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那天,我特意穿了儿子留下的那件中山装。

深蓝色的,洗得发白,领子磨出了线头。

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挺精神。当了一辈子老师,我知道怎么穿才算得体。

可我没想到,我刚踏进教室,班主任周老师就皱起了眉。

她当着三十多位家长的面,走到我面前,翻开我的衣领,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这位家长,您这身打扮,是不是太不重视孩子的面子了?”

我愣在原地,手攥着裤缝,不知该往哪儿放。

角落里的浩宇突然站起来,声音像炸了雷:“我爷爷存款两百万!穿什么都帅!”

全场鸦雀无声。

周老师的脸,一下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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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薛礼贤,今年七十岁,退休前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

县城不大,教了四十年书,大半辈子都耗在讲台上。退休那天,校长握着我的手说,薛老师,您桃李满天下。

我说,哪里哪里,桃李不多,够吃就行。

退休后日子清闲,每月四千块的退休金,够花。

儿子薛建国在省城打工,每年回来两趟,带点烟酒,陪我喝两盅。

儿媳妇刘巧云是本地人,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性格温顺,从不多话。

孙子薛浩宇,是我这辈子的命根子。

那孩子打小聪明,学什么都快。三岁能背十几首古诗,五岁会算百以内的加减法。儿子每次回来都夸,爸,这孩子随你,有当老师的料。

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说,别夸,夸多了容易飘。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谁能想到,天有不测风云。

儿子八年前从省城回来过年,路上出了车祸。连人带车翻进了沟里,送到医院时人已经不行了。

刘巧云得到消息,当场晕了过去。

我赶到医院时,看见儿子躺在病床上,脸上盖着白布。护士说,抢救了三个小时,失血太多,实在没办法。

我没哭。我是当爹的,不能在儿媳面前掉眼泪。

我颤抖着手签了字,扶着墙走出医院。走廊里灯光惨白,照得人心里空荡荡的。

那晚回家,五岁的浩宇抱着我的腿问,爷爷,爸爸呢?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我说,你爸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浩宇眨着眼睛说,那爸爸会给我买玩具吗?

我转过身,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后来办完丧事,刘巧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好几天。我端了碗粥进去,她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着。

我说,巧云,你还年轻,想走就走吧。孩子有我。

她摇摇头,咬着嘴唇说,爸,我不走。建国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我说,好,好。

刘巧云在超市继续上班,每月工资两千多。我退休金四千,加起来够一家人开销。日子紧巴巴的,但能过。

浩宇上小学那天,我给他买了个新书包,红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他背着书包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回头冲我喊,爷爷,我是不是要当学生了?

我说,是,你要当学生了,要好好学习。

他说,我肯定考第一。

那孩子说到做到。从一年级到五年级,每次考试都是前三名。老师夸,邻居赞,我听了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可我心里也有苦。

苦的是,浩宇慢慢懂事了,开始知道家里和别人不一样。

有次放学回来,他书包里揣着一张皱巴巴的请柬。

原来是同学生日,请他周六去参加派对。

我一问,派对地点在县城新开的游乐场,门票就要八十块钱。

我说,去,怎么不去。爷爷给你拿钱。

浩宇低着头,轻声说,爷爷,我不想去。反正我也不爱吃蛋糕。

我鼻子一酸,知道他是替我省钱。

那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开始更省了。烟戒了,酒也戒了。以前的同事约我下馆子,我说胃不好,推了。马英飙那老头老笑我,说老薛你这日子过得,跟庙里的和尚似的。

我说,和尚还吃肉呢,我连肉都省了。

马英飙是住对门的老邻居,退休干部,每月退休金六千多。

他老伴去世得早,一个人住,天天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锃亮。

逢人就说自己的孙子考上了省重点中学,语气里带着炫耀。

我听了笑笑,不搭话。

我也有孙子,我孙子也不差。可我不爱显摆。

谁知这世道,不显摆,就有人觉得你好欺负。

浩宇在学校受的委屈,我从没听他提起过。有次去接他放学,他校服袖子上破了一个洞,我问怎么搞的,他说自己摔的。

后来邻居张婶告诉我,说浩宇班上有个男生,家里开厂子的,经常笑话浩宇穿得破,说他是“野孩子”。

浩宇不吭声,只是把校服洗得干干净净,第二天照常穿去。

我知道了,心里像刀绞。

可我不能去找老师告状。那样只会让浩宇更难做。

我只能省,省更多的钱,给浩宇买件好点的衣服。

可我怎么省,也省不出两百万啊。

02

事情要从三个星期前说起。

那天是周三,下午放学,浩宇背着书包回来,脸色不大好。

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老师让家长明天去学校一趟。

我说好,我去。

第二天我穿上那件灰色夹克,去了学校。到了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一个女声说:“周老师,您班那个薛浩宇,家长也太不讲究了。上次家长会穿个破中山装就来了,这学期交班费也拖拖拉拉的,不像话。”

听声音是隔壁班的李老师,教数学的,平时嘴就碎。

然后周慧敏的声音传来,轻飘飘的:“别提了,他爸妈都不在了,就一个爷爷带。那老头看着也不像有办法的人,估计是低保户。学校也真是的,什么人都收。”

我站在门口,脑子嗡的一声。

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人当低保户。

我没进去,转身走了。回到家,坐在沙发上,越想越憋屈。

浩宇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爷爷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老师说你最近表现好,表扬你呢。

浩宇高兴了,回屋写作业去了。

我坐在那儿,盯着墙上的挂钟,心里乱糟糟的。我退休前也是老师,知道教师之间怎么议论学生。可我没想到,我家浩宇会被人这么看不起。

那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去银行取了两千块钱,打算给浩宇买身新衣服。

可到了商场,我又犹豫了。一件童装羽绒服就要三百多,够我和浩宇半个月的菜钱了。

我在商场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空着手回去了。

回到家,浩宇正坐在桌边写作业。见我回来,他抬起头问,爷爷你买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出去溜达溜达。

浩宇放下笔,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说爷爷,你不用给我买东西。我什么都不要。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泪。

那孩子,太懂事了。

三天后,学校发通知,说要开家长会。时间定在周六上午九点。

我看着通知单,心想这回不能再丢人了。翻箱倒柜找衣服,最后翻出儿子留下的那件中山装。深蓝色,八成新,儿子生前最喜欢穿。

我穿上试了试,大小刚好。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还行。

马英飙在楼道碰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说老薛你穿这身,是要去相亲啊?

我说去开家长会。

他说开家长会穿这身?你咋不穿件新的?你这衣服领子都磨亮了。

我说,干净就行,又不是去相亲。

马英飙摇摇头,说你这人,就是太不讲究了。

周六一早,我七点就起床了。把中山装熨了熨,洗了把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浩宇也早早起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他的小书包。

我说,走吧。

他说,爷爷,你今天真帅。

我笑了,说就你嘴甜。

到了学校,教学楼里已经来了不少家长。

男的女的,个个穿得光鲜亮丽。

有的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女人穿着大衣,拎着皮包,高跟鞋踩得地板咯噔咯噔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中山装洗得发白,脚上一双老布鞋,在人群里确实有点扎眼。

浩宇拉着我的手,走在前面。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亲昵。

进了教室,家长们已经坐满了。周慧敏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白色呢子大衣,下面配着黑裙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看见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当作没看见,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浩宇的座位在第三排,他坐过去,回头朝我笑了笑。

家长会开始了。周慧敏先是讲了班级成绩,表扬了几个优秀学生,其中包括浩宇。我听了心里高兴,腰板也挺直了些。

接着她讲到班级纪律问题,说有些学生上课不专心,作业拖拉。还有家长不太配合学校的工作,比如不按时交班费,不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瞟。

我低着头,假装在听。

然后她话锋一转,说:“另外,我想强调一下校风校纪的问题。学校一直提倡文明着装,不仅学生要注意形象,家长也要以身作则。毕竟家长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进我耳朵里。

我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我身上。

有一个女家长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个女家长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我攥着裤子,指关节发白。

周慧敏继续说:“有些家长,来开家长会穿得太过随便,看着不太体面。虽然说不能以貌取人,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希望各位家长能够理解。”

说着,她从讲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我面前,伸手翻开了我的衣领。

比如这位家长,”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轻蔑,“您穿成这样来开家长会,是不是太不给我们学校和孩子的面子了?

整个教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慧敏继续说,语气愈发严厉:“您知道吗?您的穿着,会影响班级的整体形象。其他家长会怎么想?觉得我们班的环境不好?觉得我们学校的档次不够?我也是为了您好,为了孩子好,才当着大家的面指出来。”

我的脸一阵阵发烫。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被人当众羞辱。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老布鞋,鞋面已经磨得发毛了。

周围开始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有人说:“就是,来开家长会穿成这样,也太不像样了。”

有人说:“这种家庭,孩子能学成什么样?”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突然,一阵椅子倒地的声音响起。

“够了!”

浩宇从座位上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快步走到我身边,一把推开周慧敏的手,然后转过身,像一只护崽的小公鸡,挡在我面前。

周慧敏愣住了。

浩宇的声音很大,大得所有人都能听见:“我爷爷存款两百万!他有钱!他就是不舍得乱花!他穿什么都帅!”

教室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我愣了,看着浩宇的侧脸,那孩子咬着嘴唇,眼眶里有泪在打转。

周慧敏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浩宇。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浩宇大声说:“我说,我爷爷有钱!比我爸还有钱!他省下来的钱全花我身上了!你凭什么说他!”

我拉住浩宇的手,想让他别说了。

可他甩开我的手,继续说:“我爷爷教我读书,教我做人,我爷爷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你不能这样说他!”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教室的地板上。

周慧敏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那个刚才还意气风发的女老师,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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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那间教室的。

只记得浩宇拉着我的手,穿过一群瞠目结舌的家长,推开教学楼的大门。外面阳光刺眼,照得我一阵眩晕。

回家的路上,浩宇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

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低着头走路,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我心里翻江倒海,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孩子刚才为我出头,我要是再说他,他心里该多难受。

到家后,浩宇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茶几上那个缺了口子的搪瓷杯发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周慧敏翻我衣领的画面,一会儿是浩宇涨红的小脸,一会儿是那些家长看我的眼神。

我拿起搪瓷杯,倒了杯水,手在发抖。

两百万。

那孩子怎么说得出口?

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除去日常开销,一年能存两万就不错了。就算不吃不喝,也得存一百年才有两百万。我哪里来的两百万?

那孩子,是在撒谎。

可他是为了我。

想到这里,我心里又酸又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傍晚时分,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一看,是马英飙。他提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一脸关切。

“老薛,我听说学校里的事了。”他进了门,把橘子放在桌上,“怎么回事?听说你孙子说你有两百万?”

我苦笑:“那孩子瞎说的,我哪有那么多钱。”

马英飙叹了口气:“我就说嘛,你这日子过得比我还抠门,怎么可能有两百万。不过话说回来,你孙子可真够可以的,为了维护你,撒了这么大个谎。”

我没说话。

马英飙又说:“那周老师也是过分,当着那么多人说你。好歹你也是当了一辈子老师的人,怎么回回都这么窝囊?”

我说,我不想去计较。那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马英飙拍拍我的肩膀,说老薛啊,你就是太好欺负了。不过你孙子这口气出得好,那周老师的脸啊,都快绿了。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发呆。

邻居家飘来饭菜香,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我木木地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敢想。

突然,屋门开了。

浩宇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眼睛还有点红,但精神头好了些。他走到我面前,低着头,像做错了事似的。

“爷爷,对不起。”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爷爷的。

他说,我不该撒谎的。老师说过,撒谎不是好孩子。

我看着他那张稚嫩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吸了吸鼻子,说,爷爷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以后不要这样了,做人要诚实。

浩宇点点头,说知道了。

可接下来两天,一切都不对劲了。

周一的早上,我送浩宇去上学。

走到门口,看见学校大门外站着几个家长,正聚在一起说话。

看见我走近,她们不约而同地停住话题,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我。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假装没看见。

放学时,浩宇回来,表情不对。我问怎么了,他憋了半天才说:“老师换了我的座位,调到最后一排去了。”

我心头一紧:“为什么?”

浩宇摇头说不知道。

我安慰他说可能是老师想锻炼你,坐后排也没关系。浩宇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周二上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学校教导主任打来的,姓刘,声音挺客气,说想请我去学校一趟,有些事需要当面谈。

我去了。进了办公室,刘主任笑呵呵地给我倒了杯茶,说薛老师,您退休前也是老师,是老前辈了。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说,学校最近在搞一个“优秀家长”活动,想请我作为家长代表,在全校大会上做个发言。

“您也知道,”刘主任笑着说,“上次家长会的事,贵孙子说您有足够的财力支持孩子教育。这对我们学校来说,是个很好的典型。我们希望您能现身说法,谈谈家庭教育的心得。”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说,刘主任,我不是什么有钱人。那是我孙子瞎说的。

刘主任摆摆手,说薛老师您太谦虚了。不管有没有那两百万,您能把孙子培养得这么优秀,就值得大家学习。

我说,我真不行,您另请高明吧。

刘主任的笑容僵住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薛老师,您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不过学校最近在筹备建图书馆,需要一部分社会捐助。您要是觉得方便的话……”

我说,我没钱。

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那行,您先回去考虑考虑。这发言的事不急,咱们下周再聊。”

我走出办公室时,后背已经湿透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谎,惹来这么多麻烦。

我刚给自己倒了杯茶,大门被人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周慧敏。

她穿着一件米黄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不太自然的笑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薛大爷,我来看看您。”

我愣了愣,让她进了门。

周慧敏把水果放在桌上,坐下后,搓着手,半天才开口:“薛大爷,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您……”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和忐忑,声音很轻:“薛大爷,您孙子说的那个两百万……是真的吗?”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个女老师,刚才还在道歉,转头就问钱的事。

我说,周老师,我那点退休金,不够您买几件衣服的。

周慧敏的脸色变了变,然后又说:“那您孙子那天……”

我说,那是孩子不懂事瞎说的。

她的表情一下子松弛了。她站起来,笑着说:“薛大爷,您放心,今天这事我不会往外说的。咱们学校的事,还是要以和为贵。”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看着桌上那袋水果,苦笑着摇了摇头。

04

日子还得往下过。

虽然周慧敏和刘主任那边暂时消停了,但我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浩宇那孩子也开始不对劲。

自从那天家长会后,他变得沉默了,回家也不怎么说话了,吃完饭就回屋写作业,写完作业就睡觉。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挺好的。

可我知道,有事。

周三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浩宇的房间,听见里面有动静。我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他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正拿着一张纸在写什么。

我悄悄走进去,他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飞快地把纸收了起来。

“爷爷,你怎么进来了?”他的声音带着慌张。

我说,我起来上厕所,看你房间灯亮着,过来看看。你写什么呢?

他说没写什么,就是作业。

我没追问,转身出去了。

可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什么事瞒着我。

第二天一早,我去市场买菜。回来路过浩宇学校门口,看见路边围着好几个人,有几个是家长,还有学校门卫。

我走近了,听见他们在说什么“200万”

吹牛

“穷酸”之类的话。

有人看见我,赶紧使了个眼色,大家立马散开了。

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回到家,我把菜放下,坐在院子里,越想越憋屈。我不是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在乎的是浩宇。那孩子才十一岁,就要承受这些闲言碎语。

我想来想去,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我翻出家里的存折,打开看了看。上面写着余额:二十二万三千七百块。

这是我十五年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我原本打算这笔钱留给浩宇读大学的。可现在看来,这事等不到他读大学了。

我给女儿薛淑兰打了个电话。

薛淑兰今年四十五岁,在广东做家政,每月寄两千块钱回来。她有自己的家庭,老公在工厂打工,儿子在读高中,日子也不宽裕。

电话接通了,淑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爸,你还好吗?”

我说,还好,就是有件事想跟你说说。

我把那天家长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薛淑兰叹了口气:“爸,这事我来处理。”

我说你别处理,我就是跟你说说,想问你借点钱。

“借钱做什么?”她的声音变了。

我说,我想给浩宇买身好点的衣服,再给学校捐点钱,让他们别在背后嚼舌根。

薛淑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你这是糊涂了。钱能堵住别人的嘴吗?

我说,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薛淑兰说:“爸,你等着,我下周就回去。这事你别管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存折上的数字。

二十二万。

离两百万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就是这二十二万,也得留好。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存折上的二十二万取出来,重新办了一张卡。

又去商场,给浩宇买了一身新衣服。

衣服是蓝色的羽绒服,花了三百多块钱,这是我买过最贵的衣服了。

回到家,浩宇看见了新衣服,没有高兴,反而问我:“爷爷,你哪来的钱?”

我说,爷爷有退休金啊。

他不说话了,把新衣服叠好放进了柜子里,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爷爷,你是不是把存的钱取出来了?”

我说没有。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看透什么。

我说,小孩子别管这些事,好好读书才是正事。

我转身去了厨房,手微微发颤。

那孩子的眼神,让我觉得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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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早上,我送浩宇上学。

走到学校门口,迎面碰上马英飙的女儿马静华,她在学校当杂工,平时跟我招呼打得不少。

今天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薛叔,您听说了吗?学校要开全校大会,让您上台发言。”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下周三。”马静华说,“我听教导主任在办公室说的,说您是家长代表,要分享家庭教育经验。”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我不是什么代表,我压根没同意。

马静华奇怪地看着我:“可主任说您已经答应了呀。我们在办公室都听见了,他说您家的经济条件不错,还说要动员您捐点款,给学校建图书馆的事……”

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脑子里嗡嗡的。

我连家长代表都不想当,怎么可能答应捐钱?

回到家里,我越想越不对劲,抄起电话就给刘主任打过去。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又打了一次,终于接了。

“喂,刘主任吗?我是薛浩宇的爷爷。”

“哦,薛老师啊,”刘主任的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我正想找您呢。下周三的全校大会,校长特别点名要您发言。您是退休的老教师,又是学生的长辈,讲一讲家庭教育,正好给其他家长做个表率。”

我说,我讲不来。

刘主任说:“没事,不用准备什么,随便讲几句就行。对了,学校图书馆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现在有不少家长都捐款了,您要有条件,也支持一下学校的建设嘛。”

我咬了咬牙,问他,要捐多少?

刘主任沉吟了一下:“我们一般不规定金额,看个人心意。但您家的条件嘛……您孙子那天说您有两百万存款,我个人觉得,您至少也得捐个一两万,不然面子上也说不过去。”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一两万。

我存了十五年的钱,也就二十多万。一两万块钱,够我和浩宇大半年的吃喝。

可我要是不捐,那两百万的谎就撒不下去。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儿子的遗像发呆。

我知道,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我想了一下午,最后决定:去借。

我翻出电话本,找出几个老同事的电话。这些年我跟他们不太联系了,但好歹有份交情。

第一个打给了老李,他一听我要借钱,声音就变了:“老薛啊,你那点退休金不是够花吗?怎么想起借钱来了?”

我说家里有点急事。

他犹豫了半天,说手头紧,只借得出一千。

我说谢谢,就够了。

第二个打给老张,他倒是爽快,说有两千块钱闲钱,可以借我。

第三个打给老赵,他问清楚原因后,沉默了好一会:“老薛,你不想捐就不捐。为了个面子,借债撑场子,不值得。

我说我知道,可我就是想给孩子争口气。

老赵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说他手里就剩一千了,要的话可以给我。

打了五个电话,借了五千块。

五千块,勉强够学校的“心意”。

我筹钱的事,不知怎么让马英飙知道了。那天傍晚他来敲门,一进门就把我往门框上一靠:“老薛你在干啥?跟人借钱?你不是有二十二万吗?”

我把事情原委说了。他听完愣了会,然后指着我的鼻子说了一句:“老薛,你可真行。为了你孙子的一句话,你把自己逼成这样。”

我苦笑了一下,说我就这么一个孙子。

马英飙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说:“行,我借你五千。不过这钱我不要你还,你以后每个月请我吃顿饭就行。”

我说那怎么行?

他说怎么不行?你是我马英飙几十年的邻居,我总不能看着你为了个谎言跑去低声下气借小钱吧?

我鼻子一酸,没再推辞。

可这事,才刚开始。

06

周六下午,薛淑兰回来了。

她坐了一整天的长途汽车,到了家时天色已经擦黑。她没先回自己家,背着个旧旅行包直接来了我这边。

一进门,她放下包,连水都没喝,先走到浩宇房间看了看。浩宇正在写作业,看见姑姑,愣了一下,然后叫了一声:“姑姑好。”

薛淑兰摸了摸他的头,说:“长大了,比以前高了。”

然后她转身出来,关上门,看着我,压低声音:“爸,走,出去说。”

我跟着她出了门,两人走到院墙外的巷子口。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薛淑兰靠墙站着,从兜里掏出烟盒,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她平时不抽烟的。

“爸,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低着头,说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嘛。

她说,跟我说的那是你说的话,可我没法相信你会为了那个女老师的一句话就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说:“爸,你是当了一辈子老师的人,见过的事比我多。你告诉我,你借那些钱,是为了什么?

我说,我不想让浩宇在学校被人笑话。

她说:“那你觉得,借了钱捐了款,浩宇就没人笑话了?今天他爹妈没了,明天他穿得旧了,后天你说话不算话了,哪件事他们不能拿来嚼舌根?”

我被她问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薛淑兰狠狠吸了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我问你,周老师道歉了吗?”

我说,来是来过了,说是道歉,其实就是来打探虚实。

打探什么呢?

我说,她想知道浩宇说的那两百万是不是真的。

薛淑兰盯着我:“这么说,她道歉是假的?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薛淑兰又点了一根烟,吸了几口,慢慢地说:“爸,我明天去学校一趟。你就待在家里,哪也别去。”

我说你去了能怎样?

她说:“我去找校长聊聊。我看看他知不知道,他手下的老师是怎么欺负学生家长的。”

我说你别把事情闹大了。

她说:“闹大了才好。爸,你一辈子都在让人,别人踩你一脚,你给他让条路。可你让了一辈子,换来的就是被一个小你几十岁的丫头当众揪衣领。你还想让浩宇也学你这样?”

我愣住了。

薛淑兰把烟掐灭,拍了拍我的肩膀:“爸,你老了,这事交给我去办。

她转身走了,身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我站在巷子里,好半天没动。

一阵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激灵,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晚我几乎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我听见浩宇在隔壁房间翻了两次身,这孩子肯定也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薛淑兰果真去了学校。

我没去。我在家等,眼睛一直盯着墙上的钟。两个小时过去,她终于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懂。

“爸。”她坐在我对面,“我去找校长了。”

我问她,结果怎么样?

她说:“校长说,这事他会处理。他当众批评了周老师,说她不尊重家长。周老师当着我的面道了歉,比跟你说话时诚恳许多。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

“好什么好?”薛淑兰盯着我,“爸,她道歉是因为我去了,她怕事情闹大。可你要是自己跑去讨公道,你觉得她会给你正眼吗?”

这话跟刀子似的,扎得我难受。

我承认,我这辈子就是太软了。什么事都忍着,什么事都让着。我以为这样就能太平过日子。可事实是,忍让换来的不是尊重,是得寸进尺。

薛淑兰看我脸都白了,语气软下来:“爸,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心疼你,也心疼浩宇。那孩子才十一岁,就要学会撒谎保护你。你觉得他心里好受吗?”

我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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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一早上,薛淑兰回广东了。

她走之前跟我说,爸,钱不借了,该还的还了就行。

学校那边的事,我打了个招呼,他们不敢再找你麻烦。

你带着浩宇好好过日子,别为那女老师的事愁了。

她说得轻松,可我心里明白,事情没这么简单。

果然,下午三点,我接到刘主任的电话,语气比之前客气多了,但还是提到了全校大会的事。

“薛老师,您看,发言稿我都让人准备好了,您到时候照着念就行。”他说得很诚恳,“您放心,就是让您谈谈教育孩子的感受,不涉及其他。”

我说,我不想上台。

刘主任声音顿了顿:“薛老师,您不想上台也行。但学校的图书馆建设,还希望您能支持一下。您也知道,咱们学校的经费有限,学生们想看书都没有地方。”

他说:“怎么可能?您孙子不是说了,您有两百万存款吗?”

我攥紧电话,心里又气又急。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实话,可想到浩宇那天在教室里为我出头的画面,我说不出口。

我说,那是孩子瞎编的。

刘主任笑了笑,笑声里夹着一丝不信:“薛老师,您要是实在为难,五万也行。五万块钱,对您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我心里那个气啊,恨不得把电话摔了。

但我忍住了,说,我知道了,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坐在屋里,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存折余额,二十二万多点。

五万块,要划走五分之一。

剩下十七万,浩宇以后读书怎么办?

上了中学要交学费,考上大学更要花钱。

可要是不交,这事就没完没了。

我正在那坐着发呆,马英飙又来了。他提着一瓶酒,一个猪蹄,进了门就说:“看你愁眉苦脸的,别想那么多了,陪我喝一盅。”

我没心情喝,但架不住他拉我,只好坐下来。他倒了两杯酒,自己先闷了一口,然后问我:“那女老师又找你麻烦了?”

我说倒没有,是学校那边让我在全校大会上发言,再捐点钱。

“捐多少?”他问。

我说,五万。

马英飙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五万?他们要抢钱?”

我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马英飙放下筷子,想了想:“老薛,你说句实话,你到底有多少钱?”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二十多万,攒了十五年的。”

他点点头:“全掏出来都凑不够两百万一半。你准备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马英飙叹了口气:“老薛,还是那句话,你太好欺负了。那些人都把你当软柿子捏。可你那个孙子啊,不是个善茬。你信不信,他比你强。

我没接话。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星空出神。

浩宇写完作业,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

我们爷孙俩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坐着。

过了一会儿,浩宇突然抬起头,轻声说:“爷爷,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说,人为什么要有钱呢?”

我被他问住了。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浩宇又问:“是因为有钱了,别人才不会看不起吗?”

我心里一酸,把他揽进怀里,说,不是的。有钱没钱,都不该被人看不起。你看不起别人,是你自己不好看。

浩宇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08

周二的早上,我出门买菜,经过学校门口,看见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大红纸。

走近一看,是学校图书馆捐款倡议书,上面写着感谢各位家长的支持,目前已经筹集到三十多万,距离目标还差二十万。

文章末尾还专门写了一行:希望有能力的家长继续捐款,支持学校建设。

我没细看,转身走了。

可走了几步,我听见身后有人喊:“薛老师!”

回头一看,是周慧敏。她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脸上堆着笑,语气却有些紧张:“薛老师,明天的全校大会,您准备好了吗?”

我说,我没准备。

“那可不行,”她连忙说,“校长特地点名让您讲。您多少准备几句。”

我说我讲不了。

周慧敏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薛老师,我跟您说实话。上次那件事,是我做错了,我也跟您道过歉了。但您也知道,学校这边,刘主任那里……您要是不出面,他肯定会找我麻烦。您就当帮帮我,上台随便讲两句就行,行吗?”

讲两句。

就上台讲两句,就能解决这么多麻烦?

我看着周慧敏那副近乎哀求的表情,心里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无奈。

我说,我明天上台。

周慧敏松了一口气,连连道谢,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回家后,我翻出一本旧稿纸,准备写发言稿。

可坐了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有太多想说的,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想说,我这一辈子教了四十年书,老了却在孙子的家长会上被人揪衣领。

我想说,我一个月四千块退休金,养一个孩子已经很吃力,哪来的两百万。

我想说,我这辈子最大的财富不是钱,是浩宇那孩子。

可这些话,能在全校大会上说吗?

我犹豫了一下午,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既然纸包不住火,那就干脆把火彻底灭了。

晚饭时,浩宇问我:“爷爷,你明天真的要上台讲话啊?”

我说,是。

他问,你讲什么?

我说,讲实话。

浩宇看着我,没有说话。

晚上九点多,我关了灯,准备睡觉。刚躺下,听见房间门吱呀一声开了。

“爷爷。”浩宇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我说,怎么了?

他走进来,站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爷爷,明天我去跟你一起上台。”

我说,你上去做什么?

“我跟你一起。”他说,“你要是讲实话,我也讲。”

我心里一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爷爷不求别的,你陪着就行。”

黑暗里,浩宇点了点头。

那晚我睡得很沉。第二天早早就醒了,穿戴整齐,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还是那件中山装,没换。

我走出门,浩宇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穿着我买的那件蓝色羽绒服,小脸洗得干干净净。

“爷爷,走吧。”

我点点头,牵着他的手,往学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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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全校大会在学校操场举行。

操场不大,主席台上摆着一张桌子,铺着红布,旁边放着几把椅子。台下坐了上千号学生,以及站在后面的家长和各年级老师。

我跟浩宇在主席台边上站着,旁边是校长和刘主任。

校长姓钟,五十来岁,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看见我穿的中山装,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九点整,大会开始。

先是钟校长讲话,讲了学校的成绩和不足,又对家长们的支持表示感谢。

讲到后面,他看着我,说:“今天我们特别邀请了一位家长代表,薛浩宇同学的爷爷,薛礼贤老师。薛老师是退休教师,在教育孩子方面很有心得,下面请他来给我们讲讲。”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台,站在麦克风前。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都看着我。

我的手有点抖,我使劲攥了攥,然后说:“各位老师、各位家长、同学们,大家好。我叫薛礼贤,是五年级薛浩宇同学的爷爷。

话音刚落,浩宇也跑了上来,站到了我身边。

台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钟校长和刘主任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孩子在搞什么名堂。

我侧过身,看着浩宇。他也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给了我一个信号。

我转回身,看着台下,继续说下去。

“我今天来,是想跟大伙说句实话。我没有两百万存款。我这辈子,就是个普通老师,退休金四千块。我孙子说的那两百万,是瞎编的。”

台下哄的一声,炸开了锅。

“嘘……”

“原来是个穷鬼!”

“那孙子吹什么牛……”

各种声音像海浪一样涌上来。我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吞进肚子里。

刘主任的脸涨得通红,钟校长的脸色也很难看。周慧敏站在台下,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等嘈杂声稍微小了点儿,浩宇突然拿起话筒,说:“可我爷爷的钱,比两百万还要多!”

操场上安静了一下。

浩宇的嗓音很亮,没什么修饰,但清清楚楚地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他给我买书,给我补课,给我交学费。他自己穿破衣服,把钱都花在我身上。他比全班所有家长都用心。”

台下更安静了。

浩宇继续说:“我那次撒谎,是因为老师当着大家的面揪我爷爷的衣服,说他不体面。可我爷爷教了我九年,我爷爷比谁都体面。”

我说:“够了,浩宇,别说了。”

他不听,继续说下去:“爷爷说,他最大的财富是我。可我也想告诉你们,我爷爷才是我最大的财富。”

他转头看着我,眼眶已经红了:“爷爷,你不用觉得丢人。你养了我这么久,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我站在台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话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的声音。

浩宇也哭了,他扔掉话筒,扑过来抱住我。

我蹲下身,紧紧抱着他,当着所有的师生,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台下突然响起一阵掌声。

只有零星的几下,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我抬起头,看见好多人都在鼓掌。

有家长,有老师,有学生。周慧敏也鼓着掌,脸上湿了一片。

她看着我,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10

全校大会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那件中山装,我没再穿了。倒不是因为怕人笑话,而是觉得它确实旧了,该换一件了。

我去了商场,挑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打折的,买一送一。回到家穿上,左看右看,觉得还挺合身。

浩宇放学回来,看见我的新衣服,笑着说:“爷爷,你穿这件好看。”

我说,爷爷老啦,穿什么都一样。

他说,不一样,你穿什么都帅。

我被他逗笑了,这孩子的嘴,越来越会说了。

没过几天,收到一封信。是周慧敏写的,信纸叠得很整齐,字迹清秀。

她说,薛老师,谢谢您和浩宇给我上的那堂课。我以前太在意表面的东西,忽略了做人的根本。请您原谅我,也请照顾好浩宇。

落款:周慧敏。

我把信纸收进抽屉里,拿着信纸的手有点颤。

那封信,我没让浩宇看。

有些事,大人心里清楚就行,没必要让孩子知道太多。

又过了几天,马英飙来串门,提着一瓶好酒,说是他儿子从外地寄回来的。我俩坐在院子里,对饮了几杯。

喝着喝着,他忽然说起一件事:“老薛,你知道不?学校那个图书馆,建成了。”

我说,建成了就好。

马英飙又说:“校长给我打电话,说要在图书馆门口立个牌子,刻上捐款人的名字,问你要不要刻上去。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刻。我没捐过钱,那上面不该有我的名字。”

马英飙笑了,举杯跟我碰了一下:“你呀,就是太讲规矩了。不过也好,不图那名,心里踏实。”

我也笑了,一口把酒喝干。

不多久,浩宇放了暑假,我们爷孙俩哪儿也没去。

我去菜市场买了几斤排骨,炖了一锅汤。

浩宇乖乖坐在院子里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看看我。

我坐在他旁边,拿起旧报纸翻着,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心里踏实。

傍晚,夕阳把半边天染得通红。浩宇突然放下笔,看着我说:“爷爷,你以后不用再省了。”

我问他:“为啥?”

他说:“我以后会自己赚钱。

我看着他,一阵沉默过后,我说,好,爷爷等着。

风从树梢上吹过来,带着菜香和孩子的笑声。

我看着浩宇低头写字的侧脸,忽然想,这辈子我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钱,但老天给了我一个好孙子。

两百万,算什么。

我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