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姚雪痕

公元前278年五月初五,天阴沉沉的。62岁的屈原披散着头发,徘徊在汨罗江畔喃喃自语:“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此时,距他第二次被逐出郢都已经过去了16年。只身漂泊沅湘的日子里,虽然看不见朝堂的战报,但他心里清楚,局势已经坏得不能再坏。自两年前起,秦军不断向楚国边境施压,而楚国只能靠“退地求和”换来短暂的和平。

到了这一年,秦昭襄王命大将白起领兵大举攻楚。楚军接连溃败,秦军顺势长驱直下,迅速逼近楚国都城郢。楚王慌乱逃往陈地,郢都就此失守。秦军入城后,焚毁宫室,捣毁楚王先祖陵寝,郢都被划归秦国,更名南郡。

消息传到沅湘,屈原整个人近乎崩溃。于他而言,失去郢都的楚国,再不是那个自立称王、陈兵洛阳、问鼎中原,公然宣称“不服周”的楚国;也再不是那个拍着胸脯说“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骨子里透着蔑视权威、不甘桎梏血性的楚国。

这一天的屈原清楚地认识到,他的美政理想与残酷现实之间,已经没有弥合的可能。所以,他选择了以身殉道。

有人说,屈原目睹楚国山河破碎、大势已去,投江自尽不过是逃避现实的怯懦之举。说这话的人,许是你并不了解这位楚地先贤。以他的才干,如果改事他国,相信会是无数君主争相接纳的座上宾。他没有做出这种选择,是因为,楚国既是家国,也是信念的寄托,他宁愿一死也不愿背叛自己毕生的追求。

这不是怯懦,而是极致的不屈,是血脉里流淌的“不服周”的执拗。

“不服周”,是楚人面对周王室体制性轻视与中原文化偏见的集体反抗。楚人的“不服”,根植于数百年的屈辱与抗争。在《不服周:楚国的奋斗与沉沦》这本书中,以楚国800年兴衰为脉络,围绕楚人的“不服周”精神,讲述了楚国从蛮荒立国、奋发图强到鼎盛衰亡的历程,剖析了楚人风骨与楚国的兴衰得失。

而“不服周”,也成为烙刻在楚人基因里的印记代代传承。直到今天,湖北、湖南方言里还有“不服周”这个词。

在别鸣《涉江的青铜》中,我们依然能看到楚人身上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烈性。涉江,取自屈原《涉江》,寓意楚人的不屈、独行、不与浊世同流;青铜,是楚文化的代表,象征楚人的硬气、刚烈、不服软。

书中收录了《双桨》《锈泵》《过滩》《涉江的青铜》等11部中短篇小说,聚焦三峡大坝蓄水、故土淹没、移民离散背景下,那些被时代抛弃,却偏不认命、不低头的小人物。他们中有航道变了、码头没了,生计被冲垮,却不怨天不怨地,偏要闯滩过峡的老船长;有工作没了,却不妥协、不认输,凭自己的双手维持尊严的矿工……他们被浪潮推搡,身陷困顿,却敢于指天笑骂:老子就是“不服周”!

又是端午,粽叶飘香、龙舟竞渡。隔着熏艾的烟雾,我恍惚看到,一群楚人怀着满腔怒火发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复仇誓言;又恍惚听到,今日的武汉街头,顶着烈日骑行的外卖小哥咬着牙说“就是不服周”。我想,2000年前的刚烈与2000年后的倔强,其实并无分别。

于是我忽然懂得,我们所纪念的,不只是一个殉道守志的文人,更是一种藏在楚辞里、融于楚魂中,傲骨不屈、桀骜自强的人文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