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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2005年左右,沈阳一家超市养的观赏鲨鱼被工作人员意外煮熟,超市索性把鲨鱼肉切了上架,引发市民排队抢购……

多年后,钟凯峰偶然听说这则旧闻,问起沈阳朋友,竟真有人记得这事。这段荒诞又有点“集体狂欢”气质的旧闻,让这位中央戏剧学院电影电视系毕业后做了一段时间实验音乐的人,重新拾起了电影梦,他开始创作剧本《在鲸鱼里游泳》。写完一个角色的小传后,老师给他推荐了上世纪的美剧《大西洋底来的人》,“大西洋”三个字一出现,正好沉进他剧本的气质里,于是有了电影《大西洋》。

电影讲述广东大粤发超市员工丁茂(王一通 饰)意外煮熟店里的鲨鱼后开始幻听,被一张印着父亲丁建国(尹昉 饰)的寻人启事拽回了离开20年的东北故乡,开启寻父之旅。一路上,他碰上了实验音乐人(李雪琴 饰)、曾遭鲨鱼攻击的驯养员(张本煜 饰)、看不见的大师、日本画家(黄米依 饰)等奇人,逐步在想象中拼凑父亲的人生轨迹。该片目前还未公映,制片人透露,顺利的话,计划今年11月上映。

6月20日晚,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颁奖典礼前,导演钟凯峰在上海大剧院悠逛,主办方问他怎么还不进去,他说:“不急,反正不会有我啥事儿。”

结果就是这部他没敢想获奖的电影,成了上影节最大赢家,捧走了两座金爵:最佳影片,最佳摄影。125个国家和地区、4100余部报名作品,主竞赛单元12部入围影片全部世界首映,这个蝉联中国唯一A类电影节的文化盛会,把最大的一道光给了一位95后导演的长片首作。评委会的评语是:“一部给所有评委带来惊喜的作品,导演以实验性的先锋姿态,大胆叩问人生中的荒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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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获奖的一瞬间,钟凯峰哭了,从评委会主席梁朝伟手中接过奖杯后,情绪仍难平复,他坦言自己为了拍电影很多年没收入,是家人一直鼓励他坚持。“《大西洋》不是一个提供答案的电影,但今天,上海好像给了我一个答案——坚持,热爱,努力,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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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20日晚,金爵奖评委会主席梁朝伟为最佳影片《大西洋》导演钟凯峰颁奖。

然而,过去几天,这部电影在观众层面收到的反馈几乎是两极的,喜欢的人说它有溢出大银幕的情感温度、“梦核”美学、魔幻现实主义,不喜欢的人说太过抽象、符号堆砌、不知所云,“观影过程几乎昏睡”。

颁奖礼前的下午,新潮观鱼独家对话《大西洋》导演钟凯峰和三位主演尹昉、王一通、黄米依,邀请他们各自谈谈对这部作品的理解。彼时钟凯峰还没来得及看网友评论,但他猜到会有不同声音,“如果有观众能被这个故事感染,或者产生某种触动,那是他们的善意,也是我的幸运。肯定会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但我相信‘若批评无自由,则赞美无意义’,我接受这一切。”

最佳影片《大西洋》剧组独家回应:接受一切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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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佳影片《大西洋》剧组独家回应:接受一切声音

以下为对话实录:

【对话/新潮观鱼 严珊珊】

导演:创作时忠于自己,无法预知会有多少受众

新潮观鱼:剧本在创投阶段名为《在鲸鱼里游泳》,为什么改为《大西洋》?

钟凯峰:最早写这个剧本是2020、2021年左右,具体时间记不清了,随后一直在调整,走了好几年创投,根据演员、预算等现实情况不断改动。

现在叫《大西洋》,一是因为美剧《大西洋底来的人》。写“丁建国”人物小传时,我和一位老师聊,他看完推荐了这部美剧。我去看了片段,发现和剧本有某种隐性的联系——关于海洋、关于一个人离开、关于一个神秘人,挺有意思,承载着当时的人们对于遥远与未知的想象。就像丁茂的台词,“他隐隐觉得这一切好像都有关系”。

二是我觉得用海洋的意象讲一个内陆城市的故事,这种距离感本身很有张力,符合电影气质。

至于鲨鱼,一方面来自2005年前后那则抢购鲨鱼肉的新闻,那是创作源头;另一方面,我会把鲨鱼想象成电影里父亲“丁建国”的形象,并且做了对应,比如鲨鱼的牙齿不断生长,鲨鱼为了适应海水环境,体内会保留高浓度尿素,所以闻起来很臭,类似细节都埋在片中,想用鲨鱼这个意象去勾连丁建国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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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昉(丁建国饰演者):怪不得,那天看首映,有场戏我打完架掉了颗牙,我还纳闷为什么要给一颗牙这么大的特写,现在才想起来,因为丁建国马上牙就长出来了。

钟凯峰:是的,而且很多鲨鱼无法主动呼吸,必须不停游动才能活下去,一停下来就会死,也很像这部电影里父亲的生存状态。

新潮观鱼:这部影片以声音主导叙事,主人公幻听的是一种具有压迫感的声音,为什么这样设计?

钟凯峰:首先,这个声音必须带来一种令人不安的感受,否则主人公不会被它困扰。关于那段声音的设计,完整版出现在结尾,其实这个乐段截取了父辈那一代很多声音元素,是对过去声音的拼贴,一个声音组合。这个乐段,得让人不安,但你又忍不住想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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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潮观鱼:会不会担心观众不太能接受?

钟凯峰:诚实地说,我没法在写作或拍摄的过程中去想有多少观众会喜欢这部作品,首先只能是忠于自己的状态。但我认为每部电影都能找到它的观众,如果有观众能被这个故事感染,或者产生某种触动,那是他们的善意,也是我的幸运。

我还没来得及看网上的评论,我相信肯定会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这是我开始拍电影时就能预料到的,但我相信‘若批评无自由,则赞美无意义’,我接受这一切。

我也希望这部电影能传达这样一种感受,你看完它,看到的或许是陌生的东西,又仿佛在哪见过,但突然觉得和自己有了某种联系。能有这种感觉,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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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潮观鱼:为什么安排大量的留白和断裂的叙事?

钟凯峰:这是我选择的讲述方式。就像尹昉哥说的,当你想一件事的时候,它往往不是一个完整的东西——可能是一个动作,或者一张脸,哪怕记得某个情境,也不是连贯的。我剧本就是这么写的,剪辑时还放大了这种碎片感。我希望电影是身体性的、本能的,观影的时候不是很逻辑性的。当然,文本上的联系我也放了进去,但藏得比较深。我希望最终的感受更像一种本能反应。

其实剪辑阶段试过很多版本,一直在调整结构,比如说父亲的线要不要再多一些,他到底该什么时候出现,主要在这些问题上反复琢磨。

尹昉:人会美化自己的想象,所以丁建国在片中有生命力

新潮观鱼:您看到剧本时,丁建国这个人物就是碎片化呈现吗?

尹昉:我先收到最早那版剧本,那时还叫《在鲸鱼里游泳》,丁建国的情节比现在多,有很多与儿子相处的桥段,比如带孩子去看球。但到定稿拍摄版时,剧本里这些情节就全被拿掉了。

从导演拿掉的片段,我完全可以理解导演的取舍,砍掉所有与儿子的互动是特别好的处理方式。因为这样一来,父亲的形象和经历全靠碎片记忆去拼凑,反而更符合人对于久远的记忆和情感的感知,是遥远的,又有点熟悉,包含了很多缺失,以及恐惧。这个处理方式我特别喜欢。

其实我直到6月18日上海国际电影节首映才第一次看成片,比我想象中完成得更好,影像和视听带来的想象空间和连接也更宽广、更丰富。这些是真心话,我觉得把控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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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潮观鱼:您认为丁建国在《大西洋》里,更多是一个美学符号,还是一个有血肉感的人物?

尹昉:你这么问,我才顺着去想。首先我不确定导演的意图,今天映后我也说了,虽然丁建国这一生,用现实眼光看,挺悲剧、挺不堪,活得并不怎么样。但片子里呈现出来的感觉,对我来说是好的,是精彩的,有生命力的,这样对丁茂来说,算是一种安抚吧。

比如我们去想象和自己有关的事,哪怕事情本身发生得不好,我们也总会找一个好的角度去看它。所以片中呈现的丁建国,是很有生命力的。那些从他一生的片段里截取的瞬间,有符号性、象征性,但同时又完全符合导演拼凑、构建这个父亲的意图,是从这种美学符号和象征里,想象一个有血有肉的具体的人,从抽象里想具体。

王一通:按痛苦值排序,编剧>导演>演员

新潮观鱼:您看到成片时感受如何?画面和读剧本时想象的有什么不同?

王一通:我很早前看过一次,但不是完整版,那时候是他们后期调色时叫上我,断断续续看了一些,但是完整的版本也是6月18日第一次看。要说画面和读剧本时想象的有什么不同,我其实想不太起来了,毕竟看剧本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只剩一个很模糊的印象。但片子的最终呈现,在我感知范围内是非常有穿透力的。尤其看到后面,我完全被感染、被震撼,是一种不可说的感受。就像片子里大家一起演奏噪音的那场戏,那种情感上的轰鸣,和对一些回忆的感受的共鸣,让我印象最深刻。

新潮观鱼:您饰演的“丁茂”表情没有很多变化,看起来处于茫然的状态,和《宇宙探索编辑部》“孙一通”风格有点像,这是您的表演特色还是围绕角色的设计?

王一通:我觉得如果没有我之前的表演,我也不会得到现在这份工作。导演肯定是看到了那种表演里有感染力、打动人的部分,觉得和“丁茂”的特质某种程度上是契合的,才会找我来演,才会对我饰演这个角色有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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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通曾担任电影《宇宙探索编辑部》编剧,并出演“孙一通”一角,他凭借此片与孔大山共同获得第36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编剧。

具体到塑造这个角色,我认为和《宇宙探索编辑部》里的孙一通区别很大。孙一通是个天真的人,对世界完全没有分别心;但丁茂不一样,他是个苦难的承受者,经历了很多事、承受了很多痛苦。不过,这两种境遇最后可能指向了一种有点接近的表达方式。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但我在演这两部电影时,表演的心态确实是截然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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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潮观鱼:您做过导演、编剧,这次纯当演员,感受有什么不同?

王一通:如果让我排一个痛苦值的顺序,最高的是编剧,其次是导演,最后是演员。当然这只是一个泛泛的说法。我觉得演员要承担的部分相对比较清澈,不需要跟太多人打交道。演员的工作,说到底就是主要对导演负责,配合导演的创作,看导演把他当作什么样的笔触来发挥,他不需要想这幅画最终是什么风格、能卖多少钱,这些都可以放下。他只需要单纯地把自己的生命经验放进另一个躯壳里,这本身是一种很好的体验。

我做不到长时间进入那种状态,但跟大家演对手戏的时候,确实能体会到那种快乐——把自己的“自我”赶走的快乐。

黄米依:不想用文艺或商业去界定一部影片,我愿意多尝试

新潮观鱼:导演给画家这个角色的设定是一只“老虎”、还要说日语,您是怎么准备的?

黄米依:导演一直跟我说想开发我更多的可能性,这次让我演点不一样的。我特别忐忑,最后定下来演一个说日语的画家,但她其实是一只老虎。制片人给我找了日语老师,我只学了台词里的段落,别的不会。在片场,大家也给我很多信心,我才能把这些词背下来。

看剧本时,我觉得每个角色都在帮丁茂打开某段记忆开关,同时也贯穿一些感官上的东西,好像所有人都有某种“超能力”。我和导演聊过,是不是我这个角色YOKO实际上映射的老虎也一样,她的感知能超越时间,应该很动物性、抛却文明,而且她是在丁茂旅途最后遇到的人。

这个剧本是在讲记忆,要记得某些事。听尹昉哥说他会因为剧本想起自己的父辈、我也有同感。我饰演的角色给了丁茂一个DV让他记录下所有事情,如果丁茂按下它,就能主动按下记忆的开关,就能穿梭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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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潮观鱼:《大西洋》在市场上更偏文艺片,传播范围跟您演过的电视剧《山花烂漫时》会有区别,作为演员,接戏时会考虑作品的市场效果吗?

黄米依:我不觉得它是文艺片,大家明明都很有商业价值(笑)。不该用“文艺”或“商业”去定义一部片子的偏向,重要的是这个作品属于什么样的风格,有没有作者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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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米依曾在《山花烂漫时》中扮演大学毕业后回到华坪女高任教的语文教师“魏庭云”。

我一直想多尝试不同类型和风格的影片,多跟不同导演和对手合作,对我来说是长筋骨的过程,每次尝试都可以带来新鲜的东西,我很愿意去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