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龙杰
在中国,“南霸天”三个字,与刘文彩、黄世仁、周扒皮并称“四大地主”,几乎人人耳熟能详。在人们的集体记忆中,他是海南岛上那个油头粉面、阴险狡诈、拥有私人武装的恶霸地主,被红军女战士吴琼花亲手击毙,罪有应得。
然而,南霸天的故事与其他三个大地主有着本质的不同。刘文彩确有其人,黄世仁有生活原型,周扒皮背后站着周春富——但南霸天的“身世”更为复杂。他既是作家与导演联合塑造的艺术形象,又以一座气派的张家老宅“骗”了无数观众的眼睛。更令人惊讶的是,在靠近真实的那一端,还有一个被枪决的反动派与他紧密相连,而一个清白无辜的晚清举人,却因一座老宅替他背负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骂名。
回望南霸天的百年沉浮,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戏剧角色的盛衰史,更是一个艺术符号与历史真相相互纠缠的奇案。
一、银幕上的“土皇帝”:一个恶霸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
1958年的夏天,作家梁信因被错划成右派,暂时中止了文学创作,只身来到海南岛寻求创作灵感。他偶然从《琼崖纵队军史》中看到了一段简短的记载:1931年5月1日,第二独立师第三团女子军特务连成立,这支由百余名平均年龄不足20岁的女性组成的革命部队,在战火中书写了一段传奇。
梁信被这段记录深深震撼。那些来自不同家庭、有着不同背景的年轻女性,舍弃个人,为了更大的理想投身革命洪流——究竟是什么给了她们如此巨大的勇气?他热血沸腾,把自己关在招待所里奋笔疾书四天四夜,写下了电影文学剧本《琼岛英雄花》。
梁信将剧本寄往各大影厂和杂志社,两年间杳无音信。直到一天,他收到了一封信。写信人是导演谢晋。谢晋看完剧本后,眼前尽是那双文学描述中“火辣辣的大眼睛”。两人一拍即合,立即投入电影筹备。
为了呈现最真实的效果,谢晋没有停留在书斋里。梁信在深山老林中一呆就是三个多月,找到了娘子军连的连长冯增敏,以及当时分散在乡村的十几位尚健在的娘子军战士。至于后来成为标志性角色的南霸天,梁信在日后的自述中做出了澄清:吴琼花、洪常青和南霸天这些角色在动笔之前并没有具体的原型,而是综合了无数人物特征创作出来的艺术形象。
谢晋导演的眼光独到之处还体现在选角上。男反派南霸天,他毫不迟疑地找到了“反派专业户”陈强。在此之前,陈强已在歌剧《白毛女》中出演黄世仁,还险些因为表演过于逼真在部队演出时被激愤的战士开枪误伤,留下了“演黄世仁差点送命”的经典轶事。六十年代初再次挑战反面角色,陈强决意突破脸谱化套路,用角色谈吐与肢体语言上的细致变化,塑造出一个与黄世仁截然不同的南方恶霸地主形象。他用“油头粉面”的视觉设计,点缀以捂眼逃跑等细节动作,不把它演成纯粹的凶残与狰狞,反而在第一反派的气质中赋予了一抹略显滑稽的人性色彩,结果反而让观众更加愤恨。
同样,女主角吴琼花的挑选,又成就了中国电影史的一段佳话。谢晋在上海戏剧学院偶然看到一个女生在和男生吵架,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那双“火辣辣的大眼睛”让他心头一动。这个名叫祝希娟的大四女生,事后顺理成章地变成了第一个银幕上的吴琼花。为了演活娘子军,谢晋让她和其她女演员在烈日下军训、在田间地头劳作、扎绑腿睡土炕、枪不离手,生生将一群城市女孩“打磨”成了一支真正的红色娘子军。
1960年,彩色电影《红色娘子军》摄制完成。作为反一号的“南霸天”,被赋予了太多罪恶。他被定位为“本县土皇帝、民团总指挥、大地主”——在银幕上他目高于顶,勾结官府、横行乡里,私设刑房、草菅人命。他不惜把女奴吴琼花活活打死到昏死,甚至当着她的面得意洋洋地与国民党军阀称兄道弟。老戏骨陈强凭借这个角色,荣获首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男配角奖,并将奖项延续到1964年的第三届亚非电影节。他说,一个成功的反派必须为观众带来“发自内心”的厌恶与仇恨。
二、历史与艺术的双重纠缠:谁才是“真正”的原型?
如果说南霸天在银幕上已经足够让观众恨之入骨,那么他背后的现实原型问题,则更像一团跨越数十年的历史谜云,至今让人唏嘘不已。
随着电影的走红,关于南霸天的真实身份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
第一种说法:真实的反动派陈贵苑。
在历史的真实图景里,南霸天最主要的现实血液,来自一个真实存在的“恶”——乐会县(今属琼海市)国民党“剿共”总指挥陈贵苑。
陈贵苑是黄埔军校毕业生,在海南当地手握武装,残酷镇压革命。1928年,他曾把冯增敏等革命志士关进乐城监狱,百般折磨。1931年6月,红色娘子军特务连成立仅一个月后,便参与了消灭陈贵苑盘踞的沙帽岭伏击战,并将其活捉。后经乐会县苏维埃政府公审,陈贵苑被依法枪决。然而,公审之后陈贵苑的命运在史料中出现了不同的说法——有记录显示,陈贵苑在沙帽岭伏击战中被娘子军活捉并最终被公审枪决;但也有资料指出,他的故事线被嫁接到了另一位民团头目冯朝天身上。但几乎可以确定的是,银幕上南霸天与红军作对、私人武装横行的基本特征,其骨与血直接来源于陈贵苑那一类真实的反动派。
不过也正因为各种史料记载不一,当陈强穿起长衫、梳起光亮的黑发,在银幕上施展一个恶霸地主的“政治手腕”时,他所呈现的南霸天已经融合了十数个甚至更多地主恶霸的影子——梁信曾在公开采访时坦陈,为了剧情的合理性,他甚至把海南不同恶霸地主的劣迹全部集中在了一个人身上。而那位真正的、押上了所有家产与红军作对、最终被红色娘子军活捉并枪决的陈贵苑,更像是一个为南霸天注入骨骼的幽灵——艺术提炼反而抹去了个人存在的刻痕,只留下阶级符号。
第二种说法:被“豪宅”拖下水的晚清善人张鸿猷。
然而,在大多数后世媒体和民间叙述中,关于南霸天原型的“最大谜题”指向的却是一个与战争毫无关系的人——海南陵水县晚清拔贡张鸿猷。
张鸿猷(1855-1927年),1897年中丁酉科拔贡,被委派为广东镇平县(今蕉岭县)教谕。他出身教师世家,一生以教书育人为己任,为人亲和,颇受乡里尊敬。在张鸿猷去世四年之后——也就是1931年,红色娘子军才正式组建。也就是说,当红军女战士们在海南岛上冲锋陷阵的时候,张鸿猷早已长眠地下。他既没有迫害过谁,更没有与红军有过任何摩擦,南霸天这个人物的历史底色与他毫无关系。
那么,一位身故已久的开明地主,是怎么背上了“恶霸地主南霸天”的黑锅的呢?
一切要从1960年《红色娘子军》摄制组在海南选景说起。
当时,为了找到符合剧情中“南府”气质的拍摄场地,摄制组踏遍海南各市县,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豪宅。这一天,他们在陵水县看中了一座气派的深宅大院——张家老庄园。这座始建于十九世纪末的宏大建筑,占地达20多亩,共有砖瓦结构房屋50余间,设有花园书院、客厅赌场、仓库暗房、假山小溪、亭台楼阁,全部铺设褐红色进口地板砖,是当时琼崖地区最豪华的大户人家住宅。导演谢晋第一眼看到便敲定了拍摄地。他自然清楚自己选中的只是一个“外景地”,而房子主人张鸿猷与电影中的南霸天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电影上映后,事情迅速走了样。当全国亿万观众在银幕上看到南霸天从这座奢华的“南府”中走出时,一个误会被悄然树立——既然南霸天的家就在这里拍摄,那房子的主人不就应该是“南霸天”吗?从此,张鸿猷被外界顺理成章地当成了“南霸天的原型”。
三、张家后人的百年委屈:一座老宅压垮一个家族
在《红色娘子军》席卷全国之后,张鸿猷的后人开始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噩梦”。尽管他们的先人早在1927年就已身故,而且完全没有电影中南霸天的种种恶行,但数十年来,整个张家被外界钉上了“恶霸地主”后代这根耻辱的标签。
知情者眼中的张鸿猷,和他的“南霸天”骂名截然不同。张鸿猷堂兄张鸿德的孙子张国强——目前唯一健在的、亲眼见过张鸿猷的人——一再澄清:张鸿猷是个善人,从不欺压乡邻,家里没有家丁、枪支和碉堡,只有几个请来帮四姨太带孩子的女佣。这些说法在后来的《寻找英雄》一书以及大量文史资料中均得到了印证。
张家后人为此忍受了祖辈难以想象的痛苦。张鸿猷的曾孙张国梅至今记得1950年一家人从老宅搬出的那一刻——放学回家刚要进屋,几个陌生人拦住他,告诉他老宅已由政府征用,不再属于张家。他和父母把厨房里每一件物什搬离,内心五味杂陈。
此后,“南霸天后代”的身份让整个家族在村里抬不起头。老宅曾被改作县公安局办公场所,后又划归房管所成为居民杂居处。退漆的琉璃瓦、破裂凹陷的地板、剥落的墙皮,与盛传一时的“南霸天”印象形成惨烈对比。更令人无奈的是,越是没人住,当地人越是习惯于把这座老庄园称为“南霸天故居”,张鸿猷的真实生平和业绩几乎没人提,也没人愿意了解。
而女子特务连第一任指导员王时香老人的回忆,则给这场“误会之争”做了最权威的证词:“我们连长庞琼花,就是电影里的吴琼花。她是贫农出身,并不是南霸天家的丫环,也没有南霸天这个人。”
四、历史的真相与艺术的尊严
那么,南霸天究竟是谁?
答案或许比想象中更简单:他是一个艺术形象,不是一个历史人物。梁信本人也反复强调,南霸天和吴琼花等人一样,是“根据历史真实进行提炼而塑造出来的典型人物”,是旧中国封建地主阶级罪恶的集体“艺术代言人”。
在艺术层面,南霸天取得了无以复加的成功。电影公映后创下当年8亿人口6亿人观看的盛况,主题曲“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成了一代人的红色记忆。南霸天与黄世仁、刘文彩、周扒皮一起,构建起中国人对“恶霸地主”最直观的认知图谱。
但问题在于,当银幕如此成功地将一个艺术角色植入人心时,一个善良、开明、晚清出身的知识分子张鸿猷,却因为那座奢华老宅以“南霸天原型”的身份被载入民间记忆。他生前一生从教,死后竟不得不“替”南霸天的恶行背负半个多世纪的骂名。这种错位背后,留下了太多值得思量的历史回味——好的艺术可以站在真理的根基上向阶级敌人发出宣判,但艺术一旦与真实历史人物错位、嫁接乃至误读,正义的镜像也可能在无意间使无辜者蒙尘。
2006年,当记者再一次走进张家老庄园时,眼前早已是满目疮痍。墙砖斑驳脱落,房顶瓦片破碎,杂草从坍塌的木梯间肆意生长。这座始建于19世纪末的豪门院落,如今只有褪色的玻璃瓦、破裂的地板砖、陈旧的木门在无声地面对每一个访客。紧靠老宅的二层小楼里,偶尔还能见到守在这片土地上的张家后人。有后人平静地对着来访者说:“这些年来,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历史归历史,艺术归艺术。爷爷的确不是英雄,但他更不是什么南霸天。”
或许,这正是百年“南霸天”故事最真实的结局:一座因电影而扬名的豪华庄园,最终在一场“艺术与历史纠缠”中,成为两代人命运悲欢的见证者。南霸天不会在银幕上消失,他会随《红色娘子军》的经典画面代代相传;但对于那个真实的陵水张家人来说,他们接过的不只是一个旧时代祖先留下的宅院,还有一部被误解重构的个人史。
面对南霸天,我们应该同时赞美艺术的精湛魅力,也应该保存人性的悲悯温度。就像张家后人在那残存的老宅屋瓦下低声说过的一句话:“让电影继续去演南霸天吧。只希望观众能分清——那是个戏,不是我们家的故事。”
致作者:《写乎》致力于文化与历史的传播,仅仅根据作者意愿开通赞赏,赞赏所得全部归作者。
投稿邮箱:499020910@qq. com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