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王鹏凯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假如你是一位长时间独居的女性,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你不用和人打交道,也不再需要按时起床和吃饭,生活完全由自己掌控。你与周围环境的关系也会发生改变,开始关注身边那些不起眼的物件,比如吃燕麦饼和香蕉的最佳方式,钢笔墨水颜色的变化,又或是烤箱上坏掉的旋钮。这一切之外,你的内心世界又在如何运转着?
这些都是英国作家克莱尔-露易丝·本内特(Claire-Louise Bennett)在小说《池塘》里所写到的内容。这本书由二十个相互关联的短篇组成,记录了一位女性离群独居的一系列生活片段,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故事,既不是散文、独白、书信或日记,而更像是一系列即兴创作。类似的创作方式也可以在她的第二本书《19号收银台》里读到,本内特笔下的主人公总是一位自我中心、高度敏感的女性,在头脑中不断涌现出引人入胜的万千思绪。日前,这两部作品由群岛图书推出中文版。
描述本内特小说的情节是一项注定徒劳的工作。她的写作实验性极强,经常出现大段无标点的意识流描写,她将其称为一种“现象学写作”——聚焦于即时的身体和心理感知,并将之与更宏大的社会世界相隔离。《耶鲁评论》这样形容她的写作:“她始终优先书写思绪轻微的窸窣、皮肤的鲜明感知和周遭环境的真实,以及最重要的,这三者如何彼此纠缠。”
本内特成长于英国威尔特郡,随后搬到爱尔兰的高威生活,至今已超过二十年。在欧洲,本内特的作品屡屡登上各地独立书店的畅销榜单,尤其是去年出版的新书《大大的吻,再见》(Big Kiss, Bye-Bye),小说讲述主人公在结束一段长期恋情后搬到乡间生活的经历,探讨了亲密关系在崩解之际牵动起的复杂而微妙的内心感受。作家颜歌认为,本内特的写作之所以能触动到如此多读者,恰恰因为她深刻审视了人类存在的本质——“孤独,以及我们的意识是怎样在绝对的孤独中发酵,变质,升华,疯狂而自由地舞蹈。”
本月,本内特第一次到访中国,界面文化借此机会对她进行了专访。在对话中,她谈论了独居对写作的影响,也分享了对爱情和当代关系的认识。对于这样一个孤独成为常态、难以建立亲密的时代,本内特的写作以一种稀缺的力量提醒着我们: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仍是一件珍贵的事情,它值得被认真对待,并投入足够的关注。
克莱尔-露易丝·本内特(图片来源:Mark Walsh) 01 独居会带来一种脱离社会秩序的感受
界面文化;可以讲讲你在爱尔兰生活的地方吗,那是什么样的气候和环境?这与你的写作有关吗?
本内特:我生活在爱尔兰的西海岸,紧邻大西洋,那里的冬天很冷,经常下雨。这些条件与你如何身处这个世界是紧密关联的,比如,你会在室内待很长时间,这会带来一种平静。它会带来一种更内向的趋势吗?或许。而且冬季的白天特别短,下午四点天就黑了,一直到第二天九点,每天只有大约七八个小时的白天,但那是灰蒙蒙的。这会对思考的事物产生影响,你也许会做白日梦,感受你的视野和心境。爱尔兰的确有这样一种文学传统,不是那么有色彩,不像是我们会联想到的什么魔幻现实主义。
界面文化:《池塘》里写了女性独居的许多生活细节,你怎么看待独居这件事情?
本内特:我一直很喜欢独居,喜欢它带给我的那种脱离社会秩序的感受。某种程度上我会享受社交场合,它能带来刺激和活力,但我也感到非常疲惫。在人群中待久了以后,我总是难以准确表达自己的想法或感受,它在束缚我,存在各种差异和不协调。我时常想要离开那些场合,不想永远处在那种状态里。独自一人时,这一切有所缓和,你无需去思考自己作为一个特定的人,你只是某种存在,某种意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多孔的、不受约束的感受,你开始向外扩张,感知周遭环境的节律,这很有趣,我喜欢。
界面文化:独居时那些零碎、流动的想法是怎么冒出来的?人怎么书写自我脑中的声音?
本内特:我不知道这些想法是怎么冒出来的。这种日常生活的状态会孕育出某些意识的特质,以及一种特定的注意力模式,它不是让事物精细化,而是更具包容性,事物就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没有外力干预,没有人为造作,也不太需要理智,是以一种更直觉、更本能的方式,它更像是在不同视角之间的流动。
界面文化:你在《控制旋钮》里写到,独居总是与一种耗竭的危机感相伴随,这是一种怎样的处境?包括感到孤独、脆弱,这是独居的另一面吗?
本内特:在那篇故事里,我引用了奥地利作家玛尔伦·豪斯霍费尔的小说《隐墙》,主人公是世界上唯一的幸存者,被一道隐形的墙壁所隔离,只能在这个区域里独自生活,在这里,她所拥有的物品都是有限的。这探讨了生存智慧和自力更生的观念,有时候这样的恐惧会袭来,天啊,一些东西可能会突然不够用,我要怎么做?我如何继续下去?
我离开家以后,这样的问题时常出现在我脑海中。我一直很独立,选择离开家乡,过一种不那么传统的生活,不去拥有常规的关系,比如婚姻。这会带来某种自由,但自由不只意味着可以做想做的事。你得弄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而且得有能力去维持。如果你总是依赖自己,我不只是说物质上,也包括精神层面,这是一个需要持续培育的进程。如你所说,有时候它会让人感到耗竭。但人生本就要包括这些,它自然就会发生。你去看任何自然事物,它总会有一种衰败、繁盛、停滞、腐烂的节律。所以,如果我在某个生命阶段感到事物变得危险、匮乏或衰弱,我想那也只是自然的一部分。但我们总是过于强调繁荣。
界面文化:房子在你的写作中是一个很重要的隐喻,《纽约客》的一篇评论称,“本内特允许读者与她一同坐在这间房子里,她笔下没有丝毫偏爱,却也没有半点矫情或虚伪,那是一间多么令人着迷的房子。”在你看来,这是一间什么样的房子?
本内特:这的确是我经常写到的主题,关于我们所处的私密空间。创作《池塘》时,我就在思考“家”和“房子”这些概念。在西方,许多关于房子的描绘都偏向于家庭空间,我想在中国也是类似。所以我在想,一个人住在房子或公寓里究竟意味着什么?在自然界,动物只会在繁殖期间搭筑巢穴,因为需要照顾幼崽。我需要什么?我可以像游牧一样生活吗?不,我不想那样生活,我想要有一个家,但我得找到一种不是基于家庭模型的方式。
然后我开始阅读加斯东·巴什拉的著作《空间的诗学》,它让我对如何生活在自己的家有了不同的视角:不是基于家庭需求、整洁度或特定审美,而是关注你与各种形状、材质、色彩之间的关系。他几乎是通过心理学的方式来看待这一切,它们如何影响你的感知和想象。于是我开始对家产生敏感,并意识到它是如何存在于我们的心智当中。法国作家乔治·佩雷克有一本书叫《空间物种》(Species of Spaces),他试图记住自己住过的每一间卧室,有时候他会列出自己书桌上的所有物件。我想这也是一种重新思考我们生活空间的方式,不只是观看,更多是关于我们的想象。
有些记者将《池塘》形容为一部短篇集,可以随意前后翻阅,这让我很烦恼,我并不这么看待它。当我在构思这本书的结构时,我会想象前几页是读者推开房子的前门,随后的每一篇都是一扇门,它的顺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我在带着读者走进这间房子,它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怪异或是神秘。家总是有一种双重属性,既给我们带来庇护和安慰,也植根着一种哥特式的想象,可能会出现某些并不知道其存在的、令人惊恐不安的东西。
02 自我展示是当下文化中很突出的一部分
界面文化:你的作品很多都是用第一人称写作,你怎么理解这里面的“我”?
本内特:第一人称在文学中通常是以一种强势的、统一的立场来运作,它的表达和视角都具有一致性。我觉得它更像是一种波动,反映出我的感受。作为一个“我”存在于世界中,会有一种不确定感。即使是关于自我的经验,总有很多是我们不知道,或是无法确证的,可能取决于我们的记忆,对某个情境的视角。试图以某种确定性去推动这一进程让我觉得不舒服。这或许是为什么我的写作里会有各种否认、重复和矛盾。
界面文化:《池塘》有时候读起来也像是日记,你认为日记是适合我们时代的文体吗?因为当下我们总是在写各种各样的“书信”,比如短信、邮件、网络帖文。
本内特:写日记的时候,我并不考虑谁会读它,这跟写博客不一样,那会包含一种自我展示或是经验展演的成分,而这恰恰是我们当下文化中很突出的一部分。我喜欢日记的原因是,你可以绕开那些通常被视为文学作品必不可少的要素,比如背景、描写、传记细节这些读者所需的提示。你不用写这些,解释谁和谁,因为你自己都知道。我喜欢这样的写作方式。
我会想到加拿大诗人伊丽莎白·斯玛特(Elizabeth Smart),她很年轻就开始四处游历,写日记,她的日记里有一种真正的活泼感,我喜欢那种被拉近到某人意识之中的感觉——在它们被文学体裁或成书理念加工之前,里面充满了波动,前一刻她还在感到自己与环境和宇宙融为一体,下一刻她就在抱怨自己的监护人,接着又在想自己回到渥太华以后要做什么。它能带给你人类经验的所有层次,那些我们在一天之中会思考、感受、疑问或忧虑的事情,你都能在日记里获得,我喜欢它在这些不同经验层次之间来回跃动的方式。
《19号收银台》[英] 克莱尔-露易丝·本内特 著 苏凉 译群岛图书·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6-5
界面文化:有读者开玩笑说你的小说像ADHD(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写出来的,因为没有具体的情节和思路,随着漫无边际的思维发展,但你之前接受《巴黎评论》访问时有提到,自己在写作时其实是精神高度集中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本内特:(长时间的思考)我不知道,我只是这么做了,并没有具体的方法。我已经这么写了很长时间,这个过程很自然,没有什么特定的流程,也不会去想我是一名作家。我从来不是从一页白纸开始写,我感到它是一个连续性的过程。我没有停下,也没有开始。
界面文化:你怎么看待当下我们与关注的关系?专注力似乎正在变得稀缺。
本内特:我觉得手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我总是如此,我实在无法想象在笔记本电脑上写些什么,我感到很困难。如今人们很难专注于一本书或一部电影,后者不得不去适应这种状况,比如许多电影会有解释性的旁白,或是重复某些段落,因为他们知道观众在看手机。这很奇怪,一直有人在描述你所观看的内容,我明明能看见(笑)。不过我认为还是存在某种专心的读者群体,几乎以一种抗议或抵制的形式在阅读。
界面文化:书里写主人公喝酒的部分很有趣,酒精好像成为了一种让人放下不必要的理性,向某种情感冲动投降的东西,你怎么看待酒的这一特质,以及它与直觉、意识甚至是欲望的关系?
本内特:我在年轻的时候喝得有点太多了,那时候我们都喝得很疯,事情往往变得凌乱而混沌。我很喜欢酒精带来的感觉的变化。我不是在推荐喝酒,它也可能会让事情变得很糟。在当下社会,我们体验意识变化的方式正在缩减,人类渴望体验更强烈的状态,这是很正常的,我们总是有各种仪式和行为来引出某种沉醉、出神的状态。我不知道这是否与世俗化有关,事物变得越来越理性,一切都可以被解释,这在某种程度上隔绝了一些感受的维度或强度,但我们需要它。只活在一个理性的、可理解的世界是很无聊的,你会想要摆脱这一切,失控一下。
界面文化:这似乎也揭示了我们情感生活的某些方面?当下人与人建立联系和亲密更难了。
本内特:我知道如今的约会文化很多时候是通过交友软件来实现的。它所牵涉的是一种深思熟虑的自我呈现,你需要上传个人资料,描述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正在寻找什么。这有点奇怪,因为浪漫邂逅的核心是感到惊喜,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欲望到底是什么,很多时候我们在压抑自己,或是不愿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但当你处在某些社交场合,让你意想不到的事情就更有可能发生。我的新书《大大的吻,再见》有写到这一点。我总是对那些让我们着迷的东西感兴趣,无论是一本书、一种颜色还是一个人,因为它能揭示出我们内心深处那些隐秘的地方。我不知道交友软件如何做到这一点。
界面文化:萨莉·鲁尼的小说里就经常写到交友软件。或许是因为在当下,年轻人在现实生活中存在距离,很难认识和靠近彼此,而网络上的联结会更容易一些?
本内特:我认为这取决于是什么让你感到与某人亲近。比如对我来说,我可能与那些难以找到共同话题的人,或是交谈不那么顺畅的人反而会更亲近,待在一起时,我们感觉非常好。这有点奇怪,如何解释它?它意味着什么?我对这种状况更感兴趣。就像弗洛伊德讲的,一个潜意识与另一个潜意识在相互对话。
而在约会软件上,这一切都发生在意识层面。这也很好,你可以在这个维度建立关系。但对我来说很累,你一直在讲话,如果不再讲话了会发生什么?这种联结的感觉会继续,还是去哪了?我认为潜意识的联结能够拓宽对自我的感知。我让你感到好奇,这要远远超出纸面上的我。当然这有时候也会有点吓人,因为很难去理解、量化或向其他人解释,他们可能会说,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那很奇怪,讲不通。那又怎么了?这是爱情,它本就不应该讲得通。
萨莉·鲁尼与其新作《间奏曲》(图片来源:The Conversation)
界面文化:有人形容《大大的吻,再见》是一部“分手小说”,你认同吗?大家很容易关注到这一主题,因为分手在今天太常见了。
本内特:人们处理分手的方式真的很残酷,无视对方,断联(ghosting),这有点粗鲁。我认为有些关系从来不会结束,它只是变成了另一种模样。我并不认为,只是因为你不想跟某人睡了,这段关系就对你毫无意义,可以被轻易丢弃。有时候你确实会因为被恶劣对待而想要摆脱某个人,这很合理,这是关系走向终点的某个要素,但不是全部。《大大的吻,再见》探讨的是,即使不再相见,某些人依然留在我们心里,我对思考这个问题很有兴趣,他人进入我们的生活,又离开,这对我们产生了什么影响?
界面文化:我很喜欢你之前在接受《爱尔兰时报》采访时的一段表述,“也许你不再对某人有用,或是你们无法再彼此容纳,但你可以让他们不必心碎地离开,因为他们只是对你感兴趣,这本身并没有错。”
本内特:我当时在谈的是,今天的科技让我们能很轻易地与人断绝联系。约会软件上有如此多的人,你很难去处理所有这些关系,这是一种很不自然的情境,人变成了一张张面孔,你很容易忘记他们也是脆弱、敏感的人类,有想要被爱的愿望。它在促使我们做出一些无情的行为,那么我们或许要往回退一些。与他人的互动是一件极其珍贵的事情,它很特别,值得被认真对待,并投入足够的觉察和体谅。
当下似乎缺乏一种真正的同理心。你看各种空间里的人,都在看自己的手机,而不是观察其他人,甚至都不是发生互动,仅仅是对共处同一空间的其他人的觉察,我们似乎不再拥有这些意识了。在没有手机的时候,你会对周围的人产生好奇,你会想,他看起来有些伤心,或是有些奇怪,但如今人们不再注意到彼此,也不再对他人产生任何兴趣、好奇或想法。这很糟糕。
界面文化:对彼此的关注是很重要的,爱是一种关注的质量。
本内特:有些微妙的是,有时候别人关心你,你却会想说,别管我(笑)。《大大的吻,再见》里有写到,“你想要帮助我还是管住我?”有些人试图了解你,是为了知道如何控制你,这是令人不安的。这是关注的另一面:这个人这么做是为了帮助和支持我,还是为了他自己?人际关系是非常复杂的。爱情一直在演变,在不断扩展。我认为它超越了婚姻之类的关系,是一种非常强大的力或能量。
界面文化:你曾说,《大大的吻,再见》让你开启了新的创作阶段,为什么?你希望在未来进行怎样的创作?
本内特:我认为这跟爱情有关。你提到萨莉·鲁尼,她观察和书写当代关系的方式更多是关于社交网络,以及人与人共同生活的选择。我的方式或许并不与浪漫爱甚至是关系本身有关,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它,我觉得爱情很神秘,它的来处,它的力量,它的波动,都如此令人惊奇。
当代关系和约会文化更多是对自我的确证,而我理解的爱是对自我的舍弃,它会让你进入一种完全顺从、放逐的状态,于是你会变得开放,接纳各种形式的感觉、智慧和联结,并超越于自我之外。我认为这是爱情所具有的潜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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