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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人民法院报）

编者按

推开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未审庭那扇棕色木门，便踏入一个以“十八岁”为界的独特世界。作家刘琼以沉静克制的笔触，记录下这座“孤岛”上法院守护未成年人的点滴细节。文章呈现了未审庭不止于审判，更以跟踪回访、前科封存等机制，将保护延伸至判决之外，生动诠释了法院在未成年人权益保障中的深度与温度。让我们品读“知名作家进法院”系列作品之《“未庭”三两见闻》，感受法律最坚韧又最柔软的力量。

“未庭”三两见闻

《人民日报》文艺部副主任、中国作协小说委员会委员刘琼

这里是安徽省十六个中级法院中唯一独立建制的未成年人案件审判庭。

推开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未成年人审判庭”那扇棕色木门，浅色的沙发，还有奶油色的弧形桌面，有点像文化沙龙。其实，我们正踏入一个以“十八岁”为界的独特的法治世界。一个将所有成年人世界的复杂纷争，如房地产、合同、债务等，都隔绝在外的“司法孤岛”。只要案件当事人中有一个未满十八岁，无论他是被告人、被害人还是民事权益的关联者，他的刑事、民事、行政案件都将归拢于此，被同一群人用同一种理念衡量，这就是“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

这里的案件有时以最荒诞的方式开场。

一位岳母将女婿告上法庭，索要“劳务费”，理由是“我帮你带了这么多年孩子”。案子从民事庭转到未审庭，是因为卷宗里藏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开庭那天，女方和孩子外婆来了，男方拒不到庭。庭审结束，一场激烈的争吵在法院门口爆发，大人愤然离去。中午，保安在冰冷的台阶上发现了一个独自徘徊的小小身影，是那个孩子，他甚至还说不清家在哪里，只记得爸爸“不要他了”。

“我知道他（家人）是故意的。他知道法院总得管。”法官叹了口气。劳务费的诉请本身毫无法律依据，但真正被递交到法庭上的，是一个被成年人的“战争”遗弃的孩子。未审庭的工作，常常始于接手这样一个无人认领的“包袱”，在法律文书之外，先为孩子找到一个临时的、安全的落脚点。

“我们的工作，从来不只是审判。”庭长说。在这里，判决往往只是一个更漫长、更细腻的守护的开始。

2023年，肥东县。一个初二的男孩，父母在浙江打工，他与奶奶同住。期中考试后，因被督促学习，冲突升级，他用刀杀死了奶奶，随后异常冷静地清理了现场。案发时，母亲带着弟弟刚巧回家，弟弟目睹了一切，而那个失控的少年，“在刹那间也想对母亲动手”。法庭上，老师出示了男孩的画作，笔触间是惊人的天赋，也藏着无人察觉的心理风暴。他被判了十五年。

“开庭时见到他，才十五岁。他父母，尤其母亲，哭得撕心裂肺。早年缺位，但痛苦是真的。我看了，挺心疼。”负责此案的法官回忆。

于是，判决之后，跟踪回访开始了。法官们基本每年去少管所两次。去年，他们带了些水果。男孩剥了个橘子，怯生生地问：“法官阿姨，你敢吃吗？”那份深重的不自信，刺痛了在场的人。

“不能一判了之，那是不负责任的。”法官说。他们鼓励他学点东西。后来得知，他在里面表现很好，还给教官当助手。法律制裁了他的罪，但法律也试图接住他那颗向下坠落的心。这个曾用最极端方式呼喊关注的孩子，在冰冷的高墙内，依然被一些人记得，被一些人每年探望两次。

有时，残酷以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原始的无知面貌出现。

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在洗脚城打工，网上认识了一个同龄女孩。一次懵懂中，女孩怀孕了，自己却浑然不知。婴儿在一个夜晚突然降临在出租屋。持续的啼哭让惊恐万分的两人作出疯狂举动——将新生儿从楼上扔下。女孩因大出血送医，骇人真相才被揭开。

“这两个孩子，纯粹是无知。”法官的语调里有深重的无力。调查发现，女孩母亲失联，男孩母亲早逝，父亲是农村最底层的可怜人。“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也没钱去做人流。孩子脱离母体还不到一天……”这个案子也归在未审庭。

在这里，量刑不仅要衡量罪行的轻重，更要度量悲剧背后那巨大的、社会的、教育的空洞。这两个几乎被所有安全网遗漏的孩子，他们的罪，有多少能算在自己头上？最终，法院综合考虑其认知、年龄、认罪态度及社会危害性，判处了几年徒刑。这判决，是对恶的惩处，更是对社会教育缺失的一声沉重叹息。

“我们现在很多工作还是在‘灭火’。”一位刚调来未审庭两三年的法官坦言，“在预防上，还要加大力气。”

于是，防线不断前移。“家事调查”机制启动，对于棘手的家事纠纷，法院会委托妇联、街道的工作人员深入家庭、走访单位，形成一份沉甸甸的《家事调查报告》，用社会的触角弥补法庭调查的局限。

“法治副校长”制度则是另一道堤坝。当一起学生欺凌事件发生——四五个孩子向一个五年级学生索要钱财、搜身——诉讼程序启动前，由法院、公安、学校、妇联协同的“合肥未成年人保护985工作体系”便高速运转。欺凌者及其家长被要求道歉、赔偿，被欺凌的孩子得到心理疏导，甚至安排老师上门补课。随后，一堂针对性极强的法治课进入校园。“这种情况下上课，效果特别好。”法官说。

法庭也在小心翼翼地，为迷途的少年保存着重返社会的可能。

一个父母离异的男孩，跟随沉迷游戏的父亲生活。父亲在国外网站接触到犯罪信息，觉得“好玩”，竟带着儿子模仿。案发后，法庭在审理刑事案件的同时，启动民事程序，将孩子的抚养权变更给了母亲。男孩因未成年，被判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更重要的是，所有案卷依法被封存，公安机关出具无犯罪记录证明。除非他成年后再犯罪，否则这段往事将被彻底封存，学校、用人单位都无权调阅。“这是国家法律赋予的‘铠甲’，为了不影响他以后的学习、工作。”法官解释道。

在这里，惩罚与保护并非对立，严厉的刑罚与精密的权益保障可以同时进行，只为给一个犯错的生命，留一扇未来的门。

然而，未审庭日常面对最多的，并非这些极端案件，而是那些每年七百多件的、充满琐碎与伤痛的家事纠纷——离婚、抚养权、抚养费。

“家事案件，不仅是钱，更是感情。你判完了，孩子的状态是从‘双亲’变‘单亲’，他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因此，这里奉行一种“慢”的哲学。

“我跟法官说，我们的宗旨是：能调不判，尽量慢一些。”庭长说，“其他庭的合同案，可能两个月就结。我们未审庭，在法定期限内，愿意用更多时间去调解。我们追求‘案结事了’——案子结了，事情也真的了了。”

这种“慢”，意味着法官为了在成年人世界的废墟上，为孩子们尽量搭建一个还能喘息的角落，就要花大量时间，去聆听孩子躲在母亲身后的哽咽，去分辨那些财产诉求里是否还残存一丝对共同未来的念想。

傍晚，当最后一位为了探视权细节反复确认的父亲也离开后，法庭重归寂静。那些关于破碎、伤害、无知与救赎的对话，将被浓缩成严谨的法律文书。

但有些东西沉淀了下来。在这座为“十八岁以前”设立的法庭上，法律卸下了它通常严肃的面孔。它学习调解、跟踪、回访、调查、预防。它试图掌握一种更艰难的语法——一种关于修复、关于托举、关于在生活的断壁残垣中，如何笨拙而坚定地，为孩子们的明天铺路的语法。

门，轻轻关上了。但门里的故事，关于如何从台阶上捡起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如何为一个杀亲少年剥开一颗象征接纳的橘子，如何在最无知的恶行里看见社会的亏欠，又如何为一页封存的档案守住未来的光——这些故事，还在每一个晨曦与日暮中，静静地继续。在这座“孤岛”上，他们守护的，是孩子，或许也是一个社会的良心与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