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柜员把回执单推到我面前,我盯着上面那行数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36块7。
我攒了十年的15万,一毛都没剩下。
腿软得站不住,我扶着柜台问能不能查转账记录,柜员说钱是三天内分三次转走的,收款人叫陈志强。
我姐夫的名字。
我冲出门骑上电动车,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姐三个月前来借钱,我说漏嘴了。
正往派出所骑,儿子打电话来,说大姨今天在聚香楼摆酒。
我愣了一下,把车头一拐,往聚香楼的方向骑去。
01
我骑电动车骑得飞快,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15万的来龙去脉。
这钱是我在纺织厂干了十五年攒下来的。
一个月工资两千八,加班费一块五一小时,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羽绒服穿了八年还在穿。
为的就是儿子上大学能用上。
王磊他爸走得早,那年我三十五,孩子才九岁。
我硬撑着没改嫁,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
纺织厂三班倒,大夜班熬到天亮,眼睛充血跟兔子似的。
下了班还得赶回家做饭,洗衣服,辅导作业。
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还咬牙去上了夜班。
班长让我回去歇着,我说不行,今天加班费三倍,我得多挣点。
那15万,就是这么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具体数字,包括我弟弟刘建国。
只有一次,三个月前,我姐刘慧芳来家里借钱,我说漏了嘴。
那天她提了两箱牛奶来,跟我扯了半天的家常。
说她老公生意周转不开,想借五万块钱应应急。
我犹豫了。
要说这世上我最亏欠的人,就是我姐。
当年我考上高中,家里拿不出学费,我姐才十七岁,二话不说就辍了学去广州打工,一干就是八年。
每个月把工资寄回来,供我读完高中。
她嫁人的时候自己一分钱没攒下,全贴补给家里了。
这件事我记了一辈子。
可五万不是小数目,那是王磊的学费。
我吞吞吐吐说了半天的难处,我姐一直笑着说没事没事。
后来我嘴快,不知道怎么就冒出一句:“姐,我不是不借,我是存了15万给王磊上大学,不敢动。”
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姐愣了愣,笑了,说:“那挺好的,磊磊有出息,你别担心我。”
她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走的时候我看她背影有点佝偻,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可我没想到,三个月后的今天,这15万就这么没了。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凉。
电动车骑到聚香楼门口,我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聚香楼是我们县最贵的饭店,一桌起码八百起步。
我姐今天在这儿摆酒,请了二十多桌亲戚。
我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
她哪来的钱摆酒?
她老公生意都周转不开了,她拿什么请客?
我攥着银行卡,往大堂里走。
迎宾的小姑娘问我有没有预订,我没理她,直接往里面冲。
大堂里摆了二十多张大圆桌,坐满了人。
我一眼就看见我姐站在主桌旁边,穿着一条新旗袍,正在敬酒。
那旗袍我认得,上次在商场看到过,标价一千二。
我当时摸了又摸,没舍得买。
她笑着,脸上的气色特别好,跟三个月前借钱时完全不一样。
我心里一酸,眼眶一下就红了。
不是伤心,是生气。
我走到她面前,喊了一声:“姐。”
她转过头来,笑容僵在脸上。
可能是我的脸色太吓人,旁边的亲戚都安静下来。
“姐,我有点事找你。”我说。
“什么事非得现在说?一会儿吃完饭再……”她说着,拉着我的胳膊往旁边走。
我没动。
“姐,”我说,声音都在抖,“我卡里15万没了。”
02
全场一下安静了。
那种安静,跟课堂上突然没人说话了一样。
几个离得近的亲戚转过头来看我,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我姐端着酒杯的手停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说什么?”她问。
“我卡里15万没了,三天前被人转走的。”我一字一句地说,“收款人写的是姐夫的名字。”
她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恼羞成怒的变,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变。
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心事,又像是被人冤枉了,两种表情混在一起。
“怎么可能?”她说,“你姐夫这几个月都在家,连门都没怎么出。”
“那为什么转账到他的名下?”我追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把酒杯放在桌上,手在发抖。
旁边的二姨凑过来,小声说:“慧琴,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在这儿……”
“我没法好好说!”我声音拔高了,“我攒了十年的钱,我儿子下学期的学费,全没了!”
我妈当年说过,我们姐妹两个,慧芳像爹,性子硬,慧琴像妈,性子软。
我这辈子都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大声说过话。
可那天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弟媳曹丽华从旁边桌跑过来,拉住了我的胳膊。
“姐,你先别急,钱没了可以想办法,身体要紧。”她说着,看了看我姐。
曹丽华嘴快,平时爱嚼舌根,但她心眼不坏。
昨天她给我打电话,说她前天下午看见我姐从我家那条巷子里出来,走得特别急。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三个月前我姐来借钱,她知道我家里放着银行卡。
我那张卡的密码,是王磊的生日。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但有一次我姐来家里,我当着她面输过密码,她应该看见了。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姐看着我,眼圈也红了。
“慧琴,你听我说,”她声音都是哑的,“我没拿你的钱,我真的没拿。”
“那为什么转账到你老公名下?”
“我不知道,我……”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弟弟刘建国从人群里挤过来,把我和我姐拉开了。
“姐,你冷静点。”他跟我说,“有什么事回家再说,这儿这么多亲戚看着。”
“我不回去!”我甩开他的手。
“那你说怎么办?你在这儿闹,钱就能回来吗?”刘建国急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得对,闹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可我心里憋着一股火,烧得我浑身发烫。
我姐站在旁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她穿着新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姐,”她说,“你要是真不信,咱就报警。”
“报警?”旁边的二姨吓了一跳,“报什么警,又不是外人的事。”
“不报警没办法。”我姐看着我,“慧琴不信我,我怎么说都没用。”
她说着,掏出手机。
我盯着她拿手机的手,手指头在抖。
我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如果真的是她拿的,她敢报警吗?
可如果不是她,转账记录上为什么是姐夫的名字?
我把存折从口袋里掏出来,里面的交易记录清清楚楚地写着:收款人陈志强。
陈志强,就是我姐的男人。
我端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刘建国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姐,”他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这样,先问问姐夫?”
我姐一听,脸色更难看了。
“你姐夫上周去外地了,还没回来。”她说。
“那钱是谁转的?”我问。
没人回答。
大堂里的气氛尴尬得要命,亲戚们都装作吃饭的样子,可耳朵全竖着。
我拿着存折的手都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我姐站在我面前,新旗袍的领口都被汗洇湿了。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家里穷,过年的时候我妈给我和我姐一人买了一件新衣裳。
我的那件太大,我姐的那件太小。
我姐二话不说跟我换了,那件大的她用针线绞了绞,穿了一整年。
可现在……现在我怎么就不敢信她了呢?
我心里乱得很。
“报警。”我说,“报。”
03
我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也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她没说话,直接拨了110。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的声音稳得很。
“我家出了点事,麻烦你们过来一趟。”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说:“坐这儿等吧。”
说完她转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杯酒刚才洒了一半,剩下的被她一口干了。
亲戚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二姨走过来,捅了捅我:“慧琴,你跟姐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我没说话。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存折,纸都被我攥皱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警察来了。
来了两个,一个年轻点,一个四十多岁,看着挺稳当。
我姐站起来,把事情说了一遍。
那个年纪大点的警察姓张,他看了看转账记录,皱了皱眉。
“这三笔钱是在三天内分三次转走的,每次五万,通过网上银行操作的。”他说,“收款账户是陈志强,农业银行的。”
“那是我姐夫的名字。”我说。
“你们家谁用的电脑?”张警官问。
“我……我用,我儿子也用。”
“你儿子的电脑?”
“不是,家里就一台,共用的。”
张警官点点头,又问:“你电脑有密码吗?”
“没有。”
“银行预留的手机号是谁的?”
“我的。”
“当时手机收到验证码了吗?”
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翻了翻。
短信箱里确实有几条银行发来的验证码短信,都是三天前的。
我当时在上班,没注意看。
“你平时把验证码短信保留着?”张警官问。
“嗯……我不太会弄这些,短信都不删的。”
我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恐惧。
如果真有人拿我手机操作了转账,那人一定是我身边的人,而且是知道我手机没锁屏密码的人。
“你手机锁屏密码是什么?”张警官问。
“我……我没设。”
张警官叹了口气:“那这样的话,你身边任何一个人,只要拿了你的手机,就能收到验证码。”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身边任何人。
我姐、我弟、我弟媳、我儿子、邻居老陈……甚至给我送过快递的小哥。
这个可能性太多了。
“你想想,这三天都有谁进过你家,或者有机会碰到你的手机?”张警官问。
我脑子飞速地转了起来。
前天,弟媳曹丽华来我家送过饺子。
她在厨房待了快一个小时,手机就放在茶几上。
昨天下班回家,邻居老陈来借过扳手,在客厅待了十几分钟。
晚上儿子王磊从学校回来,拿了换季的衣服就回学校了。
他还用我的手机打过电话,说他的手机没电了。
我的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这些人,每一个都有可能。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我姐的眼睛。
她看着我,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了。
我突然觉得有些羞愧。
刚才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口咬定是她干的。
可现在警察来了,一说才发现,谁都有可能是凶手。
张警官看了看我姐:“你爱人陈志强现在在哪?”
“在外地,做生意。”我姐说。
“能联系上他吗?”
我姐掏出手机,拨了号。
没人接。
又拨,还是没人接。
她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平时电话都接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张警官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这样,”他说,“我们先回局里查一下转账的IP地址,看看这笔钱是从哪台电脑或者手机上转出来的。你们先回去,有结果我给你们打电话。”
“好。”我说。
张警官他们走了以后,大堂里的气氛更尴尬了。
我姐站起来,对亲戚们说:“大家继续吃,没事,就是一点小误会。”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特别平,没有一丝波澜。
可我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
刘建国走过来,拉了我一把:“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看了看我姐,她避开我的目光,端起酒杯又倒了一杯。
那杯酒她喝得很慢,像在喝药。
我心里堵得慌,想说什么,但张不开嘴。
最后我跟着刘建国走了出去。
出了门,刘建国叹了口气:“姐,你说你,当着那么多人面……”
“钱没了我着急。”我说。
“着急也不能那样啊,那是咱姐。”刘建国说。
我没吭声。
他说的对,可我没办法。
那些钱是我半辈子的心血,是我儿子未来的指望。
我没法冷静。
骑上电动车往回走的时候,风还是一样的冷。
但我的心比风还凉。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那个转账的人,是我身边最近的人。
而我,完全不知道他是谁。
04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的呆,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各种画面。
我姐穿新旗袍的样子,她大口喝酒的样子,她看我的那个眼神。
我越想越难受。
从小到大的事,一件一件往外冒。
我姐比我大五岁,从小就让着我。
小时候分糖,她把大的给我,自己吃小的。
分新衣裳,她总把我的那份码数买大一号,说“以后长高了还能穿”。
她辍学去广州那年,我才十三岁,什么都不懂。
她走的时候,给我买了一条新裙子,花了七块钱。
七块钱,在八几年不是小数目。
我在车站哭得稀里哗啦,她笑着给我擦了眼泪。
说“姐去挣钱,供你读书,你好好学”。
这些事,我从来没忘过。
可今天,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冤枉了她。
想到这里,我心跟针扎似的。
可一转念,我又想到那15万。
15万,我一分一分攒的。
每个月的加班费,过年过节发的奖金,夏天的高温补贴,全存进去了。
连王磊都说我抠,说人家同学妈都给买新手机,就我的手机用了五年还不换。
我说我不需要,能用就行。
其实我哪是不需要,我是舍不得。
那15万,是我的命。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姐打个电话,可拨了几次都没摁下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可钱还没找着。
追问?可我已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闹了一场。
进退两难。
这时候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是弟媳曹丽华。
她提着一袋子水果,站在门口,脸上有点尴尬。
“姐,我来看看你。”她说。
她进来以后,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东张西望了一会儿。
“姐,你还好吧?”她问。
“还行。”我说,“今天的事,让你看笑话了。”
“什么笑话不笑话的。”她坐到我旁边,“要是我15万没了,我也得急。”
我苦笑了一下。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姐,”她犹豫了半天,压低声音说,“我昨天下午,确实看见你姐从你家出来了。”
我愣了下:“你刚才在酒楼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姐知道是我说的,以后记恨我。”她缩了缩脖子,“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该告诉你。”
“她几点来的?”
“大概下午三点多,我正好下班回来,路过你家那条巷子,看见她急匆匆地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她进我家了?”
“那我不知道,我就看见她出来。”曹丽华说,“她走得很急,连我打招呼都没听见。”
我心里翻江倒海。
三点多,那正是我上班的时间。
我姐确实有我家钥匙,前年她帮我搬家的时候我给的,一直没要回来。
如果我姐真的进了我家,拿了我的手机,收到了验证码……
不,不可能。
我姐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
她虽然日子过得紧,但她从来不做亏心事。
可那15万,确实是没了。
我心里跟团乱麻似的。
曹丽华坐了没多久就走了,走的时候说:“姐,你要实在不行,找姐夫谈谈,他应该知道什么。”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
窗外天快黑了,屋子里没开灯,暗沉沉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正是儿子王磊从学校回来的那天。
他回来说要拿换季的衣服,在我屋里待了半个小时。
后来又用我手机打了个电话。
他走后,我也没仔细看手机短信。
那几条验证码短信,到底是那天收到的,还是那天之前就有的?
我努力回想,但脑子一片空白。
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我拿起手机,给王磊打了个电话。
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开始发慌。
不会的,王磊是我的儿子,我一手拉扯大的。
他再怎么样,也不会偷我的钱。
可那15万,确实是在他回来那天转走的。
我攥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不会的,一定是我多想了。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可心跳还是越来越快。
窗外全黑了,我坐在黑暗里,一动不敢动。
手机突然响了,吓得我一个激灵。
是张警官打来的。
他说:“刘女士,IP地址查到了,转账操作是在你家里的那台电脑上完成的。”
我愣住了。
家里的电脑。
那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家人。
张警官接着说:“而且,转账的账号,是用你手机号注册的一个第三方支付平台。”
“那我的手机怎么会收到验证码?”我问。
“操作那人可能是趁你手机不在身边的时候,或者你睡着的时候用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这个人,只能是天天跟我生活在一起的人。
或者……能随便进我家的人。
张警官说:“你先别急,明天你来局里一趟,我们再细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浑身的冷汗。
是谁?
到底是谁?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八点半。
王磊还没回来。
我的眼睛慢慢看向他的房间门。
那扇门关着,像往常一样。
可我今天看着它,觉得它关得有些奇怪。
我站起来,走到他房门口,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推开了那扇门。
05
王磊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东西收拾得还算整齐。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书桌。
桌面上放着几本书,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我认识那台电脑,是去年他考上大学时,我花三千块给他买的。
也是家里的那台电脑。
我走过去,打开电脑。
桌面很干净,跟前几天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我打开浏览器,看了看历史记录。
没有银行网页的访问记录。
我又翻了翻他的书包,什么也没找到。
我正要离开,余光突然瞥见床头柜的抽屉开着一条缝。
里面露出一张纸。
我拉开抽屉,把那张纸抽出来。
是银行回执单。
农业银行的。
上面写着转账五万元。
收款人:陈志强。
时间是三天前。
我的手开始抖。
抖得连那张纸都拿不稳。
我瘫坐在王磊的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磊,我的儿子,他偷了我的钱?
一定是别人干的,故意把回执单放在他房间的。
我心里拼命找借口,可那张回执单上的字清清楚楚。
农业银行。
转账五万元。
陈志强。
连续三张回执单,一共15万。
我坐在床边,浑身的力气都被人抽空了。
外面的门响了,是王磊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份炒面。”
我听他声音,觉得鼻子一酸。
他走到门口,看见我坐在他床上,手里的回执单,脸色一下变了。
“妈……”他声音有点发抖。
“王磊,你给我说实话。”我声音也在抖,“这钱,是不是你转的?”
他没说话。
“你说啊!”我大声喊,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他看着我哭,眼眶也红了。
“妈,我……”他张了张嘴,话说不下去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可是妈十五年的血汗钱,是给你上学的钱。”
“我知道,妈,我知道。”他蹲下来,头低着,“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什么没办法?你说!”
“我被人骗了。”他说,“两个月前,一个同学带我搞网店,说能赚快钱。我投了八万进去,全赔了。”
“八万?”我愣住了,“你哪来的八万?”
“我……我借的高利贷。”
“你怎么去借高利贷?”
“他们说能赚钱,三倍返还的……我真的信了。”他说着说着,哭了,“我想着赚了就还你,就差这最后一把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
我看着他哭,眼泪一直往下掉。
“那你也不能偷我的钱!”我声音都破了。
“我没办法了,妈,我真的没办法了。”他跪在我面前,“他们天天催我,说再不还就要上门来闹,我不能让他们知道……”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一手带大的儿子,从小没让我操过什么心。
成绩不算好,但从来不惹事。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干出这种事。
“那为什么是你大姨夫的名字?”我问。
“是我同学的,他姓陈,说要找个信得过的人收钱……我随便填了个名字。”他说着,低下头。
“那你怎么操作的?”
“前几天回来的时候,我用你的手机注册了一个支付平台,绑了你的银行卡,用你的验证码转了钱。”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的密码?”
“你没设密码……”他说,“我试了一下就打开了。”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愤怒、失望、心痛,各种滋味混在一起。
我想打他,可手抬不起来。
想骂他,可张不开嘴。
我们母子俩一个坐着一个跪着,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哭得泣不成声。
最后还是我先开的口。
“起来吧。”我说,“地上凉。”
他站起来,红着眼睛看着我。
“妈,我知道错了。”他说,“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有什么用?”我声音很轻,“钱能回来吗?”
他低下头,没说话。
“那些高利贷,你一共借了多少?”
“连本带利……差不多十二万吧。”
我心里一凉。
他转了15万,还了十二万高利贷,还剩下三万。
剩下的钱在哪?
“剩下的三万呢?”我问。
“我……我存起来了,想等这事过了再还你。”
十五万,最后只剩三万。
这些年的辛苦,就像一场梦。
梦醒了,什么都没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
“明天跟我去派出所,把这事说清楚。”我说。
“妈……”
“别说了,就这样吧。”
我走出他的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我捂着脸哭了很久。
06
第二天一大早我给张警官打了电话,说事情查清楚了。
他的话很简单:“那你来一趟吧,把人也带来。”
我带着王磊去了派出所。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他低着头跟在我身后,像犯了错的小学生。
我走在前面,挺直了腰板,可心里空落落的。
到了派出所,张警官把我们都叫进去。
我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王磊站在我旁边,头都不敢抬。
“你来说。”张警官看着王磊。
王磊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一边说一边哭。
从两个月前那个同学找他合伙做网店开始,到这半个月利滚利还不上,到那天回家用我的手机和电脑转了钱。
张警官听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
“刘女士,你是报案人,你说说吧。”
我说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了。
“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说,“他爸没了十年了,我一个人拉扯他,从来没想过他会干这种事。”
张警官叹了口气:“现在的情况是这样,钱已经转出去了,对方账户我们也查了,是外地的一个账户,钱已经被提走了。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办法是有,但需要时间,钱能不能全追回来也不好说。”张警官说,“而且他是你儿子,要是你真追究,这就算盗窃了。”
“我不追究!”我马上说,“不追究,我不报案了。”
张警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磊。
“你是受害者,你有权决定是不是继续追究。”他说,“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孩子犯错了就要承担责任,你不追究,他以后可能会觉得做什么都不要紧。”
我知道张警官说得对。
王磊这两年确实变了。
上了大学以后,接触的东西多了,见的世面大了,人也飘了。
他以前很懂事,知道我省吃俭用供他上学不容易。
可这一年,他开始嫌我给的零花钱少。
说同学都用什么手机,穿什么鞋,他就穿过时的。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孩子大了,有虚荣心也正常。
没想到他会被这个虚荣心害成这样。
“那……那要是不追究,会怎么样?”我问。
“不追究的话,这事就算了,我们这边销案。”张警官说,“但我建议你找学校的老师或者辅导员聊一聊,看看能不能给他一些心理辅导。”
我点了点头。
签了字,办了手续,我带着王磊走出了派出所。
出了门,他站在门口,低着头说:“妈,对不起。”
“我去找个工作,挣钱还你。”他说,“大学我不读了。”
“你说什么?”
“我不读了,我出去打工还债。”
“你胡说什么!”我急了,“你以为你打工能挣多少钱?你以为我攒这15万是为了什么?”
他没吭声。
“我供你读书,是为了让你将来有出息,不是让你去打工的。”我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书读好,把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都给我戒了。”
“可钱……”
“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我说,“你别管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流出来了。
“妈,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
这是我儿子。
我一手拉扯大的儿子。
他犯错了,他犯了大错。
可他是我儿子,我不能不管他。
“走吧,回家。”我说。
他跟在我身后,一句话也没说。
回家的路上又下起了雨。
我没带伞,雨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跟我的心一样。
回到家以后,我让王磊回房间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姐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
“姐。”我说,声音很轻。
“嗯。”她的声音也很轻。
“姐,钱的事……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就好。”她说,“是你的钱就好。”
她的话让我鼻子一酸。
“姐,对不起。”我说,“昨天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冤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她说,“我知道你着急。”
“姐,真的对不起。”
“别说了,都过去了。”她说,“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眼泪又流了下来。
半辈子的积蓄,一夜之间就没了。
唯一的姐姐,被我当着二十多个亲戚的面冤枉了一通。
儿子,成了偷钱的小偷。
我这辈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07
那天晚上王磊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来吃饭。
我也没胃口,煮了碗面,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画面。
王磊刚上小学那会儿,有一天放学回来,哭着说同学的新书包好看。
我看了看他背的那个,手缝的布包,已经洗得发白了。
第二天我去了批发市场,花三十块钱给他买了个新的。
他高兴得抱着我亲了又亲。
那个书包后来用到小学毕业都没换。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呢?
是上了高中以后吗?还是考上大学以后?
我记得他考上大学那天,高兴得在屋子里直转圈。
说妈你以后不用那么辛苦了,我毕业了挣钱养你。
我听得心里暖暖的,觉得再苦再累也值了。
可现在,他说“不读了”。
他说要去打工还债。
我心里一阵一阵的疼。
这孩子,他的心是好的。
只是走错了一步。
可这一步,代价太大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王磊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张纸条:“妈,我去学校了。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我会好好读书,不会再让你失望了。对不起。”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中午的时候,我接到了老陈的电话。
老陈是我隔壁的邻居,退休教师,今年六十出头。
平时跟我关系不错,偶尔互相借个东西。
“慧琴,你家昨天怎么了?”他问,“我看见你带着孩子去派出所了。”
“没事,一点小事。”我说。
“有事说话啊,别一个人扛着。”他说。
“好,谢谢陈叔。”
挂了电话,我坐在家里,心里空落落的。
那15万没了,我心里像是缺了一大块。
我不甘心。
可我又能怎样呢?
告王磊?那是我的儿子。
不告?那些钱,再也回不来了。
我坐在屋子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一个男人声音:“是刘慧琴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市局的刑警,姓李,”他说,“你之前报案的那个案子,我们这边又查到了新线索。”
“新线索?”
“对,你姐夫的账户,最近有异常资金流动。你有空来一趟吗?”
姐夫的账户?
王磊不是说那个账户是他同学的,填了姐夫的名字吗?
“我……我马上来。”我说。
挂了电话,我心跳得厉害。
王磊不是说谎了吧?
他都已经承认了。
可为什么会查到我姐夫?
我一刻也没耽误,骑着电动车就去了市局。
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警察,姓李。
“刘女士,我们又查了一下你那个案子。”他说,“发现你姐夫陈志强的账户,在你们家钱转出来的当天,有人往里面存了三万块钱。”
“存三万?”
“对,现金存款,存进来的时间,正是你家钱被转走的前一天。”
“那说明什么?”
“说明……”李警官顿了顿,“你姐夫,可能知道这件事。”
“可……可他已经承认了,是我儿子转的钱。”我说,“他说那个账户是他同学的。”
“你儿子跟你说了什么?”李警官问。
我把王磊说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李警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刘女士,”他说,“我先说一个情况,你心里有个准备。”
“你说。”
“那个账户,实名确实是陈志强,也就是你姐夫。但根据银行的记录,这个账户的开户时间是两个月前,开户地在你姐家附近的那个网点。”
“而且,”李警官接着说,“王磊说的那个同学,我们已经联系上了。他说他从没带王磊做过什么网店,也没骗过他的钱。”
我感觉自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上浇下来。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警官看着我,“王磊可能说谎了。”
我整个人都懵了。
王磊说谎了?
那他为什么要说谎?
他为什么要把这事揽到自己身上?
“那……那钱到底是谁转的?”
李警官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好说。但我们怀疑,这事不是一个人干的。”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一切发生在短短几天里,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你儿子现在在哪?”李警官问。
“在……在学校。”
“我们得跟他谈谈。”
我点了点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王磊,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08
从市局出来,我直接去了王磊的学校。
一路上心乱如麻。
15万,姐姐、姐夫、儿子、老陈、弟媳……
一个接一个地出场,一个接一个地被怀疑。
每个人都像是凶手,每个人又都不像。
到了学校,我在宿舍楼下等了快半个小时,王磊才从楼上下来。
他看见我站在那儿,脸色变了。
“妈,你怎么来了?”
“走,找个地方。”我说。
他跟着我来到学校旁边的奶茶店。
一人点了一杯,谁都没喝。
“你跟我说实话。”我看着他说,“那15万,到底是怎么转走的?”
“不是说了吗,是我转的。”他说。
“那为什么存钱的不是你?”
“存钱?存什么钱?”
“你姐夫的账户里,在咱们的钱被转走前一天,有人存了三万块钱进去。”
王磊愣住了:“不可能。”
“你以为我想信?”我说,“警察说的,还能有假?”
“妈,我真的不知道。”他急了,“我真的只是转了钱,其他的什么都没干。”
“那你说的那个同学呢?那个带你做网店的?”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磊,你看着我。”我说,“你要是再说谎,妈就真的不管你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妈,那个同学……是我编的。”
“网店的事,根本就没发生过。”
“那你那八万块呢?你不是说被人骗了吗?”
“我……我拿去做投资了。”
“什么投资?”
“一个朋友说,有个项目很赚钱,我就投了八万。”他说,“后来亏了,我着急,才打了你的主意。”
“你朋友?什么朋友?”
“你别问了。”他说,“我不能说。”
“王磊!”
“妈,你别问了,我真的不能说。”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孩子从小到大都不会撒谎。
现在他不敢看我,说明他心里有鬼。
“那个人是谁?”我追问。
“你别问了!”他提高了声音,“你再问我也不说。”
“是跟你一起合伙的人?”
他不说话了。
我心里一沉。
“那个项目,是不是你姐夫的?”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脸色变了。
我一看他这表情,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是他?”我声音在抖。
“妈,你别管了。”他说,“我自己解决。”
“你怎么解决?你拿什么解决?这15万是你拿的,你以为还了就没事了?”
他不说话。
“你姐夫让你做的?”我问。
他摇头:“不是,是我自己……”
“别骗我。”
我瘫坐在椅子上。
原来是这样。
是我姐夫,他才是幕后那个人。
我姐,她知道吗?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我姐。
“姐,你现在在哪?”
“在家,怎么了?”
“你老公呢?”
“他出差,还没回来。怎么了?”
“姐,”我说,“你知道王磊做投资的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投资?”她问。
“你老公,让王磊投了八万块钱。”
“不可能!”她说,“你姐夫从来不搞投资。”
“那为什么王磊会跟他合伙?”
“你听谁说的?”
“王磊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好一会儿,我姐说:“慧琴,我现在过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我儿子。
“王磊,你要是还想认我这个妈,你就跟我说实话。”
他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
“妈,”他说,“我对不起你。”
09
我姐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王磊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姐坐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王磊一眼。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她说。
王磊没吭声。
“你说不说?”我急了,“你要是不说,我就报警抓你姐夫!”
“别!”王磊抬起头,“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来两个月前,姐夫陈志强找到王磊,说有个项目能赚钱,问他要不要一起干。
陈志强说,项目要八万本金,他出一半,王磊出一半。
王磊那时候正好想赚钱给我减轻负担,一口就答应了。
他借了四万块钱的高利贷。
结果项目失败了,八万块全赔了。
高利贷催着他还钱,利滚利,从四万滚成了八万。
王磊走投无路,才打了那15万的主意。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我不敢。”他说,“姐夫说这事不能说,要是让你知道了,你会生气。”
“你姐夫呢?他知道你转钱吗?”
王磊摇头:“他不知道,我以为他能帮我,可他电话打不通了。”
我姐听完,脸上没有表情。
“你说的项目,是什么项目?”她问。
“姐夫说是一个网贷平台,投八万,三个月能翻倍。”
我姐的脸白了一下。
“那平台现在呢?”
“已经打不开了。”王磊低声说。
我姐站起来,走到窗边。
好一会儿,她转过身。
“你姐夫,根本没跟我说过这事。”
“姐,那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他是不是骗王磊,我也不确定。”
“那现在怎么办?”
我姐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慧琴,对不起,是我没管好他。”
“不关你的事。”我说,“他也对不起王磊。”
我姐摇头:“是我没管好他,他才敢干这种事。”
“那钱……”
“钱的事我想办法。”她说,“先让王磊回去上学,别耽误了。”
我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是我姐。
从小到大,她一直替别人考虑。
没钱读书的时候,她替家里考虑。
出嫁以后,她替老公考虑。
现在出了这种事,她又替王磊考虑。
可她从来不替自己考虑。
我把她拉到一边。
“姐,这不关你的事。”我说,“是陈志强的事。”
“他是我老公。”她说,“他犯的错,我也有一份。”
“那也不能……”
“慧琴,”她打断我,“你别说了,这事我来处理。”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王磊。
“你以后还做这些事吗?”
他摇头:“不了。”
“真的?”
“真的。”
“那你答应我,以后有事跟我说。”
“嗯。”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个家,已经散了。
钱没了,信任也没了。
可日子还要过。
我得想办法。
10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路灯。
路灯昏黄黄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模糊的光。
我的15万,没了。
儿子的信任,也碎了。
姐姐的婚姻,可能也要完了。
我不知道路该怎么走。
第二天,我接到了我姐的电话。
她说她跟陈志强离婚了。
“这么快?”
“早就想离了,只是一直没说。”她说,“他骗了太多人,不只王磊一个。”
“那你……”
“我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累。”
“那……你住哪?”
“回娘家住。”她说,“你跟妈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后来我去找了老陈,把事情说了一遍。
老陈听完,叹了口气。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没钱,是被人骗。”他说,“尤其被自己最亲的人骗。”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我姐离婚了,我儿子还要上学,我得想办法。”
“你有难处,跟我说。”
“不用了,陈叔,我自己能行。”
老陈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几天,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农行打来的。
说之前那笔钱,他们查到有一部分还没有被取走,已经被冻结了。
“有多少?”
“大概六万左右,我们会按流程退给你。”
六万。
虽然不多,但至少不是全部打了水漂。
我去银行办完手续,拿着那张卡,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回到家,王磊正坐在客厅里。
“妈,你去哪了?”
“银行。”我把卡放在桌上,“追回来了六万。”
他愣住了。
“剩下的钱,你自己想办法还我。”我说,“我不逼你,但你得知道,你欠我的。”
“我知道。”他说,“等我毕业了,工作挣了钱,一定还你。”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也许我对他太宽松了。
也许我该让他吃点苦头。
可他是我的儿子,我不能不管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想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我去了我姐那里。
她正在收拾东西,见了我就笑了:“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说。
“我还行,你别担心。”
“姐,我追回来了六万。”我说。
她愣了一下:“那挺好的啊。”
“我想给你三万。”
“给我干嘛?”
“你离婚了,身上应该也没什么钱。”我说,“这些年,你一直在为我考虑,该轮到我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慧琴,我不需要钱。”
“那我也得给你。”我说,“你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接过那张卡。
“好,就当是我借你的。”
“不是借,是给你的。”
她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一起坐在屋子里,说了好一会儿话。
说的是我们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家里穷,但还是开心。
我们一起分糖,一起看小人书,一起背着书包上学。
那时候多好啊。
日子虽然苦,但心是甜的。
后来我走了,走在路上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
虽然日子不容易,但总归还是要过下去的。
我想起十五岁那年,我姐辍学那天,在火车站跟我说的话。
“慧琴,你要好好读书,姐会供你的。”
她做到了。
她供我读完了高中,嫁了人,生了孩子。
她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
现在轮到我为她活了。
钱没了,可以再挣。
姐姐没了,就真的没了。
我加快了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经过一家银行,我停下来看了看里面的金卡广告。
广告上说,存满十万,就是金卡会员了。
我想着那剩下的九万。
慢慢来吧,总会攒够的。
毕竟,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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