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人,孙小满,男,58岁。
诸位大兄弟,我叫孙小满,我娘在小满那天生了我。那时节,小麦刚开始灌浆,还没有完全饱满。
据说,我挺淘气,开始,脚丫子冲下,一家人等了一天一夜,我娘满头大汗,已经虚脱,没有半丝力气,连疼都喊不出来。
接生婆同样满头大汗,好在她会按摩,纠正胎位,让她使劲儿。我爹在窗外急得团团转,不停地给我娘加油!
同时生产的还有二婶,家里同时添丁进口,简直热闹死了!二叔也急出了一头白毛汗,攥着拳头,恨不得替二婶生孩子。
因为我爷爷有言在先,“谁家生了男娃,就把那头老黄牛分给谁家。”
老黄牛相当于农村的兰博基尼呀,能耕地,能拉车。老死了,还能贡献牛肉,对于贫困农户来说,太重要了。
眼看我娘奄奄一息,我就要被憋死在肚子里。
我爹急中生智,对着产房大喊,“秀啊,老二家的生了个闺女,你一使劲儿,老黄牛就是咱家的!”
这种激励机制果然管用!
我娘一直给二婶别苗头,绝不能让她占了上风!我娘一咬牙,一使劲儿,响亮的婴儿啼哭声飘荡在村庄上空,我出世了!
二婶果然生了个闺女,恨得牙痒痒。
听到我出生的消息,爷爷眉开眼笑,用烟袋锅敲了敲炕头,幽幽吐出一句话,“老孙家有后了,今天是小满,就叫小满吧!”
我喜欢这个名字,小满胜万全,刚刚好的状态,将熟未熟、将满未满。“小满”代表着万事万物蓬勃向上,还有努力的空间。
这大半生啊,无论遇到什么沟沟坎坎,我都会开朗乐观,微笑以对,想办法迈过去,绕过去就是了。
我娘是厚道人,二婶总是掐尖要强。我娘虽然厚道,却不愿意受欺负,生了我之后,扬眉吐气。
爷爷说话算话,老黄牛给了我们家。
看着二婶家的地没有牛耕种,我娘又心软了。主动把老黄牛让了出去,一家用一天。
就算多了一头老黄牛,家里依然是穷啊!小时侯,一日三餐,一点油水都没有,我整天馋得要命,蚂蚱、知了猴都进了我的肚皮。
我爹不知道从哪儿摸来8个野鸭子蛋,我娘用盐腌了,我天天扒着瓦罐瞧。问娘,“腌好了没有?”
我娘用粗糙的手指点着我的额头,“馋猫,向你姐姐学学,她们只干活,不馋嘴。”
看着煮熟的咸鸭蛋,我“咕咚”一下,咽了口水,要分给爹娘姐姐。他们明明流着哈喇子,却死活不吃,全给了我。咸鸭蛋真香啊!
我有疼爱我的父母,还有两个温暖善良的姐姐,就算生长在嘎嘎穷的农村,我也像掉进了蜜罐里,从来不知道忧愁。
我被爱包裹着,被温暖浸润着,温暖和光明在我心底生根发芽,快要溢出来了。一人一世,一草一木,都值得我好好对待。
我媳妇就不行了!媳妇叫朱晓丹,可能因为这个名字火气大,特别爱抱怨生活,对这个不满意,对那个不满意,她就像行走的炮仗。
媳妇最不满意的就是我老丈人,也就是她自己的亲爹,她埋怨老爹重男轻女,埋怨老爹过于抠门,发誓不给老头养老!
也不全怪媳妇,老岳父脾气古怪,独断专行,这辈子总是搂钱了,孩子们想花他一分钱,比登天还难。
媳妇老家叫靠山屯,住在山脚下,她在家里排行老二,有一个倔头巴脑的姐姐,还有两个精明的弟弟。
老岳父年轻时,在外面闯荡过,有些见识。如果只靠三亩薄田,一家6口会饿死的。
老岳父聪明绝顶,发财的心啊,就像窗户纸,一点就透。
附近的山村,星罗棋布,离集市比较远,买东西不方便。老丈人就从走街串巷的货郎干起。
你问他的本钱从哪儿来?
据说,有一年冬天,他进了深山老林,挖药材,像忍冬藤,大血藤,地黄,冬季采比较好。
他越走越深,听说过山里有狼,但是没有遇到过。偏偏让他遇到一只孤狼,老狼的眼睛闪着幽幽的绿光。
老狼想吃掉他,他想打死老狼,狭路相逢勇者胜,他俩周旋了三天三夜。
这只老狼饿得摇摇欲坠,几次咬住了他的袖子和衣襟,把他唯一的一件棉袄扯得稀烂。
这是他御寒的棉袄啊,唯一的棉袄啊,心疼得滴血!老岳父大怒,徒然生出了百倍的力气,用木棒打死了狼。
卖了一张狼皮,淘到第1桶金!
老岳父想方设法挣钱,除了挖药材,卖东西,他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春天挖竹笋,夏天挖野菜,秋天摘野果,冬天编竹筐。一网打尽,什么挣钱都往家里划拉。
老岳父才有意思呢,出门总是背个筐,眼睛就像探照灯,是为了捡路上的牛粪、驴粪。
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他把这些粪都撒到自己三亩田里面。
他无论上大号小号,都会憋着,一溜烟,跑到自家田地里解决,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那三亩田,让他折腾来,折腾去,什么挣钱就种啥。什么草药啊,生菜呀,秋葵呀,田间地头,还种了一圈花椒树。
对了,老爷子还养了一群羊,就像是天上的白云,一赶一大片……
你说,他这么能搞钱,生活水平会不会高一些?不可能!
据媳妇说,他家吃的穿的,都不如旁人,老爹舍不得。
丈母娘多放几滴油,老头都会暴跳如雷,骂老婆子是个败家子。
一日三餐,就是野菜汤,野菜团,这个不花钱!野菜里掺点玉米面就不错了。
媳妇说,他们姐弟4个,吃野菜,吃得脸都绿了。
偶尔,两个弟弟还能分吃一个鸡蛋,或者吃一个鹌鹑蛋,她跟姐姐,连鸡蛋、鹌鹑蛋的毛都捞不着。谁让她和姐姐是女孩子呢?
他老爹再抠门,也知道要传宗接代。对两个儿子,比对两个闺女强多了!
老头认为,闺女就是外姓人,早晚要嫁出去。多吃一粒小米,都是浪费!
老头偏心的很,一心一意供两个儿子读书,两个闺女很早就辍学了。大姐只上了个小学毕业,媳妇是初中毕业。
两个小舅子,一个念了本科,一个读了专科,俩人都跳出了农门。小舅子的学杂费、生活费怎么解决?
除了他心疼肝疼地自己掏一部分,就是压榨闺女啊!
大姐起早贪黑,下地干活,出嫁很晚。
媳妇外出打工,岳父让把钱交到家里。
等到两个小舅子需要娶媳妇,岳父才开始嫁闺女。
大姐出嫁,岳父狠狠敲了一笔竹杠,向人家要彩礼,用大姐的彩礼。给大小舅子娶媳妇。
媳妇出嫁,岳父狠狠敲了我家的竹杠,向我家要彩礼,要了5000元彩礼,一般人家只要2000元。
老丈人可真行,把媳妇的彩礼扣下了,只陪送了两床被褥,帮二小舅子娶了媳妇。
这件事,让媳妇记恨了一辈子,说起来,就义愤填膺,说老爹的心偏到姥姥家去了。
两个小舅子结婚的时候,大小舅子住的是单位房子,二小舅子租房住。
等两个儿子想买房的时候,老头捂紧了钱袋,一毛不拔,两个儿媳也很有意见,老头也不在乎。
时光荏苒,岁月变迁。山区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很多人家盖起了2层楼,老岳父只置办了两处宅基地,每处宅基地盖了5间平房。
回过头,再说说我们一家三口。我没考上大学,进了市里的化工厂,当了一名普通工人。
媳妇就在旁边的饭店打工,她有一双倔强的丹凤眼,弯弯的柳叶眉,吃苦耐劳,泼辣能干,像一只红红的小辣椒。
工人们结伴出来吃饭,难免会乱开玩笑,讲个荤段子,媳妇半点儿不打怵,把他们骂个狗血喷头。
我总是给媳妇解围,一来二去,我俩谈恋爱了,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我承诺要给媳妇好日子。
其实,媳妇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们开始也是租房子住,后来一分一分攒钱,买了一处50平的小房子。
在此期间,儿子横空出世。媳妇把家里照顾得妥妥帖帖。除了料理家务,她从来没有闲过,想方设法,打工挣钱。
我经历了下岗,再就业,再下岗,还跑过滴滴,跑过外卖。不管多苦多累,只要一家三口,在一起,就幸福。
我们对儿子说,“现在不吃学习的苦,将来,肯定会吃生活的苦。”
所以,儿子学习努力,没有让我们多费心,就顺利考上了大学,读完研究生,考上公务员。
儿子结婚买房子,我们一共给他拿了40万。
儿子说,我们这一辈子不容易,供完他上大学,就算完成了任务。以后全靠他们自己。
最让我们头疼的是老丈人!老岳母操心劳神,营养不良,60岁,得急病去世了。老丈人越活越精神。
家里没有个婆娘,真不行。四里八乡,都知道老岳父是个能人,又有人给他介绍老伴。
老岳父同意了,让一个二婚女人进门,没过几天,俩人就散伙了。原因是老岳父太抠门,女人占不到半点便宜。
再往后,老岳父干脆一个人过日子,早晨,做一顿饭,能吃一整天。
4个儿女,跟他都不是很亲近。过年过节,回去象征性地探望探望。老岳父也是可怜,老了老了,成了孤家寡人。
如果他身体好,自己过也没问题。可是,在62岁那年得了脑血栓,跟前离不了人了。
那天,邻居发现他一头栽到院子里。急急忙忙送到了医院,通知了儿女们。
我跟媳妇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傍晚,大姐才到,第2天,第3天,两个小舅子姗姗来迟。
透过ICU的玻璃窗,一向强硬的倔老头,花白的头发散乱着,瘦成了一把老骨头,全身插满管子,看着分外脆弱可怜。
老头醒过来了,搬离了ICU,挪到了普通病房,半边胳膊、腿儿不受自己支配。
老爷子到底该怎么养老?
两个小舅子都闷不吭声,大姐是老大,最终,沉不住气,说话了。
大姐说,“我正在带孙子,实在没有空。再说了,爹娘供儿子上学,当初,说好了,就指望儿子的。”
两个小舅子面面相觑,两个弟媳不干了!
大弟媳率先发难,“我自从嫁过来,就没有沾过你们家半点光。我们自己买了房,自己还房贷,俩人都忙得要命,哪有空伺候老爷子?”
二弟媳眼神闪烁,“孝敬父母,天经地义,我们听哥哥姐姐的。只不过,我刚刚丢了工作,快喝西北风了,你们每家每月给3000块钱,我们可以考虑……”
大弟媳尖锐的声音响起来,“弟妹呀,你想得倒美,有这样的好事儿,我也愿意干。”
大姐摇摇头,她就是一个农家妇人,连退休金都没有,从哪里来3000块钱?
我和媳妇的收入也不高。幸亏当初给媳妇买了养老保险,她每个月能拿2180元。我跑滴滴,一个月顶多挣5000块。
大家陷入到沉默中。
我看到,老岳父的手动了动,一滴浑浊的泪躺下来,我的心刺痛了。
我刚要开口,媳妇说话了。她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把咱爸接过去,每个人尽孝,都凭良心,你们看着办吧。”
我在心里给媳妇儿竖起了大拇指!媳妇就是这样的人,刀子嘴豆腐心,她非常善良,内心深处极其柔软。
就这样,岳父跟着我们走了,在我家,一住就是20年。
我们帮着岳父,积极进行康复,我给岳父买了好几副拐杖,搀扶着他,在屋里慢慢走。
阳光灿烂的日子,扶着他,下楼晒太阳。可以看得出来,老爷子过得还算舒心。
只不过,长期住在一个屋檐下。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老爷子是人倒了,架子不倒,老太爷的架子拿的十足。20年了,一分钱没拿,还挑吃挑穿。
他嫌弃媳妇做的饭,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软了,就是硬了。
媳妇气得要死,气急了就嚷,“您老人家如果嫌弃我家住着不舒服,你爱上谁家,去谁家!”
老头就气哼哼地不吭声了。媳妇嘴上说得难听,特别惦记着老爹,吃喝穿戴一点不含糊。
我这个女婿,反而比媳妇脾气好,比媳妇有耐心,我帮老岳父洗澡,按摩,教他用智能手机,这样,在家里就不闷了。
几年前,老头突然摔了一跤,情况严重了,卧床不起。他趁我们都不在,自己下了楼。
从此,岳父身边不能离人了。
我的精力也不济了,不能再跑滴滴。我和媳妇轮换着伺候老人,抽空做钟点工,挣点零花钱。
我再过两年,也就拿到3000元退休金了,足够我们生活了。
无论什么时候,岳父关于自己的存款,从来没有透过口风。
我们觉得,老爷子也许没有多少钱,也许给了儿子们,也许想带进棺材里。
我们也不管了,照顾老人,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血浓于水的亲情。
别看老爷子躺倒了,脾气不小,说话不清晰,含含糊糊的,还动不动就骂人。
我跟媳妇一刻不离,喂水喂饭,端屎端尿,还要挨骂。
媳妇难免委屈,抱怨其他三个兄弟姐妹。大姐还来看望过,两个弟弟,很少过来看望。好像老爷子是我们一家的老人。
我就劝媳妇说,“就当爹娘生了你一个。生养之恩,比天还大,照顾老人,全凭良心吧!”
老爷子82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喂饭都喂不进去了,吃一半,吐一半。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有一天,老爷子眼睛倍儿亮,说话分外清晰,我心里一沉,莫非这是回光返照?
老爷子我和媳妇叫到床前,他的手哆哆嗦嗦,从枕头下摸出一张银卡。
他断断续续地说,“二妮儿,二女婿,这是我攒的一辈子的钱,大概103万,你们拿着……”
我和媳妇连连摆手,老爷子把卡塞到了我手里,“好孩子,这是你们应得的。”
第2天,老岳父与世长辞。大姐和两个小舅子全来了。
在他枕头底下,还有一张遗嘱,上面的字体歪歪扭扭,可以看得出来,每一笔,每一画,都很吃力。
老爷子说,“老家的两处宅基地和房子,归两个儿子,儿子们都有稳定工作,就不要争了。”
“我在县城买了一处商铺,值40万,补偿给大妮。其余存款,全归二妮。下辈子,你们不要做我的孩子了,对不起……”
大姐跪下,嚎啕大哭。
两个小舅子也挤出了眼泪,但是,两个弟妹愤愤不平……
我们拿着103万,觉得很烫手,要不要分给兄弟姐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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