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约3100字,阅读时长大约8分钟
前言

前言

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姬发刚打赢牧野之战,头一件事不是庆功,是去宗庙祭祀。青铜鼎里香烟缭绕,他跪在蒲团上,目光从一尊尊功臣神位上扫过——鲁公、卫侯、管叔、蔡叔,全是裂土封国、煊赫一方的名字。可他的眼神最终停在旁边一尊孤零零的木质牌位上。

那上面只有两个字:邑考。没国名,没爵位,没封号。

你可能会说,周文王的大儿子嘛,叫姬邑考,牌位上写简称不很正常?

问题就在这。在西周,叫他姬邑考,就跟一个成年男人上朝时自称小名一样荒唐。民间甚至有人以为他姓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这三个字到底怎么来的?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伯邑考这个名字背后,藏着怎样一部血色斑驳的西周政治密码~

别再叫他姬邑考了

别再叫他姬邑考了

咱们现在看古装剧、读历史书,张口就是姬昌姬发、姬旦,觉得姓姬嘛,加个名字天经地义。所以碰上周文王的大儿子,顺理成章就叫姬邑考了。

但这个叫法在西周,能被人笑话到死。

宋代有个史学家叫郑樵,写《通志》的时候直接开骂:

于文女生为姓,故姓之字多从女,如姬、姜、嬴、姒……所以为妇人之称。柰何司马子长、刘知几谓周公为姬旦,文王为姬伯乎?三代之时无此语也。

翻译成大白话:姓这个字本来就是给女人用的,姬、姜、嬴、姒全是女字旁。你们倒好,把周公叫姬旦、把文王叫姬伯?夏商周三代压根没这种叫法!

郑樵骂的是司马迁和刘知几,两位都是史学大家,照样被他喷得体无完肤。因为在先秦,男人称氏,女人称姓,这是铁律。

明末清初的顾炎武在《日知录》里把这事儿翻了个底朝天。他把《左传》从头翻到尾,两百五十五年的春秋历史,愣是没找到一个活着的时候把姓挂在嘴边的男人。

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因为姓和氏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系统。姓就好比一个大家族的基因检测报告,唯一的用处就是防止近亲结婚。同姓不婚,就这么简单。而氏才是男人在社交场合亮出来的名片,是你的封地在哪、你担任什么官职、你在贵族圈里什么地位。

你想想,一群诸侯开大会,别人报的都是齐侯、楚子、晋侯,你站起来说你好我叫姬某某。几十万人共用的姓,你拿它当名片,在座的人会觉得你脑子不太对。

所以姬邑考这个叫法,完全是后世姓氏合流以后才产生的误会。那问题来了:既然他不叫姬邑考,也不姓伯,伯邑考这三个字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先说第一个字。

伯:不是姓,是老大才配得上的排行

伯:不是姓,是老大才配得上的排行

很多人以为伯是姓氏,这就跟把张三丰叫张三的丰一样离谱。唐代张守节在《史记正义》里把周文王十几个儿子的排行理得清清楚楚:

伯邑考最长,所以加伯。诸中子咸言叔,以载最少,故言季载。

白话就是:老大叫伯邑考,所以前面加个伯字;中间几个儿子都叫叔;最小的叫季载。就这么简单,伯就是排行老大。

周代贵族男子成年行冠礼的时候,要按长幼排字。这套规矩大家都熟:伯仲叔季。老大叫伯,老二叫仲,老三老四叫叔,最小的叫季。

班固在《白虎通义》里还特意强调了一个细节:只有正妻生的大儿子才能叫伯,妾室生的老大只能叫孟。差一个字,差的就是嫡庶之间的天壤之别。

周文王和正妃太姒生了十个同母兄弟。老大伯邑考,老二是后来的周武王,老三管叔鲜,老四周公旦。他是正宫娘娘生的第一个孩子,在宗法制度下,这个伯字就是他天生自带的继承人标签。

可讽刺的是,这个代表着至高权柄的伯字,最后恰恰成了他悲剧命运的起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再说第二个字。

邑:他在大后方替父亲扛了七年

邑:他在大后方替父亲扛了七年

这个字在史书里出现的分量,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重得多。西周初年的一份祭祀记录《逸周书·世俘解》里,记载了武王灭商后在宗庙搞的一场大型祭祀:

王烈祖自太王、太伯、王季、虞公、文王、邑考以列升,维告殷罪。

注意看,这篇西周早期的原始文献里,他的名字就叫邑考,没有伯字。这说明在当时的周王室内部,他的正式称呼就是邑考,伯是后人加上去的排行。

那邑是什么意思?

在西周的体制里,邑是一个非常核心的行政单位,差不多相当于今天的地级市。《周礼》里有明确记载,王畿之内的土地分成大大小小的邑,分配给王室成员和朝廷重臣。邑不光是一片地,它代表着对这片土地的管辖权和行政职务。

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文王被商纣王囚禁在羑里的那七年,是周国最危险的日子。文王不在,武王还没立起来威望,周国凭什么没垮?谁在西岐坐镇后方,替周人稳住了大本营?

正史里没有明说。但从邑这个字来看,不少学者推断,他很可能是奉命留守都邑、代行管理之权的那个人。没有直接证据,但逻辑上说得通。他的名字里带个邑字,就像一个人的头衔里写着市长两个字,总不能是白叫的。

可惜他没能等到武王克商那天。他没有像弟弟们那样分到一块边疆封国,是因为他的心血和生命,全砸在了西岐的大本营里。

他的封地就是周国本身。

最后一个字。

考:是死了以后才配得上的尊称

考:是死了以后才配得上的尊称

今天我们说考试、考察,觉得考是个很普通的字。但在商周的祭祀体系里,考是一个极度特殊的称呼。《礼记·曲礼下》写得明明白白:

生曰父、曰母、曰妻,死曰考、曰妣、曰嫔。

活着叫父,死了叫考。就这么简单粗暴。考是专门用在宗庙祭祀里、对已故父辈的尊称。活人不用,也没资格用。

这说明什么?大公子名字里的考字,根本不是他生前的名字,是他死了以后,周人把他的神位请进宗庙时给的追尊。

再结合前面那条《逸周书》的记载,邑考的神位在武王克商后的告庙大典上,跟太王、王季、文王这些历代先王并列,一起享受最高规格的血祭。

这在周礼里是说不通的。他一辈子没当过王,连商朝灭掉都没亲眼看到。按规矩,他没资格跟先王同列。

但他就是被迎进去了。为什么?

魏晋时期的皇甫谧在《帝王世纪》里记了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伯邑考作为人质被送到商都朝歌,给纣王当马车夫。纣王把他煮了做成肉羹,端给被关押的文王吃,看他能不能吃得下去。文王硬着头皮吃了。纣王大笑:谁说西伯是圣人,吃了自己儿子的肉都不知道。

这个故事听着就让人难受。但有一点必须说清楚:司马迁的《史记》里,对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提。它最早出自魏晋时期的《帝王世纪》,属于后世的古史传说,不是西周的原始记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不管细节是真是假,有一个事实是确定的:他死在了文王前面,死在了朝歌。他的死,在客观上为文王获释归国创造了条件。

所以周人打破常规,把这个本该只属于先王的考字,给了这位没有王号的大公子。他没当过一天的王,但他的名字,从此在宗庙的香火里定了格。

他死后,弟弟继承了王位

他死后,弟弟继承了王位

把伯、邑、考三个字拆开来看,一个冰冷的政治问题浮出水面:既然他是太姒生的嫡长子,是合法的周国继承人,为什么最后坐上王位的是老二姬发?

司马迁在《史记·管蔡世家》里给了一个官方解释:

同母昆弟十人,唯发、旦贤,左右辅文王,故文王舍伯邑考而以发为太子。

太史公的意思是:十个同母兄弟里,就数姬发和周公旦最有本事,所以文王选了姬发当太子。听起来挺温情,废长立幼是因为贤能嘛。

但《礼记·檀弓上》里还记了一笔:昔者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汉代经学大师郑玄给这句话做注,只用了两个字评价:权也。权变。不按常理出牌。

文王为什么要权变?

清代史家梁玉绳在《史记志疑》里提出了一种解释:商周交替那会儿,周人内部还残存着商朝的继承习惯。商朝的规矩是太子死了立弟弟,不立孙子。伯邑考死在朝歌,他儿子虽然还在,但周人按旧规矩,跳过了他儿子,直接立了弟弟姬发。

不过这也就清代学者的一家之言。到了今天,学术界对这件事依然没有定论。贤能立储、权变立储、因长子惨死而改立,三种说法都有人支持。

有一点倒是确定的:先秦和西汉的古书里,对伯邑考在朝歌的经历,只留下了为纣御三个字。至于那些他主动赴死、刻意献祭麻痹纣王的戏份,全是后人出于痛惜,对这段空白历史进行的文学想象。

现实可能没那么戏剧化。一个嫡长子,被送去敌国当人质,死了。他弟弟接了班,打赢了仗,建了朝。他的后人没分到任何封国,在史书上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弟弟们个个裂土封王,管叔、蔡叔、周公旦,一个比一个风光。而这位本来该继承一切的嫡长子,连一个能当氏用的封国都没捞着。

老达子说

老达子说

回到开头的那个画面。周朝太庙里,一尊只写着邑考两个字的木质牌位,孤零零地立在历代先王旁边。

没有鲁公的煊赫,没有卫侯的体面。就两个字,干干净净。

伯是他的排行,证明他是正宫生的老大,铁打的继承人。邑是他的差事,说明他在最危险的时候扛起了西岐的大后方。考是他死后才得到的尊号,是弟弟们带着愧疚和敬意,把一个本该只属于先王的字,给了他。

他没能活着看到商朝灭亡,没能戴上王冠,甚至没能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带封国前缀的名字。但那尊牌位就杵在那儿,在周朝八百年的香火里,提醒每一个走进太庙的人:这个王朝的起点,站着一个连名字都没法正常叫的大公子。

其以身殉父,实周家兴王之第一惨烈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