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自诞生以来,家传户诵、脍炙人口,以至如“竹枝词所云:‘开谈不说《红楼梦》,纵读诗书也枉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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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华琐簿》

作为一本内蕴丰厚的经典文学作品,《红楼梦》曲折隐现、雾雨云龙的写作手法,风行水面、自然成文的舒缓风格,召唤着读者在接受过程中“再创作”,继而衍生出以《红楼梦》小说为基础的诸多戏曲、说唱等改编作品。

近年来,学界对红楼戏曲改编研究成果颇夥,相比之下,红楼曲艺改编研究者寥寥,诞生于运河沿岸扬泰地区的《红楼梦滩簧》则几无人问津。

滩簧是流行于江浙地区的通俗说唱艺术。从广义上讲,说唱即曲艺;从狭义上讲,说唱是指有说有唱的曲艺形式,意味着“讲与唱互相间杂,使听众于享受着音乐和歌唱之外,又格外地能够明了其故事的经过”[2]。

“说”强化叙事性,而“唱”呢?如《礼记·乐记》所言:“乐者,通伦理者也。”“唱”的形式极大弱化了各阶层接受者的欣赏障碍——因此,《红楼梦》说唱兼具较强的表演便捷性与传播能力,是助推《红楼梦》由雅向俗流通转化的重要力量。

仲振奎于乾隆五十七年(1792)秋已谱成《葬花》一折,于嘉庆三年(1798)改写完成,是首位将《红楼梦》改编成戏曲并成功上演之人。[3]其后,据《红楼梦》及续书改编成的长篇全本曲艺《红楼梦滩簧》出现,系“仲作引发的首部红楼曲艺作品”[4]。

《红楼梦滩簧》作为红楼改编体系重要一脉,由于诞生时间、地点,表现形式的特殊性,较为鲜明地有别于原本小说与其他戏曲、曲艺改编作品。

本文试从情节、人物、语言等方面探赜红楼滩簧的改编特色,揭橥其异量之美。希望能为《红楼梦》传播接受研究,名著改编研究提供借鉴,也希望能为民间文学研究的深入尽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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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滩簧》

1

适应文体转换的情节剪接

目前,有关《红楼梦滩簧》的文献资料较为有限。《红楼梦滩簧》曲本一直以抄本的形式存世,20世纪60年代初期在泰州地区被发现。

目前,精抄本藏于泰州图书馆特藏部,这部滩簧共四本,分为“元亨利贞”四集:元集八出,亨集十一出,利集十二出,贞集九出,共四十出。

钱成先生整理、注释此抄本,完成《〈红楼梦滩簧〉校注》一书,南京出版社于2018年出版。笔者即在该整理本的基础上加以论说。

滩簧抄本上有“海陵赧生居士新编”字样,这是何许人也?钱成根据泰州市博物馆藏清光绪五年(1879)宫本昂等纂修泰州《宫氏族谱》和泰州市图书馆藏清《芸香诗钞》,考证赧生居士即宫云翥,其人为仲振奎的儿女亲家,是清代泰州宫伟镠家族文人群的杰出代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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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滩簧〉校注》

红楼曲艺改编,如子弟书名篇《芙蓉诔》《露泪缘》,河南坠子《黛玉进府》,梅花大鼓《黛玉葬花》等,多是就一个故事或者一个人物进行改写。而红楼滩簧却是进行全本改编,演绎出一部完整的红楼故事,这在红楼曲艺中独树一帜。

《红楼梦滩簧》共有四十出之多,每一出题目分别为:“原情”“前梦”“聚美”“合锁”“游园”“省亲”“探亲”“园谑”“开社”“葬花”“释怨”“索优”“谗构”“听雨”“试情”“补裘”“搜园”“失玉”“设谋”“焚帕”“哭园”“后梦”“护玉”“遣袭”“拯玉”“返魂”“谈恨”“单思”“煮雪”“赠金”“坐月”“见兄”“花悔”“示因”“劝婚”“题画”“剖情”“解仇”“仙合”“玉圆”。

《红楼梦滩簧》与《红楼梦》、仲作《红楼梦传奇》间存在较强的依附性。滩簧的第一至二十一出对应小说原本一百二十回中的部分情节,第二十二出至第四十出的续写红楼内容则与仲振奎所作《红楼梦传奇》情节处理相似。但说唱较之小说,在形式与内涵上存在差距。

因而,为适应文体转换,宫云翥对《红楼梦》及续书的故事情节进行了处理,可粗略概括为——增、续、减、改四种。

《红楼梦滩簧》的第一至第二十一出脱胎于《红楼梦》小说,但宫云翥并非直接“拿来”,而是基于个人阅读接受与曲本编撰需要,增加了语言、心理、人物等内容。

例如,在第八出“园谑”中,刘姥姥形容贾母房间之“大”的话语令人感到新奇:

大箱大桌大窗棂,木床儿睡得千余人。更有那柜儿大得真异奇,把我们的房子只好在里边盛。东边人听不见西边话,南边灯照不到北边门。明开路神站着犹嫌矮,四金刚坐着远离身。若不是许多物件零星摆,尽可辔头一任马横行。[6]

相关内容小说中则是:“昨儿见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柜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柜子比我们那一间房子还大还高。”[7]

宫氏使用夸张手法加以渲染,强化刘姥姥对贾府之大的感叹,也是借此表现贾府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繁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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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非邮票《刘姥姥进大观园》

滩簧每一出开头与末尾,常有不同人物登场自述,交代或总结所处文本环境,揭示人物心理活动,这是滩簧表演曲坛生态环境的需要,也是作者对于红楼故事、红楼人物的解读。

如第十三出“谗构”末尾,袭人于王夫人面前一番花言巧语,“这才是谮人妙处能浸润,生拆散他们女共牛”,不同于《红楼梦》小说隔帘花影式的模糊化处理,滩簧作者直指袭人居心叵测,谋害晴雯,挑拨王夫人与林黛玉的关系。

此外,滩簧新增了一些人物。如黛玉兄长林良玉,且二人都在贾府落难时出手相助。

第一出“原情”中融入了乐府诗《孔雀东南飞》,新增警幻真人焦仲卿与警幻仙姑兰芝夫人,主“补恨天”“离恨天”。

而在滩簧第二十出“焚帕”中,林黛玉离世时说,“我死之后,那妆奁内有个紫金鱼儿,千万与我含殓”。

林黛玉死时含殓金鱼儿与贾宝玉生时衔玉相对应,是改编者赋予独属宝黛二人“金玉相配”的宿命信物,也为续写中的还魂情节埋下伏笔。这些增补的内容使得滩簧故事较之原著更加丰满详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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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振奎《红楼梦传奇》

论及“续”,众多改编作品较少涉及《红楼梦》的续书内容。但《红楼梦滩簧》深受仲作《红楼梦传奇》的影响,而《红楼梦传奇》是将《红楼梦》与逍遥子《后红楼梦》两部小说进行合并改编所作。

因此,宫云翥对“后梦”情节的铺展值得关注。续写情节中,宝玉因思念黛玉、晴雯心切,中计谋被诱走,后被贾政救回。复生的林黛玉“六根清净再不恋红尘”(第二十七出“谈恨”)。史湘云助宝黛和好。最后,“荣国府喜重兴”(第四十出“玉圆”)。

红楼续书的艺术成就见仁见智,但据续书改编的红楼戏曲、曲艺并不多见,滩簧如是写来,满足了普通受众的“大团圆”心态,也给人以陌生化的新鲜感。

《红楼梦》素有“百科全书”之誉,但说唱曲本的容量远不及小说,难以容纳博雅深厚的原著内容。

《红楼梦滩簧》不可能面面俱到地改编小说原著,其以宝黛爱情为主线,省去了贾雨村、尤二姐、尤三姐、秦钟、秦可卿等人物,删去送宫花、一进荣国府等情节。与此同时,在已有的故事改编中也删减大量细节。

例如第十七出“搜园”直接以王熙凤的自述简化发现绣春囊与抄检前的过程,以晴雯的哭诉概述王夫人的叱骂。宫云翥的删减,使得滩簧红楼故事不蔓不枝,更加集中,利于受众对于核心故事情节与主要人物形象的把握。

从案头小说到唱响氍毹的曲艺,文体发生改变,宫云翥随之用说唱的语言改写小说,彰显特殊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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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敦邦绘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小说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中对众人之“笑”如是描写:

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叫“嗳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

宫云翥关注到这一情节,在第八出“园谑”完成了该片段从小说至滩簧的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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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滩簧考论》

列位,你道他们笑成个什么样儿?

这一边坐的是湘云女,掌不住香茶望外喷。那一边黛玉又岔了气,伏着桌边儿一边一声哼。王夫人说不出心里中话,指着凤姐儿乱戳不开声。薛姨妈也撑不住,茶喷了探春女一裙。引得探春碗内香茶泼又泼着迎春女一身。惜春便离了原来座,揉一揉肚皮儿,只觉得肚肠疼。宝玉儿直笑向娘怀里滚,把个老太太笑得泪儿零。

这是合席上人笑的样儿,还有那妈妈与丫鬟们又是一个样儿。也有忍着笑的:替他姊妹把衣裳换;也有忍不住笑的,躲在屏风后面望地下蹲。一个个弯腰曲背难撑起,抿着嘴儿气结不能伸。你道里里外外可有不笑的?也有,只有鸳鸯、凤姐生熬住,变着脸儿四目暗传情。

就文本表层来看,滩簧篇幅更长,不仅包括席上众人的动作神态,也描绘了妈妈与丫鬟们的样貌。它句式规整,读来押韵,口头性更强。同时,宫氏将“饭”改为“香茶”、调换描写顺序、细化动作神态。

此般细节处理在滩簧中也并不鲜见。所引曲文以“列位”引入,“这一边”“那一边”“这是”“还有”“你道”“也有”切换视角、推进描写,受众似能跟随表演者的动作、语言观览这一鲜活热闹的画面。附之朗朗上口的语言,节奏感强。

我们可以说,这段滩簧文本,较之小说,具有鲜明的舞台性特征;较之《红楼梦传奇》等戏曲作品,又更生动有趣,彰显出滩簧说唱艺术的文本特点。

小说《红楼梦》内涵丰厚,而滩簧从中选取情节,进行“增”“续”“减”“改”全本处理,形成四十出内容。

此外,宫云翥也立足创作需要,删去仲作《红楼梦传奇》剧本中的“私计”“海阵”“禅戏”“花寿”“鹃啼”“远嫁”等情节,增添“游园”“探亲”等,调换“试情”“补裘”这两出顺序。《红楼梦滩簧》的诞生与写成离不开《红楼梦传奇》,但又区别于该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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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本红楼梦传奇二种》

宫云翥对情节的如此处理,是在其较为独特的创作理念指导下进行的,而他的创作理念的形成,既是顺应红楼戏发展必然趋势,也体现宫云翥的个性化动机。

据学者已有研究,红楼戏的编创可分为三阶段:“乾隆末期至道光初期是红楼戏编创的繁荣期”“道咸年间是红楼戏的蜕变期”“同光时期是曲牌体红楼戏创作的消歇期,花部红楼戏的编创逐渐兴起”。[8]

繁荣期成熟戏曲改编提供了丰富艺术创作经验,加之蜕变期文人生活境遇与创作心态的差异显现,宫云翥既具有遍及城市乡村,“随意弹词,皆堪动听”(第一出“原情”)的创作理想,又在其中融入家族戏曲文化底蕴与个人生活感受。

宫氏重视说唱艺术的流畅性、简洁性、趣味性,选取情节,删减故事线,增加细节,变更结构,续写结局,将《红楼梦》演绎为一出又一出可说可唱的曲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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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俗文艺作品集成》

2

立体化的人物形象塑造

鲁迅先生讲过:“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9]

诚然,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所塑造的人物形象,并非仅凭一事一物可判断出好坏,他笔下没有尽善尽美之人,这也是《红楼梦》被誉为中国小说巅峰的重要原因。

英国批评家爱·摩·福斯特(Edward Morgan Forster)说:“一个作家如果想竭尽全力去扣动读者的心扉,扁平人物对他是十分有用的。”[10]

因此,大部分改编者通常只选取一段红楼故事情节作细致的刻画,塑造单纯鲜明的扁平人物,用强烈的善恶冲突凸显情节张力。

红楼滩簧中亦有正反人物的善恶冲突,但可贵之处在于宫氏通过全本改编的丰富情节,力图使一些人物生动新奇又真实可信,一定程度上突破单一化,这更符合《红楼梦》小说的美学特点,也彰显出红楼滩簧与众不同的改编特色。

我们且以主角钗黛二人为例展开分析。钗黛心灵相通,相亲相依却各有千秋。

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对二人交往互动展开含蓄蕴藉的刻画,引发了后世学者对钗黛关系与优劣的热烈讨论,主要分为三派:“姚燮、洪秋蕃、解盦居士、吴宓等‘拥黛派’,王希廉、诸联等‘拥钗派’,王国维、俞平伯等‘合一兼美’派”[11]。

仲振奎也曾在《〈红楼梦传奇〉自序》中表明,自己“哀宝玉之痴心,伤黛玉、晴雯之薄命,恶宝钗、袭人之阴险”[12]而改编故事。红楼说唱作品更是“明显呈现出相对一致的‘黛优钗劣’观”[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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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传奇校注》

但宫云翥秉持“双美”创作意识,肯定宝钗的宽和大度,保留黛玉的敏感猜疑。宫氏所塑造的钗黛二人既不是完人,也不是悲剧的始作俑者,而是瑕不掩瑜、美好真诚的女性,是各具特色的红楼奇女子。

论及宝钗容止,宫云翥在第四出“合锁”有曲词如下:“见她柳娇花媚也非凡品,大户人家举止甚端详。凝眸正在含情处,一阵的风从肋后过来香。”

该出中,薛宝钗剖白内心,自述“最厌繁华,颇耽书史”,与黛玉“姿才一时无两,尤相契合”;面对金玉姻缘,其他改编作品中的宝钗常是汲汲以求,甚至居心叵测,但滩簧曲本中的宝钗“见了他常常回避”。

在第四出末尾,当丫鬟送手炉,黛玉心有不满,出言暗讽时,宝钗颇有君子风度:“我且妆(装)聋权当西风过,只好强自开怀入醉乡。”

宝钗见到林黛玉刻着“亦灵亦长,仙寿偕藏”的金鱼儿,并不妒忌,而是慨叹:“想我这金锁,不过人力所为,这才是真宝贝呢。他那玉从胎中口里衔出,你这鱼从死后口中衔出,这不是天定姻缘么?”(第四十出“玉圆”)甚至她被宝黛深情打动,力助二人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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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民间小戏禁毁研究:以花鼓、滩簧为考察中心》

更重要的是,滩簧作者充分利用长篇全本曲艺的独特优势,凸显了钗黛关系的变化,保留了二人因金玉姻缘之说产生的隐微嫌隙。

滩簧第四十出再提旧事。黛玉发问:“宝姐姐当初把锁他看时,你还是有意,还是无意?”宝钗回答:“这有什么意思?不过是被他缠得没法罢了。”“你当初又多的什么心呢?”时过境迁,钗黛相互包容,芥蒂最终化解,细腻全面地展现了人物关系的变化过程。

《红楼梦》滩簧中,黛玉之形象,如作者所说:“看她待下全无嫉妒心,性情和顺又贤能”“如今两府重兴,皆赖林妹妹之力”(第四十出“玉圆”)。宫氏对黛玉评价甚高。

从小说原著来看,读者对黛玉形象的接受多聚焦于她的多愁善感与文学才华,不少改编者也十分偏爱“葬花”“焚帕”等抒情情节,将黛玉渲染成一位伤春悲秋的闺阁女子。宫云翥却将林黛玉描写为才、德、貌合一,果断能干的“理想女性”。

那如此塑造是否仅为他一时兴起、凭空想象呢?细究小说文本,我们可知林黛玉性格、价值观与人际关系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有着成长变化的过程。

且看原著第五十二回中林黛玉以“陪笑让坐”“忙命倒茶”礼待顺路探望的赵姨娘。

第六十二回她也对贾府现实状况进行分析:“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

小说文本开篇,林黛玉孤高自许,目下无尘。但随着故事情节的展开,她与宝钗愈加亲密,也逐渐接触家庭事务。

甚至清代小说评点家二知道人推测:据此般发展,若黛玉不死,宝黛成婚,终会出现“凤、黛齐名”[14]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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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红楼梦卷》

由此可知,曹雪芹所作《红楼梦》中林黛玉随年龄增长,处世逐步圆融,治家之才渐渐展露,而宫云翥在滩簧后二十出将此点着重放大,与重情重义、姿才出众相融合,使黛玉形象进一步立体化。

滩簧全本改编实属不易,更为不易的是在此中注意到林黛玉形象的发展变化,塑造出立体的钗黛形象,体现二人相依相亲、互相欣赏,表达作者“果然男儿不及女儿心”(第九出“开社”)的赞美之情。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第五回有如是夹批:“黛玉、宝钗二人,一如姣花,一如纤柳,各极其妙者”。

宫氏笔下,钗黛二人常并提,她们有旗鼓相当的诗才,不相上下的美德。宫云翥不认为木石前盟与金玉姻缘相斥,而是有意让两者和合共生。这与脂批所提出的“钗黛合一”美学追求不谋而合,在红楼改编中堪称独树一帜。

宫云翥对宝玉、贾政这对父子的滩簧重塑也颇有特色。不喜求取功名的贾宝玉与为官持家的贾政看似对立,实则父子二人间存在着继承性的相似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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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红楼梦》中贾政贾宝玉剧照

这一点在小说中可以隐然窥见。

原著第五回荣宁二公之灵说:“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略可望成”。

第二十九回有云:“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

第七十八回描述其父贾政“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因在子侄辈中,少不得规以正路”。

这不仅强化宝玉与祖宗的传承关系,还借贾政早年经历指明了宝玉未来克绍其裘、光耀门庭的可能性。红楼滩簧关注到这一点,并在改编中有所体现。

在滩簧第二十二至四十出,贾宝玉“中了第七名举人。天子爱他文字”(第二十四出“遣袭”),甚至主动下令寻找不知所踪的宝玉。

为官后,宝玉更是谙熟官场辞令,与妻子薛宝钗相敬如宾。针对贾宝玉这一红楼核心人物,滩簧改编者与小说后四十回续写者都回应了两大问题:婚姻与社会身份。对比内容,我们不难发现二者命运基调的差异。

但不论是小说后四十回中的出家而去,还是滩簧里的钦赐进士,编写者们都让贾宝玉亲身走进科举考场。而此现象背后是否有所寄寓?就目前可考,宫云翥出生于科举世家,却中年丧子、蹭蹬科场。他于曲本中赋予贾宝玉顺利的仕途,也是在满足自己的“白日梦”。

科考之举是否完全背离曹雪芹本意,这一点见仁见智。而滩簧改编者与小说后四十回续写者不约而同的情节选择无疑反映出时人浓厚的家族观念与迫切的科第追求。

宫云翥显化并放大了隐于小说后四十回中的这一倾向,使贾宝玉安于官场与家庭,以此实现家族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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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翼等《贾宝玉的出家》,东南出版社1945年版。

如此圆满,也是百姓大众喜闻乐见的。在红楼小说中,宝玉最终选择出家。滩簧里的宝玉既未如此坚定果决、遁入空门,也未彻底沦为世俗中的继承人。

他始终在礼法的框架内坚守内心的善良细腻与体贴包容:“功名富贵等浮云,一被浓香是福人。”(第三十六出“题画”)“只讲一个情字,我生也为你,死也为你,就想上天也只为你。”(第四十出“玉圆”)

宫氏的改编固然伏含科场高中、光耀门楣的文人理想,却也保留了宝玉的鲜明特质,如此处理在红楼改编中便颇具特色。

红楼读者常将贾政视作迂腐守成的训诫者,其在说唱改编中也多为古板的配角。但宫云翥却使他成为拯救宝黛,推动故事发展的重要人物,别出心裁。

事实上,小说中的贾政并非平面的脸谱人物。他既是严苛的父亲,也是追求“月夜坐此窗下读书”(第十七回至十八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闲适生活的隐逸之士,“馀事多不介意”(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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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温绘贾政游大观园图景

贾政诚厚笃实、正直朴善,具有较强的责任感,是典型的家族优秀子孙形象。

但读者通常更关注他作为家长,对宝玉求取功名的敦促,在一些家族事务中的不作为,用人不贤等。滩簧却反其道而行,不仅通过经典情节的改写勾勒其“典型”之处,还展现出其“非典型”部分,值得关注。

在《红楼梦滩簧》第二十五出“拯玉”中,贾政擒住妖僧,让左右将其送交该县,只说掳走的是家奴,隐去了宝玉的名字,实则是对儿子的保护。贾政恼恨贾宝玉抛下家人,“口里虽骂,心里却舍不得”,只得“闻言止不住长吁气,我道孩儿心境本非愚”。

较之小说中林黛玉初入贾府时并未见到贾政,宫云翥所改写的“聚美”一出中则是早早等候。

第二十七出“谈恨”中,黛玉再回贾府,贾政喜不自禁,感叹“俺也是你娘行骨肉亲,莫只单念同枝一本人。”

宫氏对贾敏、贾政的兄妹之情描写直白,贾政虽为大家族长者,却直言与黛玉之母的友爱,见到黛玉,甚至“呜呜咽咽的哭”(第三出“聚美”),这一点未见于其他红楼改编作品之中。

贾政在滩簧“游园”一出中直抒归农之意:“俨似村墟,无一点尘嚣态,触起我归田解组心。有日天恩容我辞朝阙,我便北窗高卧老闲身。”他向宝玉解释诗之源委,也可知其良好的文学修养。

该出复现传统父辈在外对子女的严苛,但字里行间也流露出对诗书作伴的闲逸生活的向往。

当贾府有难时,贾政拒绝让奴才赖升“招架了外边的账目”(第三十出“赠金”)。宫云翥在文本中让贾政承担家族重任,力挽狂澜,直接抒发对晚辈的关怀疼惜,坚持内心的正义善良,这使父子二人形象有所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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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建末世的孔老二:红楼梦里的贾政》

贾政是对宝玉成长有重要引领作用的“正人”。宫氏利用滩簧的直白性与情感性对小说中贾政与宝玉的父子关系进行了深层建构。

这种建构,既保留了贾政“典型”的严肃庄重,又有别于其他改编作品的“非典型”性格,这是曲作者对于原著文本细读使然,填充增益之处,是对贾政刻板形象的超越。

大部分红楼说唱作品篇幅有限,听众难以建立起对复杂人物的深度认知,因此单纯鲜明的扁平人物往往达到最佳效果。

而宫云翥在小说基础上对经典形象进行丰富与再塑造,妙笔完成《红楼梦》“有而未显”乃至“未有”之处。

宫氏塑造的“理想”形象背后,蕴含着对原本内容的深层理解与对假想结局之问的个性回答。丰满化、立体化人物形象的塑造是曲作者善用长篇曲艺文体优势产生的新质,也为今天的红楼改编提供了有益的艺术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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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衍生文献考论:以戏曲、评点本与稀见文献为中心》

3

平民哲学影响下的语言风貌

自明代以来,泰州学派思想对当地精神文化产生了重要影响。该学派创始人王艮曾作《乐学歌》:“乐是乐此学,学是学此乐。不乐不是学,不学不是乐。”[15]鼓励人的发展,重视人的精神,推动人的进步。

这一平民哲学流派的积极讲学,推动了文化的下移,也促进了通俗文学创作的蓬勃发展,以《红楼梦滩簧》为代表之一的地方“花部”红楼戏登上舞台,有着移风易俗、寓教于乐的潜在功用。

宫云翥出身书香世家,具有文人士大夫的教化情怀。他不满足于仲作《红楼梦传奇》“只是文人学士倾心”(第一出“原情”)的传播效果,萌生出“杂以俚言,节其冗长,归于简便”(第一出“原情”)的改编想法,力图实现大众化、平民化的“学”。

此外,宫氏所作内容生动有趣,平易浅近而一波三折,让观者能轻松感知善恶是非,做到在“乐”中“学”。《红楼梦滩簧》的艺术形式与内容中富有泰州学派“乐学”思想色彩。

宫云翥在改编创作中高度重视“读者”这一接受环节,使作品面貌尽可能贴近百姓生活,体现地方特色,加之与其关系紧密的《红楼梦传奇》同样生于泰州,传于泰州。所以,《红楼梦滩簧》的语言风貌具有较强的地方化、民间化特征。

宫云翥在唱词中融入大量泰州方言、俗语等,颇具扬泰风情。

我们可以取第八出“园谑”为例展开分析。刘姥姥赞美景色之丽,房屋之大,感叹如此环境中的男女老少的眼界,不禁说出“宁要大人家奴,不要小人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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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学派研究》

语言浅近生动,通俗易懂,用泰州地区俚语方言,如“眼光照近难观远”“望不真”“东边人听不见西边话”等,夸张且形象地借刘姥姥这一村妇之眼彰显大观园的极尽铺张豪奢。

从观众角度考量,滩簧的受众群体多为普通民众,这样具有地方特色的语言既符合刘姥姥的村妇身份,又谐于俚耳,能够收到很好的传播效果。

滩簧中亦出现泰州地区经商、丧葬、农业等各方面社会习俗与生活习惯。在第十三出“谗构”中,王夫人所说的“风波起处顺手便推舟”“无常定葬江鱼腹”是泰州地区俗语。

泰州位于苏中里下河,其下辖的多个地区为冲积平原,当地百姓自然是依水而生。该俗语的传播流行与渔民生活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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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方言斠疏》

“风波”一句有“顺手推舟”之意,但为贬义,表明王夫人认为宝玉挨打是有心之人添油加醋致使的。

“无常”一句反应渔民生活艰辛,常常落水身亡,含王夫人作为母亲的心疼悲伤。

随后,王夫人又有言“灯残还有个送灯油”,这反映了泰州的葬礼习俗,人死后必须要有男性后辈为灵柩前的长明灯添加灯油,寓意有后代传承,这可以说是小说中“将来我靠谁呢”(第三十四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一句的创造性转化。

滩簧第七出“探亲”中以刘姥姥之口,铺展乡里田间的农业画卷。

早起扬锄便下乡,打耙薅草各匆忙。午时送饭田中吃,各人家妇女各携筐。就是老身做不动庄家事,也帮着浆浆洗洗,拈补些旧衣裳。只等夕阳西下无生活,牧童儿短笛口无腔。

“这是忙庄稼的时候,到了打场时,还更忙呢!虽则忙,倒也好玩。”

稻穗儿总不离三五寸,割将来装得满船黄。小灯笼高挂在杨枝上,只听得碌碡声声是碾场。

“扬锄”“打耙”“薅草”“携筐”“浆浆洗洗”“拈补”“打场”“碌碡声声”,一连串的动作描写、声音描写勾画出“农忙图”“丰收图”。

刘姥姥口中,乡村家庭中男女老少各司其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到了傍晚,牧童信口吹着短笛,闲适轻松,朴实安稳。丰收之时,满目稻穗,耀眼饱满如小灯笼,人们准备着打场晒粮食。

宫云翥借刘姥姥话语形容农活“虽则忙,倒也好玩”。曲文中颇具趣味的苏中农民生活激发了贾母等人的兴趣,展现出刘姥姥的语言智慧,使听者读者感受到她的质朴豁达、积极乐观,也描绘出一幅扬泰地区曲家重构后的多彩乡村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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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省泰州市图书馆古籍普查登记目录》

在这一出中,刘姥姥还提到“小缸儿青布比如皋好”。清初,泰州管辖的如皋地区生产的老青布、蓝花布工艺精美,是苏中名特产,也是宫云翥重构后村妇刘姥姥所能接触到的上乘布品。刘姥姥也借此表达对贾府奢侈生活的感叹。

此外,她所说“蹄肚”是指蹄筋、鱼肚,泰州常以此词代指名贵菜肴。滩簧中大量鲜明浓重的地方色彩使受众对曲艺内容产生熟悉感,大有个人身临其境的亲切感,与地方百姓生活密切相关,扬泰观众喜闻乐见,更好地推动该曲艺形式在地方的传播。

《红楼梦滩簧》诞生于清代扬泰地区,作为《红楼梦》小说及续书全本改编的“首部曲艺”,是小说文本的另一种活力再现,也是接受者个人与时代的文本浓缩,它以适应文体转换的情节剪接,立体化的人物形象处理,平民哲学影响下的语言风貌走进城市乡村,走进市井黎民,既是红楼“梦”,也是泰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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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滩簧声腔研究》

党的二十大报告中指出:“坚持以文塑旅、以旅彰文,推进文化和旅游深度融合发展。”[16]鉴于此,《红楼梦滩簧》的研究挖掘、传承演艺,对于扬泰文化旅游亦有所裨益。

诚然,因曲本发现较晚,开掘较少,《红楼梦滩簧》在学界尚鲜为人知,其艺术魅力与价值,还有待我们进一步探索。

注释:

[1] 杨懋建《梦华琐簿》,见朱一玄编《〈红楼梦〉资料汇编》,南开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827页。

[2] 郑振铎《中国俗文学史》,中国和平出版社2014版,第7页。

[3] 参见钱成《仲振奎及其“红楼第一戏”研究》,扬州大学硕士论文,2007年。

[4] 钱成《〈红楼梦传奇〉校注》,东南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总论第48页。

[5] 参见钱成《〈红楼梦滩簧〉校注》,南京出版社2018年版,前言第14页。

[6] 钱成《〈红楼梦滩簧〉校注》,第55—56页。本文所引滩簧内容均据此书,为避繁冗,以下只标明出目。

[7] 曹雪芹著、无名氏续《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533页。本文所引《红楼梦》小说文本均据此书,以下只标明回目。

[8] 武迪《清代红楼戏的编创及其历史演进》,《曹雪芹研究》2024年第3期。

[9]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218页。

[10] [英]爱·摩·福斯特(E.M.Forster)著,苏炳文译《小说面面观》,花城出版社1984年版,第60页。

[11] 辛晓娟《从“诗学原型”的角度重看“钗黛之争”》,《红楼梦学刊》2024年第3辑。

[12] 钱成《〈红楼梦传奇〉校注》,东南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总论第41页。

[13] 王文君《建构〈红楼梦〉的平行艺术世界——论〈红楼梦〉的说唱改编》,《红楼梦学刊》2024年第4辑。

[14] 二知道人《红楼梦说梦》,见冯其庸辑校《冯其庸辑校集》第1卷,青岛出版社2011年版,第68页。

[15] 王艮著,陈寒鸣编校《王艮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年版,第42页。

[16] 《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 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而团结奋斗——在中国共产党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2022年10月16日)》,《中国人大》2022年第2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