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笑我李瑁,是大唐最窝囊的皇子。
十九岁失挚爱,青年丧靠山,半生被父皇的私欲碾碎尊严。
可我咽下三十年蚀骨屈辱,藏起一辈子爱恨嗔痴,最终换来二十七子女儿孙满堂。
原来生于天家,不争,才是最大的赢。
01 马嵬坡
马嵬坡的秋,来得比往年都早。
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裹着戈壁滩上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我站在随驾的宗亲队列里,看着三尺白绫在禁军统领陈玄礼的手中,被风吹得笔直,像一道惨白的幡。
那个方向,是我曾经的妻子,当今的贵妃。
天地间一片死寂。只剩下旌旗被风扯动的猎猎声,和不知是谁压抑到极致的、牙齿打颤的微响。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盛世的倾覆,等一个绝代佳人的香消玉殒。
我的幼子琏儿,在我怀中不安地动了动,仰起小脸问我:“父亲,阿翁他们在做什么?”
我下意识地想捂住他的眼睛。
就像当年,我多么希望有人能捂住我的眼睛。
手抬到一半,我顿住了。
捂住了眼,心就不瞎了吗?
我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
我将手放下,轻轻覆在儿子单薄的肩头,平静地开口:“起风了。抱紧父亲。”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看见远处的杨玉环,忽然朝我这个方向,极轻极轻地,望了一眼。
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明晃晃的刀戟,隔着二十年的爱恨生死,我们的目光,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她的眼神里,没有求救,没有怨恨。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甚至,唇角还浮起一丝我看得分明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那笑意,像一把淬了三十年陈冰的刀,瞬间贯穿我的心肺。
我忽然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宁王府的那场雪,母亲临终前那只死死抓住我的手,还有我亲手写下那道送她入道观的表文时,窗外那场似乎永无止境的梅雨。
原来,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这一生的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我叫李瑁,玄宗第十八子。
这个“十八”,本身就带着一丝可有可无的意味。既不是嫡,也不是长,甚至不是任何一个能被朝臣轻易记起的数字。
我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意外。
母亲武惠妃,宠冠六宫。父皇对她的偏爱,已经到了朝野侧目的地步。她想要什么,父皇就给什么。她想让谁死,谁也活不过三更。
可唯独有一件事,是帝王恩宠也换不来的——孩子。
在我之前,母亲数次怀胎,所有孩儿尽数夭折。有生下来就断了气的,有养到一岁多忽发急症的,有怀到六个月莫名小产的。
深宫里的水太深,深到连帝王的宠妃,也护不住自己的骨血。
后来我常常想,那些未曾谋面的兄长和姐姐,或许是替我挡了命里的劫。他们死在暗处,所以我才能活在明处。
但彼时,没有人敢赌这个“或许”。
父皇与母亲终日惶惶。母亲每次怀胎,都如履薄冰。殿中的香炉里焚着安神的苏合香,宫女们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御医轮流值守,连膳食都有专人试毒。
可孩子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直到我出生。
据说我落地那日,母亲没有笑。她抱着我,泪流满面地看着父皇,只说了一句话:“三郎,这个孩子,不能再留在宫里了。”
父皇沉默了很久。
第二日,一道密旨送出宫门。
我被送进了宁王李宪的府邸。
宁王李宪,是父皇的长兄。
昔年睿宗在位时,李宪本是太子。但他执意让位给父皇,自称“不堪大任”,甘愿做一个闲散王爷。
父皇登基后,对他极为敬重。宁王府的规格,仅次于皇宫。
我就在这座仅次于皇宫的府邸里,度过了童年。
宁王妃元氏,是真正养我长大的人。
她性情温厚,待我如亲儿。我还记得她的手,暖烘烘的,冬日里把我冰凉的小手裹在掌心,一边搓一边笑:“十八郎这手啊,像块小冰坨子,怎么捂都捂不热。”
她教我认字,教我吃饭的规矩,教我见人要行礼。我做噩梦了,她掌灯来看我,坐在床沿上拍我的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直到我重新入睡。
那是我童年里,唯一的光。
可即便是这样的光,也照不透我心底的暗。
我很小就知道,这里不是我的家。
宁王府里的人待我再好,也不是爹娘。下人们恭敬地称我“十八郎”,从不唤我“殿下”。我没有封号,没有府邸,没有任何能证明我是皇子的东西。
我像一株被移栽到别人庭院里的树。活着,但根不在这里。
七岁那年,我第一次入宫朝觐。
宁王妃给我换了一身新衣裳,蹲下身子替我整理衣襟,温声叮嘱:“进宫要懂礼数,见了陛下要叩拜,问什么答什么,不要多说话。记住了?”
我点点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把我揽进怀里,低声道:“你和你母亲,长得真像。”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父皇。
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周身像是笼着一层光。我跪在丹墀下,按着宁王妃教的规矩,规规矩矩地三叩九拜,口齿清晰地请安问好。
父皇似乎有些意外。
他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
隔着漫长的御阶,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一刻他在我脸上,看见了母亲年轻时的影子。
“你……几岁了?”他的声音有些涩。
“回陛下,臣七岁。”
“七岁……”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里藏着的漫长时光。
一个七岁的皇子,流落在外七年。
那天父皇问了我许多话。读了什么书、学了什么字、宁王府中如何度日。我一五一十地答了,声音不大,却条理分明。
退下时,我听见他对身旁的内侍说了一句:“这孩子,倒是比宫里的那几个更知礼。”
那是我第一次得到父皇的夸赞。
可我心底没有半分喜悦。
我只觉得疲惫。
那种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地、把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无数遍再出口的疲惫。这不是七岁的孩子该有的心思,可我早在宁王府的岁月里,学会了这些。
那一日,父皇终于想起了他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儿子。
开元十三年,我十岁,得封寿王。
也是那一年,我回到了皇宫。
回宫的那天,宁王妃站在王府门口送我。
她没有哭,只是把我的手握了很久很久。最后她松开手,轻轻推了推我的后背,说:“去吧,十八郎。往后……要好好的。”
马车缓缓驶离。
我掀起车帘往回看,她一直站在门口,秋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那是养育了我十年的地方。
从此,便只是“宁王府”了。
皇宫比宁王府大得多,也冷得多。
母亲见到我时,哭了很久。她抱着我,一遍一遍地摸我的脸,声音发颤:“长大了,我的瑁儿长大了……娘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
她的怀抱很暖,可我浑身僵硬。
太久没有人这样抱过我了。宁王妃待我再好,也只是抚育,不是母亲。而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血脉相连的陌生人。
但我没有推开她。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学着宁王妃哄我时的样子,低声道:“娘,别哭了。儿子回来了。”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
而父皇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一瞬的欣慰,也有一瞬我看不懂的东西。
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审视。
帝王对一切的审视。包括对自己的儿子。
宫中的日子,比宁王府难熬得多。
我是半路回来的皇子,没有根基,没有朋党,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其他皇子看我时,目光里带着客气,也带着疏离。
尤其是太子李瑛。
他年长我许多,已过而立。母亲是赵丽妃,早年间也曾受宠,但后来母亲入宫,赵丽妃便失了圣心。
太子对我客气得近乎冷淡。每次见面,他都微微点头,问候几句便转身离去。我从他眼底,看见了防备。
母亲说:“不必理会他。早晚有一天,那个位置是你的。”
她说这话时,眼底燃着灼灼的光,像一团火。
可我看着那团火,心底却泛起一丝凉意。
母亲的盛宠,是把双刃剑。它给了我最尊贵的身份,也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所有皇子都在看我,所有朝臣都在看我。
看我什么时候,会从高处跌下来。
那几年,我学会了藏。
藏起锋芒,藏起心思,藏起所有可能被人抓住的把柄。
我读书,但不读得太好;我习武,但不练得太精;我交朋友,但不交得太近。
府中的幕僚几次暗示我,应该多与朝臣走动,为日后铺路。我笑着应了,转头便忘在脑后。
母亲不懂。她以为我是不争气,几次私下训斥我:“你父皇宠你,你若是再上进些,那个位置迟早是你的。你知不知道你那些兄弟,背后都在怎么算计?”
我知道。
正因为我什么都知道,所以我才不争。
那些争的人,都死了。
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哪个不是争得头破血流?
可他们忘了,这天下是父皇的天下。他给你的,才是你的。他不给,你不能抢。
可我劝不住母亲。
她陷得太深了。
开元二十五年,四月。
那一日,三道圣旨从大明宫送出,震惊朝野。
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同日被废为庶人,赐死。
罪名是“勾结外臣,图谋不轨”。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母亲的手笔。
是她构陷了三王,是她在父皇耳边吹了三年的风,是她布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局。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消息传到我府中,我手中的茶盏才“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我坐在书房里,浑身发冷。
我知道母亲做这一切,是为了我。
可那三条人命,背在了我的身上。
我从未想过争储,从未想过夺嫡。可如今,所有人都认定,三王死于我手。
谁叫我是武惠妃的儿子呢?
那一夜,我没有睡着。
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脑中反反复复回荡着一句话: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母亲赢了。
可我心底,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三王死后,母亲没有等来想象中的春风得意。
她病了。
病得很重,病得莫名其妙。
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说是“忧思过度、邪风入体”。可母亲的身体一向很好,从未有过大病。
我入宫看她时,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一遍一遍地说:“瑁儿,娘都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
可她说这话时,眼神是散乱的,像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宫女们私下说,娘娘夜夜惊梦,哭喊着“不是我、不是我”,醒来便瞪着床顶,浑身发抖。
她是被自己逼疯的。
我跪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掌心很烫,像握着一团火。那团火烧死了别人,也烧死了她自己。
开元二十五年十二月,母亲薨逝。
她走的那天,长安下了很大的雪。
我跪在灵前,看着白烛一滴一滴地落泪,忽然觉得很冷。
冷得像七岁那年,第一次走进这座冰冷的皇宫。
02 良夜
母亲走后,我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昔日簇拥在身边的朝臣,一夜之间散得干干净净。那些曾对我笑脸相迎的人,如今在路上遇见,也只是淡淡地拱手一礼,便匆匆离去。
我不怪他们。
帝王家的荣辱,本就是风中烛火。今日亮着,明日可能就灭了。
父皇对我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他依然会召我入宫,依然会赐宴赏物,可那眼神里,少了几分从前的东西,多了几分我读不懂的审视。
后来我才知道,朝中有人在查三王的案子。
虽然没有证据指向我,可所有人都认定,我是获益者。
获益者,便是嫌疑人。
我更加沉默了。上朝时装聋作哑,从不主动开口议事。朝臣们请我主持某项事务,我一一推辞。宴会邀请,我称病不出。
我把自己活成了长安城最透明的皇子。
可即便是这样,老天也没有放过我。
它给过我什么,就要夺走什么。
杨玉环,是我生命中唯一的意外。
我遇见她时,她十五岁。
那是一个暮春的午后,我去洛阳公干,在友人的宴席上,第一次见到她。
她坐在一群贵女中间,穿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发间簪一支白玉步摇。满堂喧哗之中,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泓春水里的月亮。
友人在我耳边说,这是弘农杨氏的嫡女,闺名玉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擅长歌舞。
我不以为意。
长安城里的贵女,哪个不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见多了,也就不稀奇了。
直到宴席散后,主人请大家去后园赏牡丹。
暮春时节,牡丹开得正盛。满园的姚黄魏紫,在夕光里摇曳生姿。
我走到一丛白牡丹前,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回头,是她。
她蹲在花丛边,正看着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有发现我在看她。
蝴蝶飞走了。她抬起头,这才注意到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却还是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寿王殿下。”
“你认识我?”我有些意外。
“殿下是长安的风云人物,谁不认识。”她抿唇一笑,眼底有促狭的光。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这些年,我见了太多曲意逢迎,太多察言观色。可她的笑,干干净净的,像山间溪水里的一点阳光,晃眼,却不灼人。
我轻咳一声,问她:“方才‘咦’什么?”
“那蝴蝶停了好久,”她认真道,“我在想,它是不是也喜欢牡丹的香气。”
“也?”
“嗯。我也喜欢。”她低头嗅了嗅花瓣,仰起脸问我,“殿下觉得好闻吗?”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春日的洛阳,比长安可爱多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宴席,本就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弘农杨氏,世代显宦。她的叔父杨玄璬,是朝中的司农少卿。杨家想攀上寿王这棵大树,而寿王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
所以那场偶遇,那丛牡丹,那只蝴蝶——或许都有安排的成分。
可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她能听懂我的琴。
大婚之后,我带她回了长安寿王府。
新婚夜,红烛高烧。我挑开她的盖头,她仰着脸看我,眼里有一点紧张,有一点羞涩,还有一点我看不分明的期待。
“殿下。”她轻轻唤了一声。
“叫我十八郎。”我说。
“十八郎……”她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这个名字好。不像王爷,像邻家的少年。”
“我本来就是邻家的少年。”我说,“从宁王府到你家,隔了三条街,算不算邻居?”
她笑出了声,眼弯成月牙:“算。”
那大概是我回宫之后,唯一笑得出来的一夜。
寿王府的日子,是我此生最温存的岁月。
我生平最爱音律,擅琵琶,好谱曲。而她恰好精通歌舞,无论我弹什么曲子,她都能即兴起舞。有时我故意变换节奏,她也只是顿了顿,便踩着拍子接上来,从不落下。
暮春的午后,我坐在庭院里抚琴,她便在一旁沏茶。茶香袅袅地升起来,被午后金色的阳光照亮,又缓缓散开。
她沏茶的样子很好看。手腕微倾,水流如线,一滴不溅。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一颤不颤,仿佛做这世间最简单的事,也值得全心全意。
有蝴蝶扑闪着翅膀落在她肩上,她侧脸看了一眼,轻轻一笑。
我忽然问她:“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想,认真答道:“好人。”
“就这个?”我失笑。
“还不够么?”她歪着头看我,“天底下坏人太多了,能做个好人,很不容易。”
我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替她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她乖乖站着没动,只是脸颊微微泛红。
我低头看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发间簪着的那支白玉步摇,是我们大婚时母妃送的那支。她还戴着。
“阿环。”我轻声道。
“嗯?”
“我也是。”
她没听懂,我也没有解释。
我想说的是——我也是好人。
在这个吃人的帝王家,我不是争权夺利的寿王,不是背负着三条人命的武惠妃之子。我只是一个想好好过日子的好人,和她一样。
我们会白头偕老,生一堆孩子,像宁王叔那样,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生。夜深时闲话风月,静坐相伴,没有算计,没有阴谋。只有府中的桃花开了又谢,檐下的燕巢空了又满。
你瞧,多好。
后来我才知道,好人,在帝王家是活不下去的。
这个道理,我用了很久才懂。懂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母亲走后的第二个冬天,腊月初三。
宫里下了诏,大宴群臣,迎新春。
我领着玉环入宫赴宴。她穿一身绛红的宫装,挽着高髻,额间贴着花钿,明艳得像一朵盛放的牡丹。
我记得那天很冷。穿过宫门的夹道时,风从两堵朱红高墙之间灌过来,尖利得像一把看不见的刀。玉环往我身边靠了靠,说:“殿下,这风好凶。”
我替她拢了拢披风:“宴席上有炭火,忍一忍。”
她乖巧地点头。
宴席设在花萼楼。父皇端坐龙椅之上,高力士侍立在侧。文武百官、内外命妇按品阶列坐,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我带着玉环上前敬酒。
父皇今日兴致很高,多饮了几杯,面颊微红。他看着我跪下行礼,笑着抬手:“免礼。瑁儿,这是你的王妃?”
“回父皇,是臣妻杨氏。”
玉环规规矩矩地跪拜:“臣妾杨氏,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来。”
我听见这四个字,心口没来由地一跳。
玉环抬起头。
殿中灯火通明。数百支蜡烛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如秋水一般,清澈见底。
父皇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玉环,看了很久。
那一眼,大概只有一两个呼吸的时间。可我站在一旁,却觉得那一眼漫长得像是一个朝代。
“好,”父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好。”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夜回府的马车上,我一路沉默。
玉环靠在我肩上,大约是累了,迷迷糊糊地问:“殿下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我握了握她的手,“只是有些不舒服。”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很快便睡着了。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地拂在我颈侧。
我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她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在做着什么安然的梦。
父皇的那一眼,还在我脑中盘旋。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不是父亲看儿媳,不是君王看臣妇。那是一种审视,一种好奇,一种只有男人对陌生女人才会生出的、饶有兴味的打量。
我把玉环往怀里紧了紧,她无意识地往我怀里钻了钻。
马车在长安冬夜的街道上辘辘前行,马蹄踏在冻土上,声音清脆。
我对自己说,是我想多了。
父皇妻妾成群,后宫佳丽三千人,怎会对儿子的王妃起了心思?
况且,他是天子。天子有德,君父有伦。世间哪有父亲夺儿子之妻的道理?
可我忘了一件事。
他是天子。
天子,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那一夜的事,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日子照旧过。
我依然上朝,依然沉默。玉环依然在府中织布、沏茶、抚琴。春天来了,后园的桃花开了。她折了一枝插在瓶里,放在我书案上。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宫里的人对我们渐渐冷淡了。从前逢年过节,总有赏赐送到府上。可这一年来,赏赐的次数越来越少,品级越来越低。去年除夕,各王府都得了宫里的新岁赏,唯独寿王府没有。
管家私下对我说,宫里似乎有意在疏远我们。
我没有接话。
我只能沉默。
我不知道宫里在盘算什么,但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低调。不上朝的时候,我几乎不出府门。不结交大臣,不议论政事,连母妃的旧部来找我,我也避而不见。
我只想守着玉环,好好过我们的日子。
可有些人,是不允许你好好过日子的。
那天傍晚,我刚从剑南道回来。
父皇命我去巡查剑南军务,一走便是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里,我一刻不停地赶路、办事、再赶路,恨不得把行程压得再紧些。
我想早点回家。
我想见玉环。
可当我风尘仆仆地推开府门时,看见的却是玉环跪在庭院里,面前站着一个黄衣内侍。
内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
我的脚步顿住了。
“寿王接旨——”内侍的声音又尖又细,划破了春日的黄昏。
我缓缓跪下。
“寿王妃杨氏,度为女道士,为故窦太后祈福,法号太真。钦此。”
我跪在原地,没有动。
暮春的风卷过庭院,吹落了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我的肩上、手上、膝前的青石板上。
我没有去接旨。
“殿下,”内侍催促道,“接旨吧。”
我抬起头,看着那道圣旨。明黄的绢帛,绣着五爪金龙。那是天子之言,是雷霆万钧。
我张了张嘴。
我想抗旨。我想问一句凭什么。我想把这道圣旨撕碎,带着玉环远走高飞。
可我不能。
三王的血还没干。母亲的尸骨还没寒。这锦绣长安城里,埋着多少不肯低头的人的骸骨?
我不敢。
我不能。
我不敢用自己的性命去赌,更不敢用玉环的性命去赌。
“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石,“领旨谢恩。”
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的一刹那,我清楚听见后院里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
啪。
是她插在我书案上的那枝桃花。该是枯了。
内侍走了。
庭院里只剩我和玉环两个人。
她还跪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走过去,想扶她起来。
她抬起头看我。
月光落在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平静。她没有质问我为什么不抗争,没有哭诉她的恐惧与不甘。她只是看着我,仿佛在确认一件事。
“殿下,”她轻声说,“妾身以后,还能再见到你么?”
我蹲下身,握住她的双手。
她的手很凉,细细的骨节硌在我掌心里。我握住她的手,像当年在洛阳那个暮春午后一样,一字一句地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阿环。”
她摇了摇头。
她把自己的手从我掌心里抽了出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抽出一根细针,无声无息。
“殿下,”她说,“这句话,从今往后,再也不要说了。”
我僵在原地。
她站起来,朝内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声音从暮春的夜风里飘过来:“往后天冷了,殿下多加件衣裳。”
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一个人站在庭院里,站了很久。
桃花还在落。落在我的肩头,落在我的掌心。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冷。比母亲走那天,还要冷。
那一夜,我亲手写下奏表,主动恳请陛下允杨氏入观祈福。
一支笔,蘸饱了墨,重若千钧。
“儿臣叩请父皇陛下,允儿臣之妻杨氏,度为女道士,入太真观,为窦太后祈福。”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将笔搁下。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微微反光,像一道漆黑的伤口。
玉环说得对。那句话,从今往后,再也不能说了。
她是太真。
我是寿王。
她为太后祈福,我为天子戍边。
此生此世,再无交集。
窗外,夜色浓稠。长安城沉在无边的黑暗里,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远远的宫城方向,还亮着零星灯火,高耸的阙楼在夜色中只余下更浓重的暗影。
那里住着天子。
他是我的父亲。
是我不能恨、不能怨、不能违逆的人。
我走到窗前,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宫城。
忽然想起母亲临死前的样子。
她死死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皮肉里,反反复复地重复那句话——“别争,他们都来了。”
当时我以为她说的是三王的冤魂。
直到这一夜,我才听懂她的意思。
“他们”,不是鬼魂。
是天家。
是那个冷冰冰的、吃人的天家。
03 太真
玉环入太真观那天,长安下了雨。
我没有去送。
寿王府的朱红大门,在我身后缓缓阖上。沉闷的一声巨响过后,门闩落下,将整个春天隔绝在外。
我站在门内,听见车马声越来越远。车轮碾过青石板,轱辘轱辘,像一记记钝锤敲在心口。雨水顺着门缝渗进来,湿了一地。
我没有动。
后来有人告诉我,她走得很安静。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在入观门前回头望了一眼。
望的是寿王府的方向。
可寿王府的大门,没有再开。
玉环走后,我大病了一场。
高热不退,烧了整整七日。太医说是风寒入体,开了无数药方。我一口一口地喝下去,苦到了心里,可身体依然不见好转。
后来是怎么好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某个深夜,我从昏睡中醒来。窗外雨声如诉,一盏孤灯在床角摇摇欲灭。我看着那盏灯,心想,灭了也好。
可灯没有灭。它晃了晃,又立住了。
我便又活了过来。
活过来的我,不再是原来的我了。
我把府中所有与玉环有关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她穿过的衣裳、用过的茶盏、读过的书册,统统封进一口樟木箱子,藏在库房最深处。
后园她最喜欢的那架秋千,我命人拆了。她种的那几株牡丹,我任由它们枯死。她住过的那间屋子,我锁上门,再没有打开过。
我想,看不见,便不会想了。
可我错了。
我还是会梦见她。
梦见暮春洛阳,她蹲在牡丹花丛边,歪着头看蝴蝶。梦见寿王府中,我抚琴她起舞,衣袂翻飞如蝶。梦见大婚那夜,红烛高烧,她仰着脸叫我的名字——“十八郎。”
梦醒后,枕边空空,窗外夜雨如丝。
我便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此后的日子,我成了整个长安城最沉默的人。
清晨卯时起身,穿戴整齐去朝会。站在武官队列里,眼观鼻,鼻观心,从头到尾不发一言。朝臣们争执政务,问到我跟前,我只微微欠身:“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妄议。”
散朝后径直回府,路过东市时偶尔会勒马停一停。不为别的,只为听一曲琵琶。东市有个瞎眼老乐师,琵琶弹得极好。我坐在马车里,挑开半边帘子,听上半个时辰,然后回府。
回到府中,关上门。读书,练字,抚琴,静坐。不出门赴宴,不结交大臣,不在任何可能被记入起居注的地方显露喜恶。有人来拜访,推说身体不适,不见。
久而久之,朝堂上的人也就习惯了我的缺席。宴会上不会给我留座,朝议时不会问我意见,连宫里的节庆赏赐,也渐渐把我排在了最后。皇子们遇见我,客气而疏远地拱一拱手,随即擦肩而过。
寿王李瑁,成了长安城最无足轻重的人物。
有人笑我懦弱,有人嗤我窝囊,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说寿王被生父夺了妻,居然屁都不敢放一个,简直枉为男儿。
这些话,我都听见了。
听见了,便听见了。
我不辩解,不反驳,甚至连脸色都不变一下。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室家法,不在刑部大堂,在君王一念之间。你越是叫屈,死得越快;你越是证明自己不是窝囊废,就越容易变成一堆白骨。
活着的寿王,已经是窝囊废了。那就这样吧。
至少,我还能活着。
玉环入观的第二年,有人开始陆续向我传递她的消息。
说她在观中潜心修道,日夜抄经祈福。说她偶尔抚琴,弹的却是世俗的曲子。说有人看见她在月下独舞,舞姿依旧倾国倾城,只是舞完了,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站了很久。
最后一个消息,是我最不想听的。
“陛下……近来频繁前往太真观。”
传话的人小心翼翼地觑着我的脸色,似乎做好了被我暴怒的准备。
可我只是“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翻手中的书卷。
传话人等了很久,见我始终没有抬头,这才悄然退下。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
我的手顿在书页上,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了。
我以为心早已麻木,可听见这个消息时,胸口还是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想让她还俗。不是在某个偏僻的庵堂,不是在某个远离长安的角落。是在太真观,在天子脚下,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他要她光明正大地回到人间。然后,光明正大地,成为他的人。
而我,只能看着。
五年期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以为五年里会发生什么事——新皇登基、朝局翻覆、甚至天灾人祸——一切皆有可能。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下太平,天子康健,朝局稳固。
只有我一日一日地等着,等着一个不可能回来的奇迹。
五年期满那天,我没有等来奇迹。
等来的,是两道圣旨。
第一道圣旨,赐韦昭训之女韦氏,为寿王继妃。
第二道圣旨,册封杨氏玉环,为贵妃。
两道圣旨,相隔十日。
一夺,一赠。
他夺走我数年情深的结发妻,随手塞我一个素未谋面的新人。我的情爱、我的尊严、我的年少期许、我的半生风月,被我的亲生父亲,堂而皇之地碾碎,踩入泥泞。
接旨那天,丹墀之下跪满了文武朝臣。我躬身跪地,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道明黄卷轴。
“儿臣,领旨谢恩。”
声音平静,姿态恭谨。没有辩驳,没有失态,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朱雀大街的秋风穿堂而过,凉得刺骨,凉得人心死。
无人看见,宽大厚重的朝服袖下,我的手掌早已被指甲抠入皮肉,血肉模糊,疼到极致。
但我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圣旨颁下后,礼部很快定下了贵妃的册封大典。
天宝四载,八月十五,中秋。
那一夜,大明宫灯火通明。六百盏宫灯沿御道排开,照得整座宫城恍如白昼。文武百官、内外命妇按品阶入席,觥筹交错间,无人敢提今夜的主角,曾经跪在丹墀下接过另一道旨意。
按例,皇子须列席参拜。
我站在皇子队列最末端。身旁是三哥忠王,五哥棣王,个个面带笑意,拱手祝贺父皇再纳佳人。没有人看我的脸色——他们早已习惯了我的沉默。沉默的人,最容易被人忘记。
典礼进行到一半时,她出现了。
十六名宫女执孔雀扇开道,她身着翟衣,头戴九翚四凤冠,由高力士亲自搀扶着,款款步入大殿。
满堂朝臣齐齐起身,垂首躬身。
我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踩着满殿的灯火,一步一步,从我面前走过。
她瘦了。
翟衣太沉,撑在她肩上显得空空荡荡。凤冠垂下的珠帘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颌。她的嘴唇紧抿,唇角那道小小的弧线,我曾经亲吻过无数次。
走到御阶之下,她盈盈下拜。
“臣妾杨氏,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和我当年在洛阳听见的一样。只是少了几分清脆,多了几分我听不分明的沙哑。
父皇从龙椅上站起来,亲自走下御阶,将她扶起。
他牵着她的手,引她走上御阶。经过我面前时,她的袖子轻轻擦过我的肩头。
只有一瞬。
她的脚步没有停,她的目光没有偏。
可我看见了。
她握着绢帕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大殿之上,司礼监高声宣读册文。
“朕惟道法自然,阴阳合德。咨尔杨氏,毓秀高门,柔嘉成性……”
我垂下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
“特册为贵妃,入主兴庆宫。钦哉。”
群臣跪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如山,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我也跪了,也拜了。
礼毕。
从这一刻起,世间再无寿王妃杨氏。
只有杨贵妃。
天子的贵妃。
04 继妃
新王妃进门那天,是个阴天。没有铺十里红妆,没有鼓乐齐鸣。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来,两个喜娘搀着新娘跨过火盆,就算礼成。
一切从简。是我自己上书要求的。理由写得很体面——“儿臣体弱,不宜铺张。”
真正的原因,我清楚,父皇也清楚。他准了。
新娘叫韦昭容,是韦昭训的侄女,小字瑶华。听说只有十六岁,比我小七岁。我没有见过她,也不需要见。父皇安排的婚事,和父皇安排的一切一样,接了便是。
喜娘退下后,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红烛燃着,把整个房间映得暖融融的。瑶华坐在床沿上,盖头遮住了她的脸。我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走过去。
太久没有和另一个人靠得这么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张素未谋面的脸。可盖头不能自己挑开。
我终于走过去,拿起喜秤,挑起了盖头。
烛光落在她脸上,是一张很清秀的脸。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却干干净净的。她抬起头看我,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紧张,随即镇定下来,冲我笑了一下。
她叫我:“殿下。”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另一张脸。那是七年前洛阳的暮春,满园的牡丹开得正盛。她蹲在花丛边看蝴蝶,夕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她仰脸冲我笑,说:“殿下觉得好闻吗?”
那些年,我叫她阿环。她叫我十八郎。
我摇了摇头,把脑海里的影子甩开,在瑶华身旁坐下。
“你……怕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的眼睛亮亮的,认真地看着我,“殿下是好人。”
我的鼻头猛地一酸。
我转过头,假装去看窗外的月亮。可眼泪已经涌了出来。我拼命眨着眼睛,不让它落下。
我活了二十三年,听过无数溢美之词。可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这三个字。
只有阿环说过。如今,她也说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我哑着嗓子问。
瑶华沉默了一下。
“叔父说,殿下这些年,过得很苦。”
这回,我没有忍住。眼泪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瑶华没有吭声,只是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悄悄塞进我手里。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洛阳的牡丹,梦见暮春的夕阳,梦见阿环蹲在花丛边冲我笑。可她的脸越来越模糊,渐渐变成另一张脸。淡眉淡眼,安静地看着我。
醒来时,天还没亮,瑶华睡在我身旁。呼吸均匀,睡颜安然。
我看了她很久,伸出手,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此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和瑶华,相敬如宾。她安安静静地住在后院里,每日料理家务、读书写字,从不主动打扰我。偶尔来书房送一盏热茶,放下便走。偶尔说两句话,都是些不咸不淡的家常。
有一回我问她:“你怨不怨我?”
她摇摇头:“不怨。”
“为什么?”
“因为殿下不坏。只是……心里住着别人。”
我怔住了。她什么都明白。可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心意。我欠她太多,从一开始就欠她。
可我真的没有办法。我的心已经空了,在五年前那个暮春的黄昏,就空了。
深夜里,我还是会梦见阿环。梦见她站在太真观的庭院里,一个人跳舞。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衣袖像两片巨大的白色蝶翼。我想走近她,可脚下像灌了铅。她看见我了,停下舞步,隔着满院的月光看着我,嘴唇微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可我听不见。
每次从梦里醒来,枕边都是湿的。
我起身去书房,在那里坐到天亮。
兴庆宫里的那位贵妃,过得很好。这是我听到的。
她集三千宠爱在一身。她喜欢荔枝,就有人从岭南快马加鞭地送来。新鲜的荔枝用冰镇着,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三匹马。她喜欢牡丹,父皇便命人在兴庆宫遍植牡丹,每到花期,满园锦绣。她通音律,父皇便亲自为她谱曲。那首《霓裳羽衣曲》,传遍了整个长安。
人人都说,这是大唐开国以来最受宠的贵妃。她的兄弟杨国忠,已经做到了宰相。她的三个姐姐,分别封了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杨家,成了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权贵。
这些话,我都听着。听着,便听着。
我早已习惯了把她放在心底最深的角落里,不去碰,不去想。
可有些时候,我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想:她过得好吗?
那些荣华富贵,那些恩宠无双,她真的想要吗?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她坐得安稳吗?
当然,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不会再向任何人提起她,也不会再向任何人问起她。她是贵妃,我是寿王。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天宝五载,春天。
瑶华怀了身孕。
太医来诊脉那天,我站在房门外等着。太医出来时满脸堆笑,拱手道:“恭喜殿下,王妃有喜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我近几年里,第一次真心的笑。
我走进房间,瑶华靠在床头,脸色有些白,却也在笑。
“殿下,”她说,“我们有孩子了。”
我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她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忽然掉下一颗眼泪。
“怎么了?”我有些慌。
“没什么,”她摇摇头,抬眼冲我笑了笑,“只是觉得……殿下终于愿意看我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却先开了口:“殿下不用说,妾身都知道。妾身只是高兴。”
那天夜里,我站在庭院里,仰头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像一枚玉璧,挂在大明宫的飞檐之上。
阿环,我也有孩子了。我要做父亲了。
那晚的月亮,你是否也在看?
孩子是在那年冬天降生的。
一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洪亮得整个王府都能听见。产婆把他抱到我面前时,我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双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这是我血脉相连的骨肉。
他不会被送出王府,不会寄人篱下,不会在异姓亲王的府中小心翼翼地活着。他会在我身边长大,我会看着他开口说话、读书识字、娶妻生子。
他会有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父母双全,朝夕相伴。
我给孩子取名“侁”。这个字,寓意安好。
瑶华抱着孩子,疲倦的脸上满是笑意。她轻声说:“殿下,你看,他长得像你。”
我凑过去看。那么小的一张脸,哪里看得出来像谁。可我还是点头:“嗯,像我。”
瑶华笑出了声。
05 惊变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我有了孩子,一个接一个。瑶华几乎每年都会怀孕。有的孩子活下来了,有的没有。每一个夭折的孩子,都让我想起母亲当年失去的那些婴孩。
可我不是母亲。我不会让我的妻子像母亲一样,被深宫的阴影逼疯。我的府邸虽小,虽冷清,却是干净的。没有争宠,没有算计,没有看不见的毒药和听不见的诅咒。只有一日三餐,柴米油盐。
日子平淡如水。可我从未觉得寡淡。经历了那些大风大浪之后,我才知道,平淡才是最奢侈的东西。
这期间,长安城发生了很多事。李林甫死了,杨国忠做了宰相。安禄山认了贵妃做干娘,身兼三镇节度使,拥兵二十万。朝中有人弹劾他谋反,可弹劾的奏章递上去,弹劾者便被下狱。
父皇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进逆耳忠言了。他只信杨国忠,只信安禄山,只信那个让他觉得自己还年轻、还雄才大略的杨贵妃。
我在府中听到这些消息,沉默不语。
瑶华有时会问我:“殿下,你不担心吗?”
我摇摇头。
我有什么资格担心?我连朝堂都上不了,连大臣都不敢结交,连一句政见都不能发表。大唐这艘船往哪里开,不是我一个闲散王爷能左右的。
况且,我比谁都清楚——天子的意志,无人能改。
当年母亲劝不住,三王劝不住,满朝文武劝不住。如今,安禄山的铁骑,或许能劝住。
只是到了那一天,什么都晚了。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
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二十万铁骑,以“清君侧、诛杨国忠”为名,南下直扑洛阳。
消息传到长安时,我正抱着三岁的侁儿在园子里折梅花。侁儿够不着高处的花枝,踮着脚尖,急得小脸通红。
我把花枝拉下来,让侁儿够着。孩子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枝,捧着梅花仰脸冲我笑:“阿耶,好看吗?”
“好看,”我摸摸他的头,“回去给你阿娘插瓶。”
这时候,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殿下,出大事了!安禄山反了!”
我的手顿住了。
“反了?”
“范阳起兵,二十万人,直扑洛阳!”
我沉默了很久。
抱着侁儿走回书房,把他交给奶娘。然后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
该来的,总会来的。
战局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糟。安禄山的军队势如破竹,十二月便攻陷了洛阳。封常清、高仙芝退守潼关,却被监军诬陷,双双被斩。继任的哥舒翰固守潼关,却挡不住朝中催战的压力。
天宝十五载,六月。哥舒翰被迫出关迎战,二十万大军在灵宝溃败,潼关失守。
消息传回长安那天,整座城都乱了。
父皇下令西狩。
说得体面——西狩。逃命就是逃命,偏偏要叫“狩”。帝王家的体面,到什么时候都放不下。
我带着瑶华和孩子们,混在逃亡的队伍里,出了长安城。一路上人仰马翻,哭声震天。我骑马护在马车旁,瑶华抱着最小的女儿坐在车里,其他几个孩子挤在两侧,小手紧紧抓着车帘。
十二岁的侁儿骑着一匹小马跟在我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嘴唇紧紧抿着,神色比他这个年纪应有的稳重。
路过骊山时,我回头望了一眼。
山间的离宫隐隐约约,那是父皇和她的华清宫。往年的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在那里避暑。杨氏兄妹的车队会从长安排到骊山,沿途掉落的珠翠首饰,能被百姓捡去发一笔横财。
可如今,骊山寂静得可怕。
我收回目光,轻夹马腹,不再回头。
马嵬驿。
这里是西行的必经之路,距离长安不过百余里。
禁军在这里停了下来。从长安一路奔波至此,士兵们又累又饿,怨气冲天。
“是杨国忠害了我们!”
“杀了杨国忠!杀了杨国忠!”
喊声此起彼伏,像野火燎原,越烧越旺。
杨国忠就在队伍里。他被士兵们从马车上拖下来,还没来得及求饶,刀光便落了下去。血溅三尺,尸首被吊在驿站的旗杆上。
我捂住侁儿的眼睛,把他往瑶华怀里推:“回车里去,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出来。”
瑶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抱着孩子们缩回了马车。
这时候,陈玄礼站出来说话了。他是禁军统领,跟了父皇一辈子。他向父皇叩首,声音沉重:“陛下,杨国忠虽死,贵妃尚在。将士们不安,不敢护驾。”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马嵬驿一片死寂。
父皇站在驿站的廊下,风吹起他的白发。他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唐天子。他抖着嘴唇说:“贵妃在深宫,不问政事,与国忠何干?”
陈玄礼没有说话。他跪在那里,不动。
身后是千万将士的沉默。比呐喊更可怕的沉默。
高力士站了出来。
他说了什么,我站得远,听不真切。只看见他走到父皇面前,跪下,说了很长一段话。父皇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闭上眼睛。
他挥了挥手。
那一瞬间,我觉得天旋地转。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被人从马车里请了出来。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求饶。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当年在洛阳看牡丹时一样,安安静静的。风吹起她的裙裾,吹起她的鬓发。她没有躲。
三尺白绫,递到了她面前。
她接过来,动作很轻,像接过一支花。
这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来。
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明晃晃的刀戟,隔着二十年的爱恨生死,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眼,很短。只有一两个呼吸的时间。
可我什么都看见了。看见了她眼底的了然,看见了她唇角如释重负的笑意,看见了她无声启合的嘴唇。
“十八郎。”
她在叫我。
她在叫我。
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我想冲过去,想推开那些士兵,想把她从那里带走。我想喊一声“不行”,我想说“这个人不能死”。
可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我想起了母亲临死前那句话——“别争,他们都来了。”
我想起了宁王府那场雪,想起了父皇看她的第一眼,想起了我自己亲手写下的那道表文。
我什么都没有做。
白绫绕上她的颈项。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袍袖下的手指甲掐进掌心,血肉模糊。三十八岁,杨玉环,我的阿环,香消玉殒。马嵬坡一抔黄土,掩埋了大唐最盛世的容颜。
我奉命去安抚哗变的将士。陈玄礼说,寿王殿下,请你去说几句话。
我去了。一身萧瑟,满目荒芜。
走到将士们面前时,我忽然看见地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是一支断钗,白玉的,碎成三截。
我记得这支钗。大婚那夜,母亲亲手把它簪在她的发间。她说要戴一辈子。
我弯下腰,把断钗捡起来,攥在掌心。断口锋利,割破了手指,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我没有松手。
马嵬坡之后,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队伍继续西行。父皇去了蜀地,太子李亨北上灵武,在那里即了位,遥尊父皇为太上皇。天下,换了主人。
我没有跟着太子走。我跟着父皇去了蜀地。不为别的,只因为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威胁,也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我只是一个无用的寿王,带着无用的妻儿,在无用的角落里,了此残生。
可肃宗不放心我。
他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算旧臣。凡是跟太上皇走得太近的人,都遭到了冷落、贬谪,甚至赐死。
我是玄宗之子,是曾经最受宠的寿王,是杨玉环的前夫。无论我多么沉默,多么低调,多么无害,这三个身份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让新皇对我心生忌惮。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调走。先是王府长史,然后是侍读,然后是跟随我多年的老仆。新来的人面无表情,动作生硬,我知道他们是来监视我的。
我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我主动上书,请求避居蜀地。
奏章递上去很久,没有回音。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在等。等我犯错,等我露出马脚,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除掉我的理由。
我继续上书,一封接一封。措辞一次比一次卑微,姿态一次比一次低伏。“儿臣才薄德浅,不堪驱使,唯愿携妻子归老山林,永绝觊觎之心。”
终于,在我上到第五封奏表时,肃宗准了。
我没有看错。五封奏表,才换来一个“准”字。他是在告诉我——你的命,在我手里攥着。
我离开那天,没有人来送行。车马萧萧,穿过蜀地的崇山峻岭。云遮雾绕,山道崎岖,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单调而寂寥的声响。
“殿下,”瑶华轻轻握住我的手,“我们这是去哪里?”
“回家。”我说。
“家在哪儿?”
我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熟睡的小女儿,看着身旁已经长成少年的侁儿,忽然笑了。
“有你们的地方,就是家。”
我们在蜀地落了脚。
一座普通的宅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庭院里种着一株桂花树,据说是前任主人留下的。瑶华很喜欢这棵树,一到秋天就搬把椅子坐在树下,闻着花香做针线。
“这棵树真好,”她说,“长安的桂花都没这么香。”
我从书卷中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她的鬓边已经添了几根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路。可她坐在桂花树下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很旧很温暖的画。
“殿下,你又在发呆了。”
“没有。”我低下头,继续看书。
她轻轻笑了一声,不再戳破。
这样的日子,安稳得让人不敢相信。没有宫里的觐见,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天子的喜怒无常。早晨鸡鸣起身,推开窗户便看见满山的雾。夜里掌灯时分,孩子们围坐在一起,瑶华教他们读书认字,我坐在一旁看着,偶尔插一两句嘴。
有时候我会想起从前。
想起宁王府的雪,想起母亲的眼泪,想起洛阳的牡丹,想起那道明黄的圣旨,想起三尺白绫在风中飘荡。
可那些事,已经离我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发生的一样。
06 圆满
岁月无声,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长大。侁儿已经成了家,长子娶了蜀地良家女,次子被朝廷辟为小吏,三子更小些,还在读书识字。每一个孩子的婚事,瑶华都亲自操持,忙得脚不沾地,却笑得合不拢嘴。
“殿下,你看这个料子适不适合做喜服?”
“殿下,你说新娘子进门那天,咱们摆几桌酒?”
“殿下……”
我被她拉着忙前忙后,却一点也不觉得烦。看她兴冲冲的样子,比我自己办喜事还高兴。
儿孙们渐渐多了起来。逢年过节,宅院里满满当当都是人。大儿子抱着孙子来请安,小孙子还不会说话,只会冲我咯咯笑。大女儿嫁在邻县,逢年过节回门探望,总要絮絮叨叨地说上半天家常。年纪最小的几个孩子还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要祖父抱。
瑶华笑着把最小的孙女塞进我怀里:“别光喝茶,抱抱孙女儿。”
我笨拙地把孩子接过来,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在我怀里转来转去,我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侁儿在一旁看着直笑:“阿耶,你抱孩子的手法,还没我熟。”
“少废话。”我瞪他一眼。
可等孙子安稳地蜷在我怀里睡着时,我只觉得胸口温热。
这些温热,能填补一切缺口。
可有些夜晚,我还是会想起马嵬坡的那天。
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三尺白绫在风中飘荡。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动。
她在叫我。
而我,什么都没有做。
这个画面反复出现在我梦里。每一次,我都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每一次,我都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我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瑶华会醒来,借着月光看我的脸色。她什么都不问,只是把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当年宁王妃哄我入睡时那样。“没事了,”她低声说,“都过去了。”
我便在她怀里,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这些梦,我从不对任何人提起。瑶华也从不追问。她只是用她的方式,一日一日地陪着我。
这就够了。人这一生,能有一个在你做噩梦时轻轻拍背的人,便是莫大的福分。
后来我听说,父皇在长安驾崩了。
太上皇,玄宗皇帝,我的父亲。他死在神龙殿,孤家寡人,身边连个说话的旧人都没有。那些他宠过的、爱过的、伤害过的、辜负过的人,都先他一步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只有高力士守在榻前。可连高力士,后来也被肃宗流放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里教孙儿写字。笔尖在宣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继续。
“祖父,”孙儿仰起脸,“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摸摸他的头,“这里要顿笔,对,就这样。”
我没有哭,也没有去长安奔丧。新皇没有召我,我也没有主动上书请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我不出现在长安,对大家都好。
我只是一个人去祠堂,给母亲上了三炷香。
香灰落在手背上,灼得生疼。
母亲,你看到了吗?他死了,孤零零地死了。你当年为他争了一辈子,到头来,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争,有什么用呢?
我在母亲的灵位前站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一句:“娘,儿过得很好。”
大唐的皇子们,很少有善终的。
太子李瑛,赐死。鄂王李瑶,赐死。光王李琚,赐死。永王李璘,被肃宗剿灭,死于乱军之中。棣王李琰,受诬谋反,贬死黔中。我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人世。有的死于父皇之手,有的死于新皇之手,有的死于战乱,有的死于病痛。
唯独我。
幼时寄人篱下,少年痛失靠山,青年被夺挚爱,中年亲历国破家亡。所有该经历的劫难,我都经历了;所有不该经历的羞辱,我也承受了。
可我活了下来。
带着妻儿,在远离长安的蜀地,过了一年又一年。
瑶华与我相守半生,共育五子,三子封王。她的身体一直不好,可她咬着牙,一年一年地撑了过来。她说:“我得看着孙儿长大,得把殿下照顾好了,不能比殿下先走。”
她说到做到了。
那些年里,我的子女陆续长大成人,有的留在蜀地,有的去往他乡。每一年除夕,能赶回来的都会赶回来,满满当当地坐满三桌。
我的第二十二个女儿,李应玄,生于大历六年。
那一年,我已年过半百。
小女儿出生那日,瑶华抱着她,满脸皱纹里都是笑意。她问我:“殿下,可给这孩子起好了名字?”
“应玄,”我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瑶华不太懂老庄,只是觉得好听,便点头应了。
满月那天,我在书房里翻看族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拿来纸笔,把所知的子女一一写下来。长子侁、次子伸、三子佾、四子佳、五子健,然后是大女、二女、三女……
写到第二十二个时,笔停了下来。
二十二位女儿,五位儿子。整整二十七位儿女。
我活了这么多年,成了大唐开国以来子嗣最繁盛的皇子。
那些年,每逢除夕宴,三张大圆桌都坐不下,只能让孩子们分席。年纪大些的孙辈也来了,抱在怀里、牵在手里、满地乱跑的,一时间宅院里人声鼎沸,鸡飞狗跳。瑶华坐在我身边,披着我给她新制的狐裘,笑得眯起了眼。
“殿下,你看,”她轻声说,“都是我们的。”
我看着满堂儿孙,看着那些鲜活的、跳动的面孔,看着他们在烛光下嬉笑打闹,看着他们恭恭敬敬地来敬酒磕头,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松动。那些压抑了几十年的委屈、不甘、怨怼,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不争,便不会引火烧身。不争,便能让血脉一代一代地延续下去。
原来生于天家,不争,才是最大的赢。
大历十年。
这一年,我五十五岁。
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太医说是年轻时亏损太过,上了年纪便撑不住了。瑶华日日守在床边,熬药、喂粥、握着我越来越凉的手。
“殿下,”她轻声说,“你可不能走在我前头。”
我想笑,却没有力气。
那是一个冬日的傍晚,天色灰蒙蒙的,似乎要下雪。窗外那株桂花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我想起很多年前,瑶华刚见到这棵树时说过的话——“长安的桂花都没这么香。”
那天夜里,我忽然觉得精神好了许多。让瑶华扶我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你看,”我说,“下雪了。”
瑶华回头,窗外果然飘起了细雪。一片一片,安安静静地落下来,落在桂花树的枯枝上。
我忽然说:“我想听琵琶。”
侁儿去请了城里最好的乐师。琵琶声响起时,我闭上了眼睛。那首曲子我认得,是许多年前我亲手谱的。那时候我还不满二十岁,娶了妻,以为余生尽是坦途。
琵琶声在雪夜里回荡。我的眼前渐渐浮现出许多影子。
宁王妃,母妃,父皇,还有她。她站在暮春洛阳的牡丹花丛边,夕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她回过头来,冲我笑。
“十八郎。”
我睁开眼。乐师还在弹,琵琶声如珠落玉盘。
“阿环,”我轻声说,“那支曲子,我终于……吹得响了。”
握着瑶华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满了桂花树的枝丫。
史载:寿王李瑁,大历十年正月十二日薨,年五十有五。赠太傅,葬于蜀地。有子五人,女二十二人。
他是玄宗诸子中,唯一一个,寿终正寝的人。
后记:数百年后,考古学家在蜀地发现了李瑁夫妇的合葬墓。墓志铭上记载着他的子女——五子二十二女,整整二十七位子嗣。
在大唐皇室的腥风血雨中,这个被世人嘲笑了一生的“窝囊皇子”,活成了唯一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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