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克里斯托弗·诺兰导演的成名作《记忆碎片》在全国上映。
说起《记忆碎片》，这可能是影史上最为复杂的电影之一。对从未看过这部经典的观众而言，乍看之下很可能“一脸懵圈”——直到结尾才能理出一点点头绪。
我当年就是如此。
《记忆碎片》的复杂主要来自叙事结构。诺兰将一个原本按时间发展的线性故事打乱重组，具体操作方法是这样：首先，选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将整个故事一分为二，画面标志为黑白/彩色；之后，又将黑白与彩色部分继续细分并交叉剪辑——黑白部分正着讲述，彩色部分倒叙。
如此一来，全片就被分割成了45段。分别是22个黑白段落+22个彩色段落及最长的一段“黑白转彩色”段落。而呈现在银幕上的故事就成了：
彩色1+黑白1+彩色2+黑白2......+黑白转彩色。
诺兰这一操作让大多数观众如坠雾中。诚然，打乱时间线的花活不是没人玩过，但问题是：诺兰将时间切得太碎并以黑白段落的大段对话和彩色段落的“层层递归”来考验观众的记忆跟耐性。
这种讲故事的手法，完全违背了普通的观影心理和大众情绪。一般故事片，观众总处在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了解主角所不知道的信息，但在《记忆碎片》中，观众的处境变得和罹患“顺行性遗忘”的莱纳一样了：
由于彩色部分是倒叙，因此每一彩色段落的开头，观众都和莱纳一样没有“先前的记忆”，面对的只是“后果”而不知道“前因”，再加上黑白段落造成的间隔效果，这就造成观众实时的内心活动与莱纳相比差不了多少——“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嘛”的一键三联“迫使”他们与患上遗忘症的莱纳共情（或者，完全看不下去）。
因此，今天我要做的工作便是让这个被打乱的故事恢复“秩序”，我将按时间顺序+图解的方式将它完完整整地说出，以供观众看片过后的梳理与思考。
在正式拉片之前，先介绍下本片主角莱纳（盖·皮尔斯饰）过去的悲惨经历（因为莱纳失去妻子从而患上遗忘症的信息很多段落都有提及，这部分内容是一点点拼凑完整的，不属于具体哪一单一段落，必须先拎出来）：
莱纳曾因歹徒入室袭击而失去妻子，他当场击毙了一名歹徒，却被藏在暗处的第二名歹徒偷袭，受伤倒地的莱纳自此患上“顺行性遗忘症”。他只能依靠写字条提醒自己、用拍立得照相和给自己纹身的方式来记录线索，誓要找到第二名凶手报仇——而他只知道这个人叫“约翰·G”。
所谓“顺行性遗忘”是一种因大脑损伤导致的记忆障碍，主要表现为患者至多只能保持几分钟内的记忆，而无法形成长期记忆——不过受伤前的记忆不受影响。
《记忆碎片》正序版
【黑白1】莱纳在“陌生”的廉价旅馆房间醒来，他不知自己在此住了多久。
【黑白2】莱纳的内心独白：他陆续提到字条、“萨米·詹金斯”——萨米和莱纳一样患有“顺行性遗忘症”，也靠写字条过活，但萨米做事缺乏条理，将字条胡乱混在一起，而莱纳自诩依赖的是可靠的记忆“系统”。
【黑白3】莱纳跟观众交代何谓可靠“系统”：他的夹克衫有六个口袋，每个口袋装不同的东西；他只信任自己的笔迹，以防别人乱写字条误导自己；最重要、最关键的信息，他干脆直接纹在身上，做成永久备忘。
之后，莱纳接到一个神秘电话，他问对方“你是谁？”
【黑白4】电话那头的人说自己曾跟莱纳聊过（但莱纳并不记得）。莱纳跟对方说自己跟萨米的区别是：萨米的头脑最终陷入了彻底的混乱，而自己则“严谨且有条理”，因为自己能“尽可能利用习惯和常规安排生活。”
【黑白5】莱纳在电话中讲起自己的过往：他曾是保险公司的调查员，工作是辨别客户索赔的真伪，他靠察言观色、细节辨认等方式来判断对方是否说谎，而萨米是他职业生涯中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挑战”。
【黑白6】萨米是个58岁的会计师，自从和妻子遭遇车祸后便得了“顺行性遗忘症”，仅能记住几分钟内的事。但莱纳却对此说法表示怀疑：因为他发现萨米能够做很复杂的事——譬如给罹患糖尿病的妻子打胰岛素。另外，从表情上看，每回莱纳去萨米家，萨米都表现得好像“有点认识”自己，并不像是完全失忆。种种可疑因素让莱纳决定对萨米做进一步测试。
【黑白7】测试内容是这样的：几件物品里，有几样通了电，每当萨米拿起就会被电击。反复几轮测试后，按道理来讲：就算遗忘症患者也会仅凭本能避开通电物——因为条件反射是不需要“记忆”的。
【黑白8】萨米的条件反射实验持续了数月，结果他次次都碰到带电物品，始终没学会仅靠本能去避免触碰他们。莱纳据此得出结论：萨米所患的是心理疾病，而非生理性的遗忘症，因此保险公司拒绝赔付。医药费由萨米的太太独自承担，而莱纳因此案获得了晋升。
【黑白9】萨米的妻子不甘心接受丈夫的病，她希望萨米能靠意志力恢复正常。她通过让萨米将笔、小本子放到固定位置再找出的方法锻炼他，可惜收效甚微。
【黑白10】莱纳认为：萨米的妻子错了，她不能通过施压的方式去逼一个人记住事情。
【黑白11】莱纳挂断了电话，准备给自己纹身。他要纹的是“事实5，与毒品有关”
【黑白12】莱纳刚要动手纹身，电话又来。
【黑白13】莱纳在电话里和对方聊起妻子案件的警方报告。他说，报告里提到凶手的车里有毒品，车是偷来的、到处是血迹，但报告里有12页纸不见了，而且经过了删改，但警方却没有继续追踪凶手（“约翰·G”），认为案件已经结案。
【黑白14】在电话那头之人的“启发”之下，莱纳猜测，凶手很可能是个毒贩，因为车里有大量毒品，这不像是需要入室抢劫的瘾君子所为。于是莱纳将“事实5：与毒品有关”改成了“事实5，毒贩”。
【黑白15】莱纳又在电话中谈起萨米的妻子，他说对方曾私下找过自己，询问自己对萨米患病的真实看法，莱纳坚信萨米只是有严重的心理问题，而不是得了生理性的“顺行性遗忘症”——正是莱纳这一武断的猜测，导致后来发生在萨米妻子身上的悲剧。
【黑白16】莱纳边打电话边除下手臂上的纱布，这时他赫然发现自己胳膊上“绝不要接听电话”的纹身，于是惊觉电话那头的人，可能并不值得信赖。于是电话第二次中断。
【黑白17】电话再次打来，莱纳果断压断。他随后致电旅馆前台波特，声明自己再不想接到任何电话。
【黑白18】莫名其妙的波特随即上门跟莱纳解释“我知你不想接电话，可打电话的家伙说他是警察，他说他了解你想知道的事。”（可见此人又将电话打到了波特那）莱纳打断波特说：“我喜欢跟人面对面谈。”随即关上了门。
【黑白20】莱纳终于接起电话并朝里面的人怒吼：我知道你是警察，可你不相信我。就像“没人相信萨米，就连我都不相信萨米”——这话真是一语双关，直到看罢全片，你才能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黑白21】莱纳终于在电话中说出了萨米故事的最后结局：
萨米的妻子在得到莱纳“萨米只是心理问题而非生理性的遗忘”的答案后，做了一个危险的尝试——由于她患有糖尿病，需定期注射胰岛素，于是她让萨米每隔15分钟就给自己注射一次。萨米的妻子认为用这个方法可以“逼”萨米重拾记忆：若他还爱自己，就会“想起”这么做会将自己置于死地。可惜萨米是真的有病，他一次次重复注射，最终导致妻子胰岛素摄入过量陷入昏迷。
萨米从此住进了疗养院，连妻子去世了都不知道——而这一切都是莱纳当初判断错误所致。
【黑白22】
电话那头的警察给了莱纳一个线索：有个叫杰米的毒贩，在女朋友的酒吧贩毒，很可能就是杀害莱纳妻子的凶手。警察说自己已经到了旅馆大厅。
莱纳走出旅馆，看到了正在等他的人，对方自称“泰迪”，莱纳给泰迪拍了张照。
泰迪将一处郊外废弃仓库的地址给了莱纳，说杰米会去那里做毒品交易，让莱纳独自去找他，自己不方便露面。
莱纳抵达仓库，见到了如约而至的杰米。莱纳偷袭了杰米并让对方除掉衣服（因为莱纳要换上杰米的衣服以及开走他的车），杰米说自己有20万现金，全在车里，求莱纳放过自己，但莱纳表示自己只为复仇。
杰米临死前嘴里吐出两个字：萨米。
莱纳瞬间愣住了：萨米的事，他只和电话里的警察（也就是泰迪）讲过，杰米如何得知？他一般只会跟熟悉的人谈起萨米。这让莱纳意识到，自己八成杀错了人，杰米根本不是杀害妻子的凶手，而指使自己去杀杰米的泰迪才有问题。
泰迪随后也赶到了仓库，莱纳拿枪逼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泰迪终于向莱纳——以及观众道出了可怕的真相：
1. 萨米真的是个骗保的骗子，也根本没有妻子——真正得了顺行性遗忘、给妻子注射过量胰岛素致其死亡的，是莱纳自己。原来莱纳的妻子并没在袭击中身亡，她幸存了下来，且一直患有糖尿病。由于无法接受亲手杀妻的事实，莱纳便将这一经历转嫁到了自己曾调查过的萨米身上。
2.警方档案里缺失的12页内容，是莱纳自己撕掉的，目的是“为了制造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4、泰迪本是负责莱纳妻子案件的警察，可他后来利用莱纳失忆的缺点，化身黑警，将莱纳当作自己的杀人工具。就像这次他骗莱纳杀掉杰米，目的是独吞杰米的20万毒资。
5、 泰迪的真名，是约翰·爱德华·甘梅尔。巧了，这个名字也能缩写为“约翰·G”。可见若从姓名入手，嫌疑人那真是无穷无尽——而这也是泰迪不愿向莱纳吐露真名的原因，他怕有遗忘症的莱纳有朝一日怀疑到自己头上。
得知真相的莱纳，瞬间迎来了巨大的幻灭。原来自己矢志不渝的复仇不过是场自欺欺人、自导自演的骗局，他依然无法接受自己就是杀害妻子的凶手，于是在等待下次遗忘的间隙，他做出了以下选择：
莱纳开着杰米的车离开仓库，路过纹身店时又将之前的事全忘光了......一个循环复仇的故事再次启动。
【彩色22】莱纳进到纹身店，将“事实6：车牌SG1371U”纹在了身上。
这时泰迪急匆匆赶来，劝莱纳尽快离开此地，说有个坏警察盯上了他——正是这个警察将莱纳安排进了廉价旅馆，通过打电话的方式不断误导他，还骗他说毒贩杰米就是杀害他妻子的凶手“约翰·G”——泰迪之所以敢“把自己卖了”是担心先前跟莱纳讲过的真话会给自己带来风险，虽然莱纳是失忆的，但任他这么查下去，难保不出什么乱子，因此泰迪不打算继续利用莱纳杀人了而是想他赶紧走。
【彩色21】根据杯垫上的信息，莱纳来到菲尔迪酒吧找娜塔利。
娜塔利跟莱纳说自己的男友吉米提起过他，知道他有顺行性遗忘症。另外还有一个警察也来酒吧找过他，并问他是不是“泰迪”派来的，杰米现在又怎么样了，莱纳一概表示不知道。
因为莱纳穿着杰米的衣服还开着他的车，显得十分可疑。为测试莱纳是否真的只有短期记忆，娜塔利蛊惑酒吧顾客往啤酒杯里吐了口水，隔了一会儿又将这杯啤酒摆在莱纳面前说是店里请客。
【彩色20】莱纳喝下了含有口水的啤酒，这让娜塔利相信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她问莱纳最后记得的事情是什么，莱纳说：是我太太垂死时的情形。
【彩色19】莱纳跟娜塔利回到家，向她讲起妻子遇害的详细经过：
当晚莱纳正在睡觉，被妻子在卫生间的动静吵醒，他发现有两名歹徒闯入了家中，正在强奸自己的妻子。他开枪打死了其中一名歹徒，可另一名却从背后袭击了他，打伤了他的头部，莱纳就此患上了遗忘症。可警方不相信第二名歹徒的存在，因为现场只找到了莱纳的枪，还有带着莱纳血迹的棍子留在死去歹徒的手里，于是便草草结案。
【彩色18】娜塔利见到了吉米的搭档多德，大为紧张。她告诉莱纳：吉米曾带了很多钱去见一个叫泰迪的人，结果连人带钱消失了——这些钱多德也有份，他怀疑娜塔利参与其中进行了分赃，因此来找娜塔利的麻烦。
娜塔利跟莱纳保证她没见过那些钱，想要莱纳帮忙对付多德。但莱纳却以此事和他无关拒绝了，愤怒的娜塔利因激动而辱骂莱纳甚至殃及他的妻子，莱纳瞬间暴怒，一拳打倒了娜塔利，却因没笔无法将此事及时记下，他只有眼睁睁目送娜塔利离开——而他很快就会忘记这场冲突。
【彩色17】果然，娜塔利只是在外稍作逗留，回来时莱纳已将刚才发生的事忘光了。娜塔利谎称脸上的伤是被多德打的，莱纳果然上钩——他答应帮娜塔利教训多德，娜塔利手写了多德的地址信息交给莱纳并对莱纳说多德记住了他的车（因为莱纳驾驶的是毒贩吉米的车）。
【彩色16】泰迪警告莱纳不要相信娜塔利，他说娜塔利的男友是毒贩，而她也一直在圈子里混，她只想利用莱纳保护自己不被伤害——譬如甩开多德这种跟踪她、想要打听她男友下落的人。
其实，泰迪害怕的是莱纳通过娜塔利查到自己头上（因为他和娜塔利的男友吉米一起贩毒）
【彩色15】莱纳来到廉价旅馆并叫了应召服务，他点了一个和妻子模样相似的金发女郎到自己房间。
莱纳并未和女郎发生关系，他只是让女郎模拟妻子深夜去卫生间、自己被关门声吵醒后妻子最后一晚的情景，这一幕既说明莱纳对妻子的执念有多深，也是对莱纳整个复仇行动本质的一处暗示：一切都是虚拟。
【彩色14】应召女郎的关门声惊醒了莱纳，怅然若失的他随后打发走了应召女郎。
【彩色13】莱纳驱车来到妻子墓地，焚烧遗物。
【彩色12】在墓地待了一宿后，莱纳开车回旅馆。不料半路被多德驾车逼停，后者随即对他展开追杀。
【彩色11】多德持枪在大街上追击莱纳，莱纳驾车逃走，期间他看到了娜塔利留给自己的多德的地址，打算藏到那里等多德回家先发制人。
【彩色9】莱纳在多德的房间里醒来，发现柜子里绑着一个男人，他满脸是伤，可莱纳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将他绑到这里。
【彩色8】莱纳愤怒地质问娜塔利“多德”是谁，显然他又忘了之前的事。娜塔利向莱纳解释：他只是在帮自己解决麻烦。娜塔利要莱纳冷静下来，说自己也曾失去过爱人，并给他看了自己和杰米的合照。
娜塔利跟莱纳说自己会请朋友帮忙调查车牌，之后娜塔莉给莱纳留了字条，约好下次见面的饭店和时间（下午一点）。莱纳刚走出娜塔莉娅家门口，就碰到了等候多时的泰迪。
与泰迪告别后莱纳回到廉价旅馆，他发现自己可能将钥匙落在了旅馆房间，可前台波特却领他打开了另一间房——原来两间房都是莱纳开的，波特为多赚房租故意租给他两间，反正患有遗忘症的莱纳也记不住。
这时莱纳从口袋发现了“下午一点见娜塔利取消息”的字条，眼见时间快到，于是急匆匆往饭店赶。
【彩色5】莱纳到饭店和娜塔利见面。娜塔利交给莱纳车牌的调查结果，还留给他一个郊外废弃仓库的地址，那正是先前娜塔利男友吉米和泰迪做毒品交易、莱纳杀害吉米的地方。位置很便宜，很适合莱纳报仇。
莱纳随即给泰迪拨去电话，泰迪让他原地等待，自己随后便到。
【彩色1】不等泰迪解释，莱纳便枪杀了他（这段开场镜头是倒放的，它奠定了全片彩色线的叙事原则：倒叙）。
尾声
看起来答案似乎确定无疑，因为全片最后有个一闪而过的回忆画面：莱纳搂着妻子，胸口写着“I’ve done it”。这意味着莱纳确实杀掉了真正的“约翰·G”，只不过妻子死后为了“继续报仇”，将纹身擦掉了。
所以在娜塔利家中时，我们能看到莱纳的胸口是没有字的。
真是够复杂的......总之，本片在先前的解读之外不乏第二种可能：莱纳并未找到“约翰·G”，泰迪说他一年前就报了仇是胡诌的——而莱纳最后之所以会“回忆”（想象）出妻子躺在自己怀中、自己胸上有字的场景是受了泰迪先前话的影响。
换句话说，泰迪确有可能是“约翰·G”，因为此公一贯满嘴跑火车，而一个杀人如麻的黑警，什么不敢干？当初他和另一名歹徒杀害莱纳妻子后，发现莱纳患上了顺行性遗忘症，于是利用这点为自己杀人。至于他说自己是侦办莱纳妻子案件的警官、是他帮莱纳找到了“约翰·G”，不也都是一面之词么？
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第二名凶手“约翰·G”的确是不存在的，所以警方不予立案，泰迪只是利用了莱纳对“约翰·G”的执念，为自己杀人。
莱纳口口声声说只相信“事实”，可究竟何谓“事实”？
事实也要诉诸语言表达，可语言并不靠谱（如泰迪告诉莱纳的真相）；事实也能是种主观选择（如莱纳选择相信的真相），而主观又与记忆、想象脱不了关系......记忆能够被塑造，虚假的记忆更会深深影响一个人。而这，正是《记忆碎片》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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