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最后那一掌,金轮法王接不住。
这事放在襄阳城下看,才有意思。前面几十年,江湖上说郭靖,像说一座城墙;说杨过,像说一道惊雷。城墙稳,惊雷狠,可真要问谁更厉害,嘴上争不出结果。
金轮法王倒成了那把尺。
郭靖的武功,起得不快。
少年时在大漠,他手脚笨,心眼直,学什么都慢半拍。可这人有一样好,别人练一遍嫌枯燥,他能练十遍、百遍。后来洪七公传他降龙十八掌,周伯通教他左右互搏,《九阴真经》又把他的内力、身法、眼界全补上。
一块钝铁,硬是磨成了重器。
到《神雕侠侣》里,郭靖已经不是《射雕英雄传》里那个愣小子了。大胜关英雄大会上,他站出来时,身后有黄蓉,有丐帮,也有“郭大侠”三个字压着场子。金轮法王带着霍都、达尔巴来挑衅,郭靖不能退。
他一退,群雄就乱。
两人掌力相接,拼的不是花巧,是根基。郭靖的降龙十八掌走刚猛一路,可刚中有稳;金轮法王的密宗功夫沉厚霸道,也不是虚名。那一碰,江湖人就看明白了:金轮法王可以和郭靖打,但占不了便宜。
这就是郭靖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是一招突然吓死人,而是你明知道他要用降龙十八掌,明知道他内力深厚,明知道他打法端正,可你就是撼不动他。蒙古大营里,郭靖陷在高手围攻中,仍能杀出重围,这份本事不是“灵光一现”。
是下限极高。
杨过不一样。
他的起点,是破碎的。父亲杨康留下的是旧账,母亲穆念慈早亡,他被郭靖带到桃花岛,又送上终南山。全真教的规矩压着他,赵志敬的刁难逼着他,小龙女的古墓成了他的退路。
他学武,从来不是一路正统往上走。
欧阳锋教过他,洪七公点过他,黄药师欣赏他,古墓派给了他轻灵,全真派给了他根底,《九阴真经》也落在他身上。后来到了剑冢,玄铁重剑握在手里,他才真正找到了自己的路。
重剑无锋。
那不是漂亮招式,是把人往海潮里扔。海边练剑,浪头一遍遍砸下来,杨过就一遍遍顶回去。十六年过去,他断了一臂,少了小龙女,心里那点东西越压越深,最后压成了一套黯然销魂掌。
这门掌法古怪。
周伯通见过它,黄药师也见过它。招名听着不像武功,倒像一个人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心惊肉跳、徘徊空谷、行尸走肉、倒行逆施。可真打起来,它不是伤春悲秋,是把离别、怨苦、孤独全打进掌力里。
一灯大师听过杨过长啸。
那一声不是寻常呼喊。啸声传开,惊动山谷,也惊动一灯。老僧自己本就是五绝之一,一阳指和先天功一脉的高手,见过洪七公、欧阳锋、黄药师,也知道郭靖的分量。
可他听完后,心里承认了一件事:杨过那股刚猛强韧的内力,已经不是寻常高手能比。
这话分量很重。
因为一灯看的是“内力”。他不是在说杨过每一场都必胜郭靖,也不是说杨过处处压过老五绝,而是说杨过十六年后的内劲爆发,已经冲到一个很高的位置。
单看爆发,杨过吓人。
可张三丰给出的眼光,又把天平往郭靖那边压了一下。
《倚天屠龙记》里,时间已经过去近百年。张三丰从张君宝变成武当祖师,见过少林,创出太极,百岁仍是天下宗师。他年少时见过杨过,也听过郭襄说旧事。杨过在他心里,不是普通前辈。
但他提到郭靖时,语气更重。
峨眉一脉后来还记着这句话:郭靖资质鲁钝,可武功修为震烁古今,张三丰自己也未必达到郭靖当年的功力。
这不是客套。
张三丰那样的人,说武功不会乱抬人。他敬的不是郭靖一招一式多漂亮,而是郭靖把九阴、降龙、左右互搏这些功夫炼成了一个整体。更要紧的是,郭靖的武功和他的心性绑在一起。
守襄阳的人,不能忽高忽低。
他每一掌都得靠得住。
所以一灯看杨过,看到的是一口惊人的内劲;张三丰看郭靖,看到的是一个几乎没有短板的宗师。两边都对,可答案还差最后一下。
金轮法王来了。
他早年和郭靖交手,没讨到好。后来苦练龙象般若功,到了第十层,整个人比从前更凶更硬。襄阳城下,他抓住郭襄,想逼群雄低头。高台之上,火势、铁轮、人声,全挤在一处。
杨过也在。
一开始,他未必稳稳压住金轮法王。常规打法之下,两人还能周旋。杨过再强,金轮法王也不是纸糊的,他能撑起《神雕侠侣》最后的大敌身份,靠的正是硬实力。
可偏偏杨过的最强处,不在“常规”。
当郭襄身陷险境,当小龙女的身影又牵动他心口那处旧伤,黯然销魂掌真正醒了。前面那些沉在心底十六年的东西,一下子全翻上来。
金轮法王接不住。
这一下,尺子量出来了。
若论稳定、全面、长久作战,郭靖更像天下第一等的正道宗师。他的武功不靠情绪开关,不怕场面拖长,也不怕敌人消耗。真把两人放在一场漫长死斗里,郭靖的胜面绝不会低。
可若论最高一瞬间的杀伤,杨过站得更高。
金轮法王能和郭靖硬拼,却死在杨过黯然销魂掌之下。这不是说郭靖弱,而是说明杨过那套掌法在特定心境里,能把他的上限推到极可怕的位置。
郭靖强在稳。杨过强在绝。
一个像襄阳城墙,敌人来了,撞不塌;一个像海上怒潮,等它真正卷起,连铁轮也压不住。
襄阳城下,金轮法王倒下时,杨过没有再追什么天下第一。他救下郭襄,转身去找小龙女。那只断臂垂在身侧,风从城头吹过,玄铁重剑早已成了旧物,剩下的,是那一掌留下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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