柔,“你要记住,有事去找陈警官。城南派出所的,他会帮你。”
然后录像停了。
堂屋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最先开口的是韩宏毅。他的声音像被掐着喉咙:“大哥,他说医书的事……他知道?”
“你慌什么?”韩光辉咬着牙,“他说了不追究,你怕什么?”
“你当然不怕!卖的是爸留给我的医书……不对,是爸留给修洁的?”韩宏毅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缺钱……”
“你偷卖了爸的医书?”婆婆瞪大眼睛,“韩宏毅!你个不肖子孙!”
“妈,我小云病得那么重,我没钱啊!”韩宏毅哭丧着脸,“那些医书留着也没用,我就卖了二十万,全给小云看病了……”
“你……你……”婆婆气得发抖,拐杖敲得地板咚咚响。
“吵什么吵?”韩光辉站起来,“现在说的是遗产的事!”
“遗产?”韩宏毅红着眼,“大哥,医书是我卖的,但爸的遗嘱你也撕了!你凭什么骂我?”
堂屋里又炸了。
韩光辉冲上去揪住韩宏毅的领子:“你胡说什么?谁撕遗嘱了?”
“就是你!”韩宏毅推开他,“那天爸刚咽气,你就在书房翻东西。第二天你就说遗嘱找不到了,就是你撕的!”
“你放屁!”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茶杯倒地,凳子被撞翻。
婆婆哭起来:“造孽啊!我怎么养了你们两个畜生……”
韩雨晴上前拉架,被韩光辉一把推开。林兰站在旁边喊着别打了别打了,但谁都不听。
只有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看着电视屏幕上静止的画面,心里翻涌的是另一件事。
修洁说的第三件事。
陈警官。
为什么他要让我去找一个警察?
难道……他的死,真的有问题?
那晚回家,我怎么也睡不着。
我坐在修洁的书房里,打开他的抽屉,翻来覆去找了很久。在一个旧手机里,我发现了一段没删干净的录音。
录音只有不到一分钟。
是修洁的声音,很虚弱,像是快不行了:“许凯,如果我走了,你帮慧琳查一件事。我最后一台手术的病人,叫陈国富,是大哥带来的。他的病历档案,有问题。”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国富,韩光辉带来的。
病历档案有问题。
大哥带来的病人,导致了修洁的死亡?
不,不可能。
他们是亲兄弟啊。
但修洁为什么要录这段录音?为什么让我去找陈警官?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许凯的办公室。
我把录音放给他听。
许凯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着我:“慧琳,有些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
“什么事?”
“修洁感染之前,做过一次体检。体检报告显示一切正常。”许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但他得的是急性重型乙肝。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愣住了:“乙肝?不是胃癌吗?”
“肝癌,是后来发展的。”许凯说,“但最初的原因是乙肝感染。”
“可是……他怎么会感染乙肝?”
“乙肝的传播途径,主要是血液和体液。”许凯看着我,“慧琳,你想一想,修洁生那段时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情?”
“特殊的事情?”我想了想,“他最后做了一台大手术,做完后就开始发烧了。”
“他做那台手术的病人的名字,你知道叫什么吗?”
“不知道。”我摇摇头,“但我记得日期,是住院前大约两周。”
许凯点点头:“我查过那台手术记录,病人叫陈国富,是韩光辉带来的。那人住院的时候,填的既往病史是‘无’。”
“那又怎么样?”
“我在病案室里找到了陈国富在其他医院的病历。上面写得很清楚,陈国富是乙肝大三阳患者。”许凯看着我,“有人修改了病历,把病史删掉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所以……是大哥?”
“我没有证据。”许凯摇摇头,“但我查到一件事。韩光辉在陈国富出院后第三天,收到了一笔五十万的转账。”
“转账?”
“汇款人是陈国富的家属。”
我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如此。
大哥带来的病人,故意隐瞒病史。修洁在手术中被感染。然后大哥拿到五十万。
“许律师,报警吧。”
许凯看着我:“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我说,“我要为他讨个公道。”
04
报警那天,我去了城南派出所。
陈警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胡子拉碴,说话很慢。他看了我提供的材料,沉默了很久。
“韩医生是我朋友。”他说,“他交代过,如果有人拿着证据来找我,说明他已经出事了。”
“他知道自己会出事?”
陈警官摇头:“他可能只是预感。修洁这个人,一直很敏感。”
我把录奇放给他听。
陈警官听完,咬着烟头,没说话。
“这件事,我会查。”他说,“但你能不能等两天?我需要证据。”
“等什么?”
“等我把韩光辉的账户流水调出来。”陈警官站起身,“你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我等了。
三天后的下午,陈警官打来电话:“你过来一趟。”
我到派出所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抽烟。
“查到了。”他递给我一份文件,“韩光辉的账户,在陈国富出院后第三天,收到五十万转账。汇款人叫陈国强,是陈国富的弟弟。陈国富有个女儿,在你们市一中上学,韩光辉帮她转了省重点。”
“所以……真的是他?”
“不止。”陈警官又说,“我查了陈国强那个月的通话记录,他在陈国富住院前,跟韩光辉通过四次电话。每次通话时间都在十分钟以上。这可以形成一条证据链。”
我的手在发抖。
“还有一件事。”陈警官看着我,“修洁住院前一天,韩宏毅去见过他。”
“韩宏毅?”
“对。”陈警官翻出监控截图,“时间显示,当晚八点半。他在医院待了大概二十分钟。至于他们说了什么,监控里听不到。”
我突然想起录像里修洁说过的话。
“医书的事,我知道是谁干的。我不追究。”
他不追究,因为他看穿了韩宏毅的难处。
但他没想到,真正想要他命的,是大哥。
“那我二哥……”我看向陈警官,“他……”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他跟癌症感染有关。”陈警官说,“他可能只是被利用了。”
“利用?”
“韩光辉让他去找修洁,可能是为了稳住修洁。”陈警官把烟头摁灭,“让修洁放松警惕,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我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陈警官。”
“嗯?”
“如果事实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大哥会判多少年?”
“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或者过失致人死亡。”陈警官看着我,“具体量刑,要看法院怎么判。但至少十年以上。”
十年。
韩光辉今年四十五岁,十年后就是五十五。他的人生,基本上就完了。
但修洁的人生呢?他三十五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他的人生,连完的机会都没有。
“报警吧。”我说。
陈警官看着我:“你确定?”
“确定。”
他站起身,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我是城南派出所陈建国。有一桩刑事案件的线索,要上报。”
放下电话,他看向我:“明天,我们会传唤韩光辉。”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客厅的墙上,挂着修洁的遗照。
他笑着,眼睛亮亮的,跟生前一样。
“修洁。”我对着照片说,“我没让你失望。”
然后我哭了。
哭得很大声。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修洁。
梦里的他还是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走廊里。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慧琳。”他叫我,“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说,“你呢?”
“我也很好。”他笑着说,“谢谢你。”
然后他转过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我想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修洁!”
他回过头,对我笑了。
“替我照顾好妈。”他说,“她年纪大了,受不了打击。”
我猛地醒过来。
枕头上全是泪水。
天亮之后,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韩光辉打来的。
“于慧琳,我在老宅等你。”他的声音很哑,“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05
老宅还是那个样子。
青砖黛瓦,院子里石榴树被人摘光了,只剩几片枯叶。
韩光辉坐在堂屋里,脸色苍白。
他看到我,没站起来。
“你报警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我说。
“你知不知道,我是修洁的大哥?”
“知道。”我说,“修洁也知道。”
“你……”
“修洁临走前,留了一句话。”我看着他,“他说,如果有一天要对他不利,就去城南派出所找个姓陈的警察。”
韩光辉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弟……他早就知道了?”
“可能吧。”我说,“也可能是预感。”
韩光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的眼睛很红,像是好几天没睡。
“于慧琳,我承认,我做了对不起修洁的事。我欠了一屁股债,公司都快倒闭了。那段时间,我真熬不下去了。”
“所以你找了陈国富?”
“是他自己找的我。”韩光辉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他认识修洁,想找他做手术。我说,你要是想让修洁做手术,得给点好处。”
“然后你收了他五十万?”
“不是五十万。”韩光辉低下头,“是六十万。但只到账五十万,还有十万是他女儿转学的费用。”
“你为了六十万就要了修洁的命?”
“我没有!”韩光辉突然激动起来,“我不知道他有乙肝!我不知道会传染!我只是……我只是想赚点钱……”
“你不知道?”我的声音冷下来,“你找陈国富的时候,他告诉你他有什么病了吗?”
韩光辉愣住了。
“我……他没说……”
“那你为什么要收钱?”我问,“你收钱的时候,就没问一句?”
韩光辉不说话了。
“你知道吗?”我又说,“修洁住院的时候,还想着你。他说,医书的事,不追究了。他说,大哥也不容易。”
韩光辉的眼泪流下来。
“慧琳……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转过身,“你跟法院去说吧。”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韩雨晴在门口等我。
“嫂子。”她叫我。
“雨晴?”
她走到我面前,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
“我前天晚上去大哥家,想劝他去自首。但他不在,只有大嫂在。她说漏了嘴,说她亲眼看到大哥跟陈国富通电话,说事成之后给陈国富八十万。”
“八十万?”
“对。”韩雨晴把录音笔递给我,“我把这段话录下来了。嫂子,这些年,我也受够了。这个家,早该清理干净了。”
我接过录音笔,心里很复杂。
韩雨晴是这个家里的边缘人。从小到大,没人把她当回事。但关键时候,是她站了出来。
“雨晴,谢谢你。”
“不用谢。”她看着我,“嫂子,我也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以前,我没帮过你。”
“没事。”我说,“以后,咱们互相帮衬。”
她笑了。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陈警官打来电话。韩光辉被传唤了,进了派出所。
婆婆和韩宏毅来了我家。
婆婆的拐杖顿在地上,眼睛红红的:“慧琳,妈求你,放过你大哥好不好?他是做错了,但他是你大哥啊……”
“妈,他害死了修洁。”
“我知道……但他不是故意的……”
“故意不故意,不是我说了算。”我看着她,“法律说了算。”
婆婆哭起来,哭得很伤第。
韩宏毅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嫂子,我……我也有罪。医书是我卖的。你骂我吧。”
“我不骂你。”我说,“你是为了女儿。换了是我,也许也会这么做。”
“那你为什么不原谅大哥?”
“因为他要的是钱,不是命。”我说,“你卖医书是为了救人。他害修洁是为了自己钱。”
韩宏毅愣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送走他们,我累瘫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是许凯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有东西给你。”
06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了许凯的办公室。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我:“这是修洁走之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案子查清楚了,就把这个给你。”
我拆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份医院文件,还有一封修洁亲笔写的信。
我先看文件。
是修洁住院前写的一份手术方案。
上面详细记录了一套治疗胃癌的新技术,还标注了各种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和应对措施。
这份方案很完整,计算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甚至包括术后康复的护理方案。
“这是修洁研发的胃癌治疗新技术。”许凯说,“他已经做了两年的临床试验,数据都很漂亮。”
“那他为什么不发表?”我问。
“因为他想保密。”许凯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这份方案就是他的遗产。”
“遗产?”
“对。”许凯看着我,“这份技术专利,至少值上千万。”
我的手有点抖。
“慧琳。”许凯又说,“修洁让我转告你,这份方案,你可以选择交给医院。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技术如果要造福更多病人,署名必须是他。”许凯说,“他要让所有人知道,韩修洁,这位年轻医生,他不是白死的。”
我把档案袋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修洁,你怎么什么都想到了?
你连死后的事都安排好了。
我打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慧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别哭,我没事。
我唯一放不下的,是你。你太善良了,总是替别人考虑。
但我也知道,你很坚强。你没让我失望。
替我好好活着,好吗?
修洁”
我把信贴在心口,哭得喘不过气。
许凯递给我一杯水,无声地拍着我的肩膀。
过了很久,我才平静下来。
“许律师,这份方案,我会交给医院。”我说,“署名是韩修洁。”
“你确定?”
“确定。”我说,“这是他应得的。”
从许凯办公室出来,阳光很好。
我站在路边,抬头看着天。
很像修洁白褂下的白衬衫,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又温暖。
“修洁。”我轻声说,“你走好。余下的事,我来做。”
07
三个月后,法院开庭了。
韩光辉被公诉机关起诉的罪名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
开庭那天,韩家所有人都来了。
婆婆坐在旁听席前面,脸色很不好。韩宏毅坐在她旁边,一直低着头。林兰坐在最后面,哭得妆都花了。
韩雨晴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嫂子,别怕。”
“我不怕。”我说。
法庭上,公诉人陈述了事实。
韩光辉因公司欠债,通过中间人介绍,找到乙肝患者陈国富。
他让陈国富隐瞒病史,以找韩修洁看病为名,在手术中故意让韩修洁感染乙肝。
术后,韩光辉收受陈国富弟弟陈国强的贿赂六十万元。
最关键的一项证据,是韩雨晴录的那段录音。
录音里,林兰的声音很清晰:“你大哥说了,只要修洁染上病,他的钱就全是咱们的了。反正治得好治不好还不一定呢……”
法庭里很安静。
我看向韩光辉,他坐在被告人席上,头发白了,人瘦了一圈。
他的眼睛很空,谁都不看。
“被告人韩光辉,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法官问。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弟妹……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了?”我说,“你害死自己的亲弟弟!”
“我知道。”他低着头,“我不是人。我该死。”
他哭了。
哭得很厉害。
法官敲了敲木槌:“请旁听席保持肃静。”
庭审结束后,我对韩雨晴说:“我想去看看妈。”
婆婆住在老宅。自从韩光辉被立案,她就不肯住城里了,一个人回了乡下。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给石榴树浇水。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慧琳……你怎么来了?”
“妈。”我叫她。
她老了。三个月前还很精神,现在已经有些佝偻了。
“你坐。”她指指石凳,“我给你倒水。”
“不用了,妈。”我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也坐下来,抚摸着拐杖:“你说。”
“法院判了。大哥判了十二年。”
她的手一顿:“十二年……这么重吗?”
婆婆沉默了很久。
“慧琳。”她抬起头,“这些年,妈对不起你。”
“妈……”
“我跟你大哥二哥一样糊涂。修洁走的时候,我只想着韩家的东西不能落到外人手里。我从没想过,你会承受这么多。”她的眼泪流下来,“慧琳,你原谅妈。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很难过。
但我说不出“原谅”两个字。
因为修洁死了。
他死了就不会再活过来。
“妈。”我说,“我会来看你的。但我没办法原谅他。”
婆婆点点头,没说话。
08
半年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把修洁写的那份胃癌治疗新技术方案交给了省城三甲医院。
医院组织专家评审,结论是一项很有价值的技术突破。
他们决定在学术期刊上发表,署名是“韩修洁”。
第二件,我卖了市区的房子,在乡下买了个小院。
一个人住。
韩宏毅来找过我几次。他老婆的病好转了,女儿也上了初中。他说他想补偿我,但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用补偿。”我说,“好好过日子,就是最好的补偿。”
韩雨晴倒是常来。她跟丈夫离婚了,带着孩子回了老家。她说她不想再被那个家束缚了。
“嫂子,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图个问心无愧。”我说。
韩雨晴笑了:“你说得对。”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乡下的星星很亮,跟城里不一样。
修洁以前说过,等他退休了,就带我回乡下住。他说乡下安静,空气好,适合养老。
可惜,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修洁。”我仰头看着星空,“我现在在这里了。你看到了吗?”
风轻轻吹过,石榴树叶哗啦啦响。
像是他在回答。
修洁走后一周年那天,我去了他的墓地。
墓地在城西的公墓,背靠山,面朝水。位置是他自己选的,生前就买好了。
我把一束白花放在碑前。
“修洁,你爸妈身体还好。你二哥的女儿考上重点中学了。你大哥在监狱里,表现不错,听说能减刑。”
“至于我……”我顿了顿,“我挺好。”
不是挺好,是真挺好。
生活还要过下去。
我把他的名字写在文章作者栏里。
他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被认可了。
“修洁,你可以安心了。”
我转过身,准备离开。
走到墓园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把他的墓碑染成金色。
我说:“修洁,再见。”
风吹过,好像有人在远处说:“再见,慧琳。”
09
又过了一年。
那天,我接到韩宏毅的电话。
“嫂子,妈住院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婆婆已经进了ICU。
她今年七十三,身体一直不好。自从韩光辉出事,她就垮了一大半。
韩宏毅守在ICU门口,眼睛红红的:“嫂子,妈可能……过不了这关了。”
我没说话。
隔着ICU的玻璃,我看到婆婆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医生出来说:“老人想见你。”
我换了防护服,走进去。
婆婆看到我,眼睛亮了一点。
“慧琳。”她的声音很虚弱,“你来了。”
“妈。”
“妈对不起你。修洁的事……妈也有责任。要不是我纵容他们……”
“妈。”我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
“不……没过去。”婆婆喘着气,“我梦见修洁了,他跟我说,让我好好活着。但他不笑,他一直不笑……”
“他只是心疼你。”
“是吗?”婆婆的眼泪流下来,“我也想心疼他。可是,我来不及了……”
她咳起来,监护仪的警报声响了。
护士冲进来,把我推出去。
那天晚上,婆婆走了。
韩宏毅在楼道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那里,看着婆婆的身体被白色被单盖住,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恨她吗?恨过。
但人走了,恨就散了。
婆婆的葬礼很简单。
韩宏毅跟我商量:“嫂子,妈的后事,咱们就简单办吧。”
“行。”我说。
葬礼那天,韩雨晴也来了。
她穿了一身黑,站在我旁边,低低地说:“嫂子,你说人这一辈子,为了啥?”
我不知道。
也许,就是为了活着。
活着就是最好的。
从墓园回来那天晚上,我又看见了修洁。
梦里他坐在老宅的石凳上,穿着白衬衫,看着我笑。
“慧琳。”
“修洁。”我走过去,“妈走了。”
“我知道。”他说,“她会跟我爸在一起。”
“你恨妈吗?”
“不恨。”他摇头,“她说到底是个可怜人。”
“那我呢?”我问,“我恨过。”
“恨过就好。”他说,“恨完了,就把她放下。”
我看着他,想抓住他的手。
但他已经站起来,朝阳光里走去。
他回头:“慧琳,好好活着。”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
10
婆婆走后,我跟韩家的联系也断了。
韩宏毅偶尔给我发消息,说他女儿考了第一名,说他老婆病好多了。
我都回一句“挺好的”。
韩雨晴跟我在一个城市,隔三差五来蹭饭。她开始学做菜,说要给孩子做好吃的。
我觉得日子就这样吧,挺平静的。
直到有一天,许凯给我打电话。
“慧琳,修洁的那个技术,被国际医学期刊收录了。”
“然后呢?”
“然后,有个国外的专家,想见你。”
“见我?”
“对。”许凯说,“他说,他想买下这个技术的专利。”
我愣了愣:“专利不是修洁的吗?”
“是你的。”许凯说,“你是他的合法继承人。”
“那……”我犹豫了,“卖不卖?”
“你决定。”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最后,我给那个专家回了一封邮件。
“技术可以免费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对方很快回复:“什么条件?”
“所有的研究成果,署名必须是韩修洁。”
对方同意了。
签完合同那天,我给修洁发了条微信。
“修洁,你的技术,走出国门了。”
消息发送出去,微信提示:“对方不是您的好友,无法发送。”
我忘了,我早就把他删了。
也好。
删了,就不念了。
不念了,就该往前走了。
第二天,韩雨晴又来了。她提了一袋水果,进门就开始摘菜:“嫂子,晚上吃啥?”
“随便。”我说,“你想吃啥就做啥。”
她笑了。我也笑了。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暖洋洋的,像春天来了。
楼下的石榴树又开了花。
去年这个时候,修洁还在。
今年,他走了整整两年。
但没关系。
生活还要继续。
我打开窗,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挺好的。
都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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