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趴在邻村的土墙头上,看着老薛家那几棵杏树咽口水。

杏子熟得发紫,压弯了枝条,风一吹就晃。

我翻过墙,手刚摸到杏,身后突然炸开一声吼:“你给我站住!”我撒腿就跑,头都不敢回。

薛思琪追了我三四里地,我跑过碾盘她追,拐进麦田她追,跳过大渠她还追。

最后我摔了个狗吃屎,杏滚了一地。

她弯着腰喘粗气,一把揪住我后脖领子:“杏都给你,把我人也带走算了!”我当时吓得魂都快飞了,可后来才知道——她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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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2年的夏天,热得人心里发慌。

我蹲在自家墙根底下,看着隔壁老刘家孩子手里的杏。

那小子的嘴一张一合,杏肉在牙齿间化开,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噜咕噜叫。

我家穷。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娘身子骨弱,常年吃药。家里那点粮食,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哪还有闲钱买什么杏。

可我今年二十三了,正是嘴馋的年纪。

那天傍晚,我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远远就看见老薛家那几棵杏树

杏子熟得发紫,在夕阳下泛着光。

我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紫溜溜的杏。

第二天一早,我揣了个布口袋,溜达到邻村口。

老薛家的杏园在村子东头,紧挨着一片麦地。

我蹲在麦地里观察了半晌,看园子的是个姑娘,扎着两根辫子,正弯腰在园子里忙活。

我心想,趁她不注意,摸两个就跑。

我猫着腰,顺着地沟摸到墙根底下。

土墙不高,我手一撑就翻了过去。

脚刚一落地,就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那姑娘正朝我冲过来,手里举着一把扫帚。

“有贼!”她喊了一嗓子。

我撒腿就跑。翻过墙,钻进麦地,头都不敢回。身后传来她的骂声:“别让我逮着你!”

我跑出老远才敢停下来喘气,心跳得咚咚响。

回到家,我爹看我空着手回来,问我去哪了。我没敢说,胡乱应付了两句。可心里那点馋虫,不光没压下去,反而更旺了。

第三天,我又去了。

这回我学聪明了,挑了个晌午头。

大太阳底下,看园子的人肯定躲凉快去了。

我摸到墙根底下,侧着耳朵听了半天,园子里静悄悄的。

我翻过墙,轻手轻脚摸到杏树下。

手刚伸出去,还没来得及摘,就听见“汪汪”两声。

一条大黑狗从树后窜出来,吓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连滚带爬翻出墙,狗追着我咬了好几丈远。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裤腿被狗撕了个口子。

回到家,我娘看见我裤腿上的口子,问我咋回事。我说走路摔的。我爹瞥了我一眼,没吭声,但眼神里啥都明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怕,是气的。我就不信了,一个杏都偷不着?

我想了半宿,琢磨出一条计策来。

先得踩好点。

看园子的姑娘每天晌午都回家吃饭,要走一刻钟。

那会儿园子里没人,只有一条狗。

那条狗拴在树底下,绳子不够长,东边那棵杏树它够不着。

我要是从东墙翻进去,手脚麻利点,一分钟就能摘半口袋。

计策定好了,我心里踏实多了,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02

第四天,我起了个大早。

先干完地里的活儿,然后回家吃了午饭。我揣上空布口袋,装作要去镇上赶集的样子,兜了个圈子绕到邻村。

老薛家的杏园静悄悄的。东墙外头是一片玉米地,正好能藏人。我猫进玉米地里,扒开叶子往外瞅。

园子里没人。那姑娘果然回家吃饭了。大黑狗拴在西边的树底下,正趴在树荫里打盹。

时机正好。

我翻过墙,脚刚落地,就听见大黑狗哼了一声。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晃了晃尾巴,又趴了回去。我松了口气,猫着腰摸到东边那棵杏树底下。

杏子真大。

紫红紫红的,一嘟噜一嘟噜挂在枝头。

我伸手一摘,轻轻一拧就下来了。

顾不上擦,我先往嘴里塞了一个。

甘甜,汁水多,核小肉厚。

好吃。

我一边吃一边摘,半分钟就装了半口袋。

正摘得起劲,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好吃不?”

我浑身一激灵。回头一看,那姑娘就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叉腰,嘴角挂着一丝笑。我脑袋“嗡”的一声,心想完了。

跑啊,你倒是跑啊。”她歪着头看我,语气不急不慢的。

我反应过来,撒腿就跑。翻过墙,钻进玉米地,拼命往前跑。身后传来脚步声,那姑娘追上来了。

我跑过玉米地,跑上田埂,跑过碾盘。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追。这姑娘跑得真快,两根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你给我站住!”她喊。

我不敢停,拐进麦田。麦子快熟了,齐腰深,跑起来绊脚。我踉踉跄跄往前冲,麦芒划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还在追。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慌了。这姑娘怎么这么能跑?我一个大男人,平时干活也不少,居然跑不过她?

我跳过大渠,回头看了一眼。她也跳过来了,一点没犹豫。

我跑过村口的老槐树,跑过磨坊,跑过供销社。路边有人看见,都停下来看热闹。有人说:“那不是老薛家的闺女吗?追谁呢?”

我没空搭理,拼命往前跑。

可腿越来越沉,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最后,我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出去,摔了个狗吃屎。布口袋从怀里飞出去,杏子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我还想爬起来跑,她已经追到了。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头发都贴在脸上。

我也趴在地上喘,动都动不了。

她走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后脖领子。那力气真不小,硬是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跑啊!你再跑!”她喘着气说。

我没吭声,低着头等挨打。

可她没打我。她喘匀了气,松开手,退了一步。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盯着我看。眼睛挺大,鼻梁挺高,脸蛋晒得有点黑,但挺耐看的。

你哪村的?”她问。

我说了。

“你叫啥?”

我又说了。

她点点头,弯腰捡了几个杏,塞到我手里。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杏都给你,”她说,“把我人也带走算了。”

我手里的杏差点掉地上。

“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她往前迈了一步,盯着我的眼睛,“你把我人也带走。”

我的脸“腾”地就红了,耳朵根都烫。我活了二十三年,还没一个姑娘这么跟我说过话。

“你……你疯了?”我说。

“我没疯。”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偷了我三回,被我追了三四里地,跑得比兔子还快。这胆量,我瞧着行。”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想好了就来我家提亲,”她说,“我叫薛思琪。”

说完,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记住没?”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

她笑了笑,大步走了。两根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几个杏,脑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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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的事,我谁都没敢说。

可纸包不住火。

村里人多嘴杂,我这三回偷杏的事,早就有人看见了。

再加上薛思琪追我那一幕,好些人都瞧见了。

不到三天,这事就传遍了两个村子。

我去镇上打酒,刚坐下就有人凑过来。

“听说你小子偷杏偷出个媳妇?”

我没搭理他。

老薛家那闺女,可是出了名的‘母老虎’,你敢娶?

旁边几个人哈哈大笑。我脸烧得慌,付了钱就走。

回到家,我爹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回来,他把烟袋锅子磕了磕,闷声说了句:“听说你去偷老薛家的杏了?”

我没吭声。

又听说,他闺女追了你三里地?

我还是没吭声。

“还听说……”我爹顿了一下,“他闺女让你去提亲?”

我的脸又红了。

我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他抽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薛德本那个人,倔得很。前阵子正张罗着把他闺女嫁给隔壁村的老鳏夫。他闺女不愿意,跟他爹吵了好几架。”

我心头一动。怪不得那天她说了那话,原来有这层原因。

“那个老鳏夫,叫刘老鳏,”我爹继续说,“四十多了,死了老婆,家里有三个孩子。家底倒是殷实,可那人吃喝嫖赌,名声烂得很。”

我心里突然不是滋味了。

那天晚上,我又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薛思琪的样子。

她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说“你把人我也带走算了”。

那眼神,又倔又亮。

可她爹那么倔,能答应吗?

再说了,我家穷得叮当响,拿什么提亲?

我越想越乱,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我去镇上赶集。刚走到供销社门口,就看见薛思琪。她挎着个篮子,正站在布摊前头挑布料。我本想躲开,可她一抬头就看见了我。

“马德赫!”她喊了一声。

旁边的人都转头看我。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你来赶集啊?”她笑着问,跟没事人似的。

“嗯。”我点点头。

“正好,”她从篮子里掏出两个鸡蛋,塞到我手里,“给你吃。”

我愣住了。“你……你干嘛?”

“给你你就拿着。”她说完,转身就跑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两个热乎乎的鸡蛋,旁边的人都看着我笑。

回到家,我把鸡蛋给我娘了。我娘问哪来的,我说别人给的。我娘没再问,把鸡蛋煮了,给我爹一个,我爹没舍得吃,又留给我了。

那个鸡蛋,我吃了半天,一小口一小口咬着吃。真香。

又过了两天,我在地里干活,远远就看见薛思琪往我们村这边走。

她挎着个篮子,走到村口,跟张惠芳大婶说了几句话。

张惠芳大婶往地里指了指,她点点头,就往我这边走。

我心里一紧,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地上。

她走到地头上,放下篮子,朝我招了招手。我放下锄头走过去。

“给你带了个午饭。”她从篮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张烙饼和一小碟咸菜。

“我不……”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把布包塞到我手里。

“吃了才有力气干活。”

她说完,又跑了。两根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我捧着烙饼,站在原地愣了老半天。

04

张惠芳大婶是村里出了名的嘴碎心善,什么闲事她都爱管。

她见薛思琪来了两回,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那天傍晚,她特意绕到我家门口,看见我蹲在墙根底下吃饭,就凑了过来。

“小马,我问你个事。”

“啥事?”我抬头看她。

那个薛家的闺女,你觉得咋样?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别害臊,”张惠芳大婶蹲下来,“我看那闺女对你有意思。你一个大男的,总不能让人家姑娘主动吧?”

“我打听过了,”张惠芳大婶压低声音,“薛德本那人,确实是想把闺女嫁给老鳏夫。可那闺女死活不干,已经跟她爹吵了好几架了。你想想,她要是不喜欢你,能追你三里地?能给你送鸡蛋送烙饼?”

我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分。

“你呀,”张惠芳大婶拍了拍我的肩膀,“要是有那个心,就赶紧让你爹去提亲。晚了一步,人家姑娘可就嫁人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爹提了这事。

我爹沉默了很久,抽了好几袋烟。最后,他闷声说了句:“你愿意不?”

“我……”我张了张嘴,心里那些念头翻来覆去。

我想起薛思琪的眼睛,想起她塞给我的鸡蛋,想起她站在地头上喊我名字的样子。

我咬了咬牙,“愿意。”

我爹点了点头,没再说啥。

第二天,张惠芳大婶当了媒人,去薛家提亲。

她在薛家待了两个多小时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薛德本放话了,”张惠芳大婶叹了口气,“二十张大团结,一分都不能少。”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二十张大团结,就是两千块钱。我家一年的收入,满打满算也就三四百块钱。两千块,那得攒多少年?

“我说了,能不能少点?”张惠芳大婶继续说,“薛德本说,一分都不能少。他还说,隔壁村的老鳏夫已经出了十五张了。”

我心里凉了半截。

那天晚上,我翻出家里所有的家底。我爹的,我娘的,我的,都算上。一张一张数,总共六张半,六百五十块钱。离两千,差得远。

我爹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抽烟,一句话都不说。

第二天,薛思琪堵在我家门口。

她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又倔又急。我拉开门,她劈头盖脸就问:“你去不去?”

“去啥?”

“去提亲啊!”她急了,“我都跟爹吵了好几天了,他说啥都不松口。你要是也不去,我就……”

她说着,眼眶红了。

我心里一酸,可那两千块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

“你家要两千。”我低着头说。

“我知道。”她咬着嘴唇,“可那是我爹要的,又不是我要的。你要是真有心,我……我有办法。”

“啥办法?”

她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会儿,说:“你先答应我,三媒六聘都去,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我心里一横,点了点头。

“好,”她擦了擦眼角,“明天就让你家媒人再来一趟。我有办法让我爹松口。”

说完,她转身就跑。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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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张惠芳大婶又去了薛家。

这回薛思琪早有准备。她当着媒人的面,跟她爹大吵了一架。吵得整条巷子的人都听见了。

“我不嫁那个老男人!”薛思琪的声音又尖又响,“他比我爹还大两岁呢!我不要!”

“你懂啥!”薛德本也吼,“人家家底厚,你过去吃穿不愁!”

“吃穿不愁?”薛思琪冷笑,“他那个名声,你又不是不知道!”

父女俩吵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薛思琪扔下一句话,把整条巷子的人都震住了。

“我不管!我肚子里已经有他的种了!”

整条巷子都安静了。

薛德本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也愣了。我连她的手都没碰过。

薛德本冲到我家的速度,快得像阵风。他提着扁担,一脚踹开我家大门,“马德赫!你给我滚出来!”

我爹拦在门口。

“薛大哥,有话好说。”

“好说个屁!”薛德本举起扁担,“你儿子坏了我闺女的名声!我今天非打断他的腿!”

我躲在屋里,听见外面乱成一团。薛思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她冲进院子,一把拉住她爹的胳膊。

“爹!你听我说!这事不怪他!”

“不怪他怪谁?”

“是我……是我自愿的。”薛思琪的声音突然小了,“我喜欢他。”

院子里的声音突然停了。

我推开门走出去。薛德本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薛思琪站在他旁边,眼泪不停地流。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薛德本面前。

薛大叔,”我说,“这事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我都认。可思琪说的话是假的,我是真心想娶她,可我没碰过她。

薛德本愣住了。薛思琪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说啥?”薛德本问。

“我跟思琪,”我咬着牙,“清清白白的。她说的那些,那是为了逼你同意的。”

薛思琪哭出了声。

薛德本手里的扁担“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了我半晌,又看了看他闺女。他闺女哭得浑身发抖。

他叹了口气,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张惠芳大婶在旁边圆场:“薛大哥,你看,两个孩子是真心实意的。钱的事,咱们慢慢说,行不?”

薛德本蹲在那儿,不说话。

过了好半天,他才站起来。他没看我,也没看他闺女,只闷声说了一句:“彩礼降到十张,不能再少了。三天之内拿不出来,这事就黄了。”

说完,他扭头走了。

薛思琪擦了擦眼泪,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张,一千块。跟二十张比少了一半。可我家满打满算才六张半,还差三张半。

薛思琪走到我面前,小声说:“你别怕,我去借。”

06

借钱这事,说得轻巧,做起来难。

薛思琪跑了三天,把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了个遍。她妈偷偷塞给她两张,她姨给了她半张,她姑父借了她半张。凑来凑去,总算凑了四张。

加上我家的六张半,刚好过了十张的数。

第四天上午,张惠芳大婶陪着我和我爹,揣着那些票子去了薛家。薛德本坐在堂屋里,脸色铁青。我爹把钱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数给他看。

薛德本看着那些皱皱巴巴的票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接钱,只说了句:“把婚事办了,越快越好。”

我心里一喜。可还没高兴完,他又补了一句:“马德赫,我可告诉你。往后你敢对我闺女不好,我饶不了你。”

我连忙点头。

婚事定在半个月后。时间紧,两家都忙活开了。

可好事多磨。

婚期前三天,薛思琪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一个姑娘吵了一架。

那姑娘来串门,问她日子定了没。

薛思琪说定了。

那姑娘笑嘻嘻地说:“不是说怀上了才定的吗?”

薛思琪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那姑娘继续说:“你说你这速度也太快了,才认识一个多月,就怀上了?”

薛思琪这才反应过来,脸立刻沉了。

“你听谁瞎说的?”

“谁瞎说了?”那姑娘撇了撇嘴,“你自己跟媒人说的,说肚子里怀了马德赫的种。全村的都知道。”

薛思琪的脸由红变白。她咬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薛德本把她叫到屋里,关起门来问。薛思琪知道自己瞒不住了,一五一十交代了。

薛德本气得摔了一个碗。

“你……你丢死人了!”

爹!”薛思琪跪在地上,“我是为了嫁给他!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薛德本气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第二天一早,他派人来我家传话:婚事取消。

我整个人都懵了。我冲到薛家,被薛德本堵在门外。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和你闺女串通好来骗我是吧?我薛德本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耍过!”

“薛大叔,思琪是为了……”

“别说了!”他打断我,“这事没商量!”

我站在门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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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薛德本把薛思琪锁在屋里,钥匙别在自己腰带上。

我去找她,她趴在窗户上,隔着窗棂跟我说话。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哭了一夜。

“他把我锁屋里了,”她说,声音哑哑的,“说等过了这阵子,就把我嫁给刘老鳏。”

“那怎么办?”

“我……我也不知道。”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窗台上。

我站在窗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你别怕,”我说,“我去找你爹说。”

“没用的,”她摇头,“他脾气倔,谁说都不听。”

我知道她爹倔,可我不能就这么算了。那天晚上,我又翻墙进了薛家的院子。薛思琪的窗户没关严,我推了推就开了。

她正坐在床边发呆,看见我吓了一跳。

你咋来了?”她压着声音问。

“带你去镇上,”我说,“找公社的干部评评理。你爹不能这么关着你。”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扶着她翻出窗户。月光底下,她的脸白得像纸。

我们刚走到院门口,身后突然亮起一盏灯。薛德本站在堂屋门口,手里举着煤油灯。

“站住。”

我们俩都僵住了。

薛德本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闺女一眼。他闺女低着头,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德本要是真想娶你,他妈的能想出这种馊主意来?”他对着我,声音不大,语气挺冲,“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脑子太简单。”

他说完,转身回屋了。

薛思琪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们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好一会儿,薛德本又从屋里出来了。这回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他把布包扔到我面前。

“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叠票子。我数了数,十张。

“彩礼还你,”他说,“你们爱咋咋地去。”

我和薛思琪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敢动。

半天才回过神。

薛思琪走上前去,一把抱住她爹。“爹……”

“行了行了,”她爹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有点抖,“别哭了。往后好好过,别让爹担心。”

08

婚礼推迟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薛德本没再找过我麻烦。我去薛家干活,他也不拦着。我在地里锄草的时候,他蹲在田埂上抽烟,偶尔跟我搭两句话。

“小子,你会种地不?”

“会一点。”

“会一点不行,”他磕了磕烟袋锅子,“种地是门手艺,往后的日子,就指着这地呢。”

他嘴上这么说,可身体倒很诚实。该教的一样没少教。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他都教了。

我也学得认真。我知道,他要是不满意,不会教我这些。

薛思琪隔三差五就往我家跑,给我送饭。她做的烙饼,比镇上卖的好吃。我娘说:“这闺女手巧,往后有福气。”

婚礼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我穿上新衣裳,跟着接亲的人去了薛家。薛思琪穿了一身红棉袄,头发盘起来了,脸上擦了胭脂,漂亮得我不敢认。

薛德本站在门口,看着她上了花轿。他一句话没说,可眼眶红了。

到了我家,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热闹了一整天,晚上客人都散了。我和薛思琪坐在新房里,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先开口了。

“你后悔不?”

“后悔啥?”

“后悔偷杏,”她说,“要不偷杏,也遇不着我。”

我笑了。“不后悔。要不是偷杏,哪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往后,咱们好好过。”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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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过得快,一晃就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我跟着薛德本学会了种杏。老薛家的杏树,是祖上传下来的,有特殊的方法伺候。什么时候剪枝,什么时候施肥,都有讲究。

薛德本嘴上不说,可心里是把我当女婿了。

他手把手教我,该怎么给杏树施肥,该怎么捉虫。

有时干到天黑,就留我在他家吃饭。

薛思琪做好饭菜端上来,他坐主座,我坐下手。

那感觉,就像一家人。

有一天,我正跟薛德本在地里干活,他突然说话了。

“丫头那天说的话,你还记得不?”

“啥话?”

“她说她肚子里有你的种。”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提这事是啥意思。

“我后来想明白了,”他慢慢说,“她是真想嫁你。要不一个姑娘家,哪能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

我没接话。

“你对她好点,”他说,“这丫头命苦。她娘死得早,我一个大老粗,也不会疼人。”

我心里一酸,点了点头。

“那个刘老鳏,”薛德本突然骂了一句,“是个什么东西!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比他强,”他说,“人实在,不花哨。”

我蹲在那儿,心里暖暖的。

“行了,”他拍了拍手,“回家吃饭。”

下午,薛思琪叫我去镇上买点东西。

路上碰见邻村的一个老太太,腿脚不利索,走不动。

薛思琪二话不说,扶着她走了两里路,一直把人送到家门口。

回来的时候,她满头大汗。我说:“你这样不嫌累?”

她说:“人老了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想,我这辈子算是捡到宝了。

可日子不会一直平静。

婚后的第五个月,我爹查出肺上有毛病,住进了县医院。我娘急得嘴里起了一圈燎泡。家里那点积蓄,很快就花光了。

薛思琪二话不说,把自己攒的私房钱全拿出来了。还跑回娘家,找薛德本借了五张票子。

薛德本没犹豫,直接就给了。

我拿着那些票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往后,”我说,“这钱我一定还。”

还啥还,”薛德本摆摆手,“一家人。

我爹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病情控制住了。出院那天下着小雨,我背着爹,薛思琪在旁边撑着伞。雨不大,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回到家,我爹拉着薛思琪的手,用沙哑的声音说:“闺女,辛苦你了。”

薛思琪摇摇头:“爸,应该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薛思琪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我旁边。她靠着我的肩膀,半天没说话。

“你在想啥?”我问。

“想以后的日子。”

“以后咋过?”

“好好过呗,”她说,“你种地,我做饭,咱们好好养活这个家。”

我握紧她的手,没再说话。

10

日子一天天过,平凡,踏实。

第三年夏天,薛思琪生了个闺女。薛德本高兴得合不拢嘴,抱着外孙女不肯放手,一个劲说她长得像她妈。

我在院子里又种了一棵杏树。薛思琪说种一棵就行,我说种两棵,一棵你一棵我。

她笑了。

转眼五年过去了。那两棵杏树已经长得比人还高,枝繁叶茂的。每年夏天,杏子熟的时候,孩子们就跑来摘。

有一天傍晚,我俩坐在杏树底下乘凉。女儿趴在薛思琪的腿上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

薛思琪突然问我:“你知道我那天为啥追你那么远吗?”

我摇摇头。

“因为你摔倒的时候,口袋里的杏撒了一地,你第一件事不是跑,而是弯腰去捡杏。”

我愣了一下,自己都不记得这事了。

“后来我知道,”她继续说,“你不是馋,是饿。你家里穷,从小就没吃过啥好东西。”

我没说话。

“我就想,”她压低声音,像是讲一个秘密,“这人憨是憨了点,可心不坏。能跟着他过日子,不会受委屈。”

“就因为这个?”

“就这个,”她说,“还因为那天你在麦地里跑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说,“我跟你对上了眼。我心里头就咯噔一下。”

我扭头看女儿,心里暖暖的。

“杏都给你了,”她笑着说,“人也给你了,够不?”

“够了,”我说,“一辈子都不够。”

晚风吹过来,吹动树叶沙沙响。我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像那天她穿的那件红棉袄。

我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手心里。

没再说话。

风吹得杏树沙沙响,月亮慢慢爬上墙头。女儿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薛思琪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了老掉牙的摇篮曲。

那是1989年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